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晕倒在命运交叉处的老人
程暖将最后一颗银色星星粘在请柬上，长舒一口气。
五十份婚礼请柬，每一份她都亲手装饰了小星星——这个习惯从她还是个住院的小女孩时就养成了。
“暖暖，这些请柬会不会太幼稚了？“俞川拿起一张，挑剔地打量着，“李老板他们那些收藏家可能更喜欢简约风格。“
程暖的手指轻轻抚过请柬上凸起的星星贴纸：“我觉得挺好的，活泼一些。“
俞川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自从画展那晚后，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程暖越来越多地梦见小时候的病房，而醒来后总发现自己在无意识摩挲着那条月长石手链。
“对了，“俞川突然说，“下周我要去杭州见个收藏家，婚礼最后的准备就交给你了。酒店那边我已经付了定金。“
程暖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异样的轻松感。
俞川的频繁出差最近反而成了她的喘息机会。
医院里，程暖刚换上护士服，张敏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没？星辰科技那个儿童医疗系统项目黄了。“
程暖手中的病历夹差点掉在地上：“什么？为什么？“
“据说是齐总突然决定去新加坡开拓新市场，项目没人推动了。“张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们不是'老朋友'吗？他没告诉你？“
程暖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走进病房，小雨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程姐姐！我的画给齐叔叔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程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段时间，几乎每个孩子都问过类似的问题。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睛：“齐叔叔最近很忙，可能要出差很久...“
“就像我爸爸那样吗？“小雨歪着头问，“妈妈说爸爸出差是为了给我赚医药费，但我觉得他只是不想回来看我。“
程暖喉咙发紧，轻轻抱住小女孩：“不会的，齐叔叔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我保证。“
午休时间，程暖站在医院天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齐修阳的号码。
她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叹了口气，转而给苏梦发了条消息：听说齐修阳要去新加坡？
苏梦的回复几乎是立刻跳出来的：你终于问了！他公司内部都传遍了，说是要长期驻外。暖暖，如果有什么话想说，最好趁他还没走...
程暖关掉手机，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什么话想说？她甚至理不清自己的想法。
婚期只剩两周了，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好了。
所有人都期待着她和俞川的婚礼——父母、同事、朋友...除了她自己。
下班时分，天空飘起细雨。
程暖撑着伞走向公交站，突然看到路边一位老人摇摇晃晃，随即倒在了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先生！“程暖立刻冲过去，跪在老人身边检查情况。
老人约七十多岁，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但规律。
她迅速拨打了120，同时解开老人的领带保持呼吸通畅。
就在她握住老人手腕测脉搏时，老人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直直落在程暖的手腕上——那条月长石手链从袖口滑了出来。
“这...这是...“老人虚弱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手链，“月长石...小暖...？“
程暖浑身一震：“您...您认识我？“
老人的眼睛湿润了：“二十年前...儿童医院...阳阳的...小伙伴...“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程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位老人知道她小时候的事？还知道齐修阳？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随救护车到医院后，老人被迅速送进急诊室。
程暖本想跟进去，却被护士拦下：“家属请在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我是...“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暖转身，齐修阳站在那里，西装被雨水打湿了几处，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匆忙赶来的。
三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见到程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程暖...“他轻声唤道，仿佛这个名字是某种珍贵的宝物。
“这位老先生是...？“程暖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祖父。“齐修阳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他说在路边晕倒，是一位戴月长石手链的姑娘救了他。我立刻就想到是你。“
程暖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上的链子：“他...他认识我？“
齐修阳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医生打断：“齐先生，您祖父醒了，情况稳定，只是轻微脑供血不足。他想见您和...那位救他的小姐。“
病房里，老人半靠在床头，看到程暖进来时，浑浊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真的是你...小暖。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条链子。“
程暖不知所措地看向齐修阳。
“爷爷，您认识程暖？“齐修阳同样困惑。
老人示意程暖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二十年前，我在儿童医院见过你几次，去看阳阳的时候。你们两个小家伙形影不离...“他微笑着，目光落在程暖的手链上，“这条链子是我送给阳阳的生日礼物，他说要转送给他的'小暖妹妹'...“
程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些记忆碎片突然串联成线——偶尔来看齐修阳的和蔼老人，总是带两份礼物，一份给孙子，一份给她...
