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请柬上的未干泪痕
程暖盯着手机屏幕，齐修阳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闪烁。
这是本周第三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拒接键，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程护士长，3号床的小朋友又在问'齐叔叔'什么时候来看他们了。“
护士小刘探头进来，看到程暖的表情后顿了顿，“呃...要我告诉他们齐叔叔最近很忙吗？“
程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月长石手链：“就这么说吧。“
自从那个雨夜后，程暖开始刻意避开齐修阳。
每次医院前台通知他有访客，她就找借口溜去其他楼层；他发来的消息，她总是简短回复，用工作忙搪塞过去。
最难过的是对那些期待见到“齐叔叔“的孩子们撒谎——他们那么喜欢那个会变魔术、会扮成大熊的齐叔叔。
“程姐姐，“小雨拉着她的衣角，“这是给齐叔叔的画，你能帮我给他吗？“
程暖蹲下身，接过那张蜡笔画。
画上有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像：穿白大褂的她，穿西装的齐修阳，还有穿病号服的小雨。
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是一个大大的、发着光的太阳。
“这是...我们三个吗？“程暖轻声问。
小雨点点头：“妈妈说齐叔叔出钱给我做手术，他是我的天使。
程姐姐天天照顾我，你也是天使。天使要和天使在一起！“
程暖喉咙发紧，小心折好画纸：“等齐叔叔不忙了，我让他来看你，好吗？“
走出病房，程暖将画放进钱包夹层。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念齐修阳。
想念他专注听她说话的样子，想念他笨拙地逗孩子们开心的样子，甚至想念他西装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
但林雅展示的那些亲密照片和那句“下个月结婚“，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手机又震动起来。
程暖以为是齐修阳，拿起来却看到俞川的名字：暖暖，今晚七点，蓝天画廊，我的新作首展，一定要来！
程暖叹了口气。
自从生日那晚后，俞川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变得殷勤起来。
上周甚至破天荒地去医院接她下班，引来同事们一阵揶揄。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热情不会持续太久——就像过去三年里每次他感到她可能离开时那样。
傍晚六点半，程暖站在衣柜前犹豫不决。
她本想穿平常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但想到俞川上次抱怨她“太不修边幅“，还是换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齐修阳曾说这颜色像她的眼睛。
这个念头让她手上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他？
蓝天画廊灯火通明，俞川的新作《都市迷航》系列吸引了不少艺术圈人士。
程暖站在角落，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俞川侃侃而谈。
他今天特意打理了头发，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确实很有艺术家气质。
“程小姐，“画廊老板李姐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俞川这次的作品很有突破，已经有几个收藏家表示兴趣了。“
程暖微笑点头。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抽象画作，但能看出俞川的才华。
三年前正是因为被他画中那种狂放不羁的生命力吸引，她才会接受他的约会邀请。
“——所以，这幅《束缚》其实是对现代人情感状态的隐喻。“俞川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我们都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害怕表达真实的自我...“
程暖一怔。
枷锁？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月长石手链。
这条链子她戴了二十年，从未摘下过，即使和俞川最亲密的时候也没有。
这是否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暖暖！“俞川突然发现她，大步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各位，这是我女友程暖，三甲医院的护士长。没有她的支持，就没有这个系列的作品。“
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程暖勉强笑着点头致意。
俞川很少在公开场合这样介绍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有些不适应。
酒过三巡，人群渐渐散去。
俞川拉着程暖来到画廊的露台，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
“暖暖，“俞川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程暖瞪大眼睛，看着盒子里的钻戒在月光下闪烁。
这个场景太过突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有时候太专注工作，忽略了你，“俞川的声音异常诚恳，“但我真的很爱你。嫁给我好吗？“
程暖的嘴唇微微发抖。
这应该是她期待已久的时刻——稳定的关系，家庭的承诺。
但为什么心跳如此平静？
为什么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张面孔？
“我...“她张了张嘴。
“先别急着回答，“俞川站起身，将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考虑几天。不过画展的赞助商都在等着好消息呢。“
他眨了眨眼，语气轻松，但眼神中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程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钻石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星辰科技顶层的会议室里，齐修阳正面对一屋子高管，投影屏上显示着“亚太区扩张计划“。
“新加坡和东京的办公室必须在季度前投入运营，“他敲了敲桌子，“陈总监，日本那边的审批进展如何？“
市场总监擦了擦汗：“齐总，主要是文化差异问题，他们对我们直接收购当地企业的方案有些抵触...“
“那就调整策略，先合资再逐步控股。“齐修阳打断他，“下周一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会议结束后，助理小心翼翼走近：“齐总，林小姐在您办公室等了一个小时了。“
齐修阳皱眉：“我没约她。“
“她说...是来讨论婚礼场地的。“
推开门，林雅正优雅地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婚礼杂志。
看到齐修阳，她立刻起身，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修阳，爸爸说丽思卡尔顿的宴会厅可以为我们预留明年三月...“
“林雅，“齐修阳轻轻挣脱，“我们谈过，婚期需要延后。“
林雅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是因为那个小护士吗？你们已经两周没见面了，我以为你终于想通了。“
齐修阳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如同星辰。
他想起程暖最后一次回他消息时客套生硬的语气，胸口一阵发闷。
“工作太忙了，暂时不考虑婚事。“他最终说道。
林雅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别太累着自己。我爸爸说，那个亚太项目如果需要林氏集团的支持...“
“不必了。“齐修阳转身，“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林雅离开后，齐修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二十年前病房里两个孩子的合影。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程暖小时候的笑脸，然后拿起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齐修阳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高度，他能看到城市另一端的医院大楼。
不知道此时此刻，程暖是否也在某个窗口，望着同一片夜空？
三天后，程暖站在院长办公室，听着一个意外的提议。
“...所以星辰科技希望与我们合作开发这个儿童远程医疗系统，“院长推了推眼镜，“他们指名要你担任院方联络人。“
程暖心跳漏了一拍：“齐...齐总提出的？“
“是的。他说这个创意最初来自你。“院长笑了笑，“这是个好机会，程护士长。不仅对医院，对你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
程暖低头看着左手上的钻戒。
俞川这几天一直催她给答复，甚至自作主张通知了双方父母。
她应该高兴才对——稳定的婚姻，可能的升职机会。
但为什么心里如此空落落的？
“我能考虑几天吗？“她轻声问。
走出院长办公室，程暖不知不觉来到了医院的小花园。
这里是病人们晒太阳的地方，也是她和齐修阳经常讨论儿童项目的地方。
她坐在长椅上，从钱包里取出小雨画的那张“暖阳“图。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画纸上，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似乎在发光。
程暖突然意识到，孩子无意中将她和齐修阳的名字组合在了一起——“暖阳“