幼儿园的往事
在时光长河悠悠荡荡、永不停歇的流转之中,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啼哭,我宛如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呱呱坠地,来到了这个充满未知与可能的世界。彼时,父母已步入人生的不惑之年,四十好几的他们,岁月的痕迹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爬上了他们的脸庞,在额头刻下一道道皱纹,在鬓角染上丝丝白发。命运的轨迹仿佛在冥冥之中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设定,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一些缺失。我从未见过祖父祖母那慈爱温和的面容,未曾感受过他们将我拥入怀中时那温暖的气息;也从未体验过外公外婆亲切的关怀,没有在他们的膝头听过古老的童谣。
而这看似平常的缺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引发了一系列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若干年后,当我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她的祖母已然离去两年之久。生命的消逝就像一道深不见底、无法填补的鸿沟,无情地隔开了祖孙之间本应紧密相连的缘分。我父亲离开的时候,女儿才仅仅五个月大,还在襁褓之中咿呀学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尚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根本无法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不过,幸运的是,女儿的外公外婆身体还算硬朗,虽已八十岁高龄,却依旧精神矍铄。他们就像两棵饱经风雨洗礼却依然傲然挺拔的参天大树,枝叶繁茂,为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撑起了一片温暖而安心的天空,给予我们无尽的关怀与支持。
我的母亲,一生都未曾踏入过学校的大门,没有机会接受系统的教育。在那个物质匮乏、教育资源稀缺的年代,读书识字对于许多像母亲这样的女性来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但生活的磨砺就像一位严厉却又充满智慧的老师,赋予了母亲别样的生存智慧。她虽识字不多,却能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漂亮。那每一个笔画,都饱含着她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与执着,对平凡日子里点滴幸福的珍惜。她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这个家始终充满着温馨与爱意。
而我的父亲,在那个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年代,算得上是个有学问的人,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他是个如痴如醉的书迷,对书籍的热爱近乎痴迷。家中那一排陈旧却又充满故事的书架上,摆满了他多年来积攒下的“宝贝”,从蕴含着古人智慧的古今名著,到充满民间烟火气的野史杂谈,无所不包,应有尽有。这些书籍就像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大门,父亲在书的海洋里尽情遨游,汲取着无尽的知识养分。他不仅爱看书,还热衷于将书中的故事分享给身边的人。每当他讲起故事,整个人都仿佛焕发出别样的光彩,绘声绘色,眉飞色舞,仿佛能将书中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鲜活地展现在听众眼前。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随着故事的情节起伏,带领着大家走进一个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世界。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每至夏天,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大地上,整个村子仿佛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滚滚,让人酷热难耐。这时,大伙都会不约而同地聚在村头那片郁郁葱葱的竹园里。茂密的竹叶相互交织,层层叠叠,形成一片天然的绿荫,宛如一把把巨大的遮阳伞,为人们带来丝丝凉爽的慰藉。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演奏一首轻柔的夏日交响曲。冬天,寒风凛冽,呼啸着席卷而来,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整个世界瞬间银装素裹,仿佛披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盛装。大家又都围在温暖的火炉旁边,熊熊燃烧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噼里啪啦地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让屋子里充满了融融的暖意。无论是夏日那凉爽宜人的竹园,还是冬日这温暖舒适的火炉旁,大家齐聚一堂,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听我父亲讲故事。
这也不难理解,一来我们的村子实在太小,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只有六七户人家,邻里之间相处和睦,关系亲密无间,基本上就像一个大家庭,平日里互帮互助,亲如一家。小孩子的数量也不多,大家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的情谊深厚而纯真。二来全村之中,只有父亲一个人念过书、看过书。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父亲就像村子里一座独一无二的知识宝库,里面装满了无尽的宝藏,大家都对他充满了敬佩与好奇,渴望从他那里汲取知识的养分,了解外面那个广阔而精彩的世界。父亲爱看书,也喜欢买书,即便在他去世的前两年,他依然对知识充满了渴望。有一天,我收到了他特地寄来的信件,信中言辞恳切地要我给他找一本《今古奇观》。我深知父亲对这本书的期待,于是四处寻觅,跑遍了城市里的大街小巷,走进了一家又一家书店,向店员们打听这本书的下落。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我始终未能找到那本书。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那份未能满足他心愿的遗憾,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每每想起,都深感内疚与自责。