“我想起来了！“程暖惊呼，“您每次都带巧克力给我们！“
老人开怀大笑，随即咳嗽起来。
齐修阳连忙递上水杯，眉头紧锁：“爷爷，您不该这么激动。“
老人摆摆手，继续对程暖说：“后来你转院了，阳阳伤心了好久。没想到二十年后...“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注意到程暖左手上的钻戒，笑容僵住了，“你...结婚了？“
程暖下意识地缩回手：“还没，下周末...“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齐修阳的表情变得深不可测，而老人则长叹一口气：“命运弄人啊...“
“爷爷，您该休息了。“齐修阳生硬地打断，转向程暖，“谢谢你救了我祖父。我送你出去吧。“
走廊上，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
最终，齐修阳开口：“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程暖盯着地面：“谢谢。听说你要去新加坡？“
“嗯，亚太区业务需要有人坐镇。“他顿了顿，“可能要去很久。“
电梯到了，程暖迈进去，转身面对齐修阳。
她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句：“保重。“
齐修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你也是，小暖。“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程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回到家，俞川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杭州。“酒店菜单我订好了，都是贵的，“他得意地说，“让那些亲戚看看我们的实力。“
程暖麻木地点头。
俞川突然凑近，盯着她的脸：“你哭过？“
“医院里...有点累。“程暖别过脸去。
俞川耸耸肩：“婚礼前别太拼了。对了，记得把我那套蓝色西装拿去干洗，婚礼上穿。“他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不用送了，我打车去机场。“
门关上后，程暖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小姐，我是齐修阳的祖父。有些关于你父亲的事，希望你能单独来医院一趟。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程暖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她父亲？他去世时她才五岁，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父亲和齐家能有什么联系？
第二天上午，程暖请了假，来到齐祖父的病房。
老人已经可以坐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谢谢你能来，“老人示意她坐下，“昨天我没说完的事...关于你父亲和我们的关系。“
程暖紧张地绞着手指：“我父亲...是消防员，在一次救火中牺牲了。“
老人点点头，眼中浮现悲痛：“我知道。因为他救的人...是我。“
程暖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十年前那场化工厂大火，“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我作为技术顾问被困在控制室。你父亲冲进来救我，把我推出去的那一刻，爆炸发生了...“
程暖的双手开始颤抖，眼前浮现出父亲葬礼上那面鲜红的国旗。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随机救了一个陌生人，没想到...
“后来我打听到你和你母亲的情况，想提供帮助，但你母亲婉拒了。“老人继续说，“直到阳阳住院，我在病房里遇见你...认出你的名字和长相。我想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程暖的眼泪无声滑落。原来她和齐修阳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命运在父亲牺牲后埋下的伏笔。
“阳阳不知道这件事，“老人轻声说，“我本来打算等他成年后告诉他，但你们失去了联系...直到那天慈善晚宴，他回家兴奋地说找到了儿时的伙伴...“
程暖的心像被撕裂成两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重逢后齐修阳对她如此特别——不仅是童年的情谊，还有家族的感恩。
而现在，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他则要远赴异国...
“孩子，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老人握住她的手，“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真相。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齐家永远欠你们程家的恩情。“
走出医院，程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天空又开始飘雨，但她懒得撑伞。
父亲牺牲救下的老人，二十年后她偶然救助的同一位老人...这巧合太过惊人。
而齐修阳知道吗？他接近她是因为感情，还是因为报恩？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医院打来的。
“程护士长，好消息！“院长的声音充满兴奋，“星辰科技刚刚确认继续儿童医疗系统项目，而且指定我们医院为首个试点！齐总说这全是您的功劳！“
程暖站在雨中，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
即使决定离开，齐修阳还是兑现了对她的承诺。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利益，仅仅因为...那是她想要的。
回到家，程暖机械地整理着婚礼用品。
请柬、礼服、宾客名单...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那个她并不期待的日子到来。
她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一则快讯：“星辰科技CEO齐修阳今日宣布推迟亚太区扩张计划，将继续留任总部...“
程暖手中的婚纱相册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齐修阳站在祖父病床前，听着老人语重心长的话：“阳阳，有些事比商业版图更重要。我年轻时太专注于事业，错过了很多。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齐修阳望向窗外的雨幕：“但她已经做出选择了，爷爷。“
“选择可以改变。“老人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你突然决定不去新加坡一样。“
雨夜里，两座公寓的两个窗口都亮着灯。
程暖坐在窗前，一遍遍读着父亲留下的日记；齐修阳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那条和程暖配对的月长石手链。
他们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