父亲尤其喜欢讲历史故事,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在他的讲述下,变得栩栩如生。什么《三国演义》中各路英雄豪杰的斗智斗勇,诸葛亮的足智多谋、曹操的奸诈多疑、关羽的义薄云天,在他的口中仿佛一一呈现在眼前;什么《罗通扫北》里金戈铁马的战争场面,将士们奋勇杀敌,冲锋陷阵,喊杀声仿佛就在耳边回荡;什么《薛仁贵征西》的传奇冒险之旅,薛仁贵的英勇无畏、智勇双全,以及他在征西途中所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都被父亲讲述得扣人心弦。当年我们这些懵懂无知、天真烂漫的孩子,就在这样充满故事的环境中渐渐长大。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围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述那些精彩绝伦的故事。如果说这凉爽的竹园、温暖的火炉旁,是我们的启蒙学校,那我的父亲无疑就是这个学校里唯一的老师,他用那些生动有趣的故事,为我们开启了一扇通往知识世界的大门,让我们在小小的年纪,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与憧憬。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那时的农村,还处于相对落后的发展阶段,幼儿园对于大家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我们这帮孩子,都是在本村读的小学,小学实行的是五年制。在这五年的求学时光里,由于各种原因,学校换了好几个地方,但好在离家都比较近,步行一会儿就能到达,这为我们的上下学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每天的生活简单而充实,上午,我们端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老师讲课,学习语文、数学等基础知识。老师在讲台上耐心地讲解着拼音、汉字、数字的奥秘,我们则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老师传授的每一个知识点。下午,我们便会结伴去放牛,与大自然亲密接触。我们牵着牛儿,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花肆意绽放,五彩斑斓,散发出阵阵芬芳。牛儿悠闲地吃着青草,我们则在一旁嬉戏玩耍,时而追逐着蝴蝶,时而躺在草地上仰望蓝天白云,享受着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美好时光。
那时的农村,根本没有办过幼儿园,大人们也不知道幼儿园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是偶尔从外出归来的人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幼儿园的模糊描述。七岁以下的幼儿,要么被留在家里,由年长的长辈照顾。老人们会坐在门口的大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玩耍,时不时叮嘱几句,眼神中满是慈爱与关切;要么就被父母带在身边,跟着父母在田间地头劳作。孩子们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父母播种、施肥、除草,偶尔也会帮着递个工具,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受到劳动的辛苦与快乐。而且,当时的学校有着严格的规定,不到满七周岁,是坚决不让报名上学的。学校认为,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孩子们才具备足够的学习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才能适应学校的学习和生活。
细哥曾跟我提起,在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便对上学充满了无限的向往。每当看到村里的大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我的心中就充满了羡慕与渴望。于是,我吵着要去上学,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多钱,那是父母辛苦劳作,省吃俭用攒下的学费,每一分每一毫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与心血。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兴高采烈地去学校报名,一路上,我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想象着未来在学校的美好生活。然而,当我们满怀期待地来到学校,却被老师告知,因为我还差一岁才满七周岁,不符合报名条件,学校硬是不同意我报名。那一刻,我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失望与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哭着回到了家里,姐姐心疼地将我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着我,劝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渐渐停止了哭闹。现在想来,如果那年我可以顺利上小学,人生的轨迹或许会发生巨大的改变。我就不会赶上读初三,也不会赶上读高三,因为那时刚好是从小学到高中十一年学制。也许就是因为这两年的时间差,我的人生也许会完全不一样。但历史无法改写,人生也没有如果,一切都已成为过去,那些曾经的遗憾与憧憬,都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来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的女儿在这个充满希望与变革的时代出生。那时的中国,已经进入到少生优生时代,人们的生育观念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更加注重孩子的质量而非数量。甚至已经步入胎教时代,年轻的父母们开始重视胎儿在母体内的教育,通过音乐、阅读等方式,为孩子的成长打下良好的基础。幼儿教育也已经颇具规模,并且越来越规范,各种幼儿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为孩子们提供了丰富多彩的学习和生活环境。按理说,女儿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幼儿园的小班、中班、大班,和小朋友们一起度过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们会在幼儿园里唱歌、跳舞、画画,一起做游戏,结交新朋友,度过人生中最纯真美好的童年。然而,命运却和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她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女儿出生的年代,同时也正处于企业改革深入时期。全国所有的国有企业几乎都在进行减人提效,力求提升企业的效益和竞争力,以适应市场经济的发展需求。企业中能减的人员都被精简,不能减的也想方设法进行优化,通过各种方式提高生产效率,降低运营成本。煤矿企业更是如此,由于行业的特殊性,面临着巨大的改革压力。我们所在的矿上,一次性就裁减了近一千人,整个矿区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那年秋天,女儿只有半岁,我们矿上就正式启动了减人提效程序。将原来的三十几个基层单位,合并成了十几个,进行了大规模的机构精简和人员调整。而撤销幼儿园就是其中的一项措施,这一决定让许多家庭陷入了困境。所有家中有学龄前儿童的女职工全部下岗,我的妻子自然也未能幸免。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回家照顾年幼的女儿。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各种社会职能不够健全的年代,幼儿园的撤销,使得多少幼儿失去了接受正规学前教育的机会,对那一代人的成长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影响。那些本该在幼儿园里快乐成长的孩子们,因为没有了合适的教育场所,只能待在家里,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启蒙阶段。
女儿三岁时,本应是踏入幼儿园,开启人生第一段校园生活的时候了,但却没有地方可以去。当时,几乎所有的女职工都在家带孩子,无奈之下,她们只能当起了家庭幼师,承担起教育孩子的重任。虽然她们没有专业的教育背景,但她们凭借着对孩子的爱和耐心,努力为孩子们创造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妻子只休息了大半年就被安排上班了,生活的压力让她不得不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我和妻子上班时,女儿就由她外公帮忙带了一段时间。外公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他非常疼爱女儿,总是想尽办法逗她开心。那时,女儿的舅舅在外地一个工厂上班。因为他已经成家立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老家看望父母了,心中满是思念与愧疚。邀请自己的父亲去厂里小住,也是人之常情,一家人难得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女儿也跟随她外公去了厂里。没想到女儿这一去那个工厂,就待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女儿的外公打电话来,说女儿在那儿很听话,吃饭也吃得很多,每天还喜欢扮演猪八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会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模仿猪八戒的样子,嘴里还嘟囔着:“俺老猪来也!”那可爱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我和妻子听了都很高兴,一来女儿可以借此机会培养离开父母的独立个性,减少对我们的依赖性,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这对她的成长有着重要的意义;二来我们也能享受难得的清净时光。要知道,在女儿小时候,因为扁桃体经常发炎引发高热,我们几乎夜不能寐,时刻担心着她的病情。每一次她生病,我们都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替她承受痛苦。为了给她看病,我们往矿医院跑了无数趟,和医院的医生都混熟了,医生们都对我们的焦急和担忧感同身受。
后来,岳父又打电话来,说他们打算在那儿住长一段时间,还问我要不要让女儿在当地上幼儿园。原来,女儿舅舅上班的厂子还有个幼儿园,条件还不错,环境整洁,设施齐全,而且当时她舅妈就在幼儿园上班,能够给予女儿更多的照顾。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既能让女儿接受正规的学前教育,又能让她在一个熟悉的环境中生活。于是,我同意了,让女儿在那里上幼儿园。就这样,女儿在那个工厂的幼儿园开始了她短暂的求学时光,不过仅仅只有两个月。由于种种原因,不到四岁的女儿就回到了家里。可能是因为对家乡的思念,也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新的环境,女儿最终还是回到了我们身边。那时,我和妻子工作都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实在没有时间照顾女儿。无奈之下,女儿只好直接上了学前班。等到要上小学一年级时,女儿还不到五岁,按照规定,她还不符合入学条件。为了给她报名,我们四处奔波,托人找关系,通过方方面面的协调,才终于让她顺利报上了名。那一段日子,充满了焦虑与不安,我们生怕女儿因为年龄的问题而无法按时入学。
二十几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转瞬即逝。如今,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和追求。有时,我会问女儿是否还记得幼儿园的事情,女儿总是轻轻摇摇头。是啊,那毕竟是两三岁时候的事情,岁月的长河早已将那些记忆冲刷得模糊不清,谁还会记得呢?但那些经历,却成为了女儿成长道路上的独特印记,见证了她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无论是那段没有幼儿园的童年时光,还是后来在外地幼儿园短暂的求学经历,都塑造了如今的她,让她变得更加坚强、独立和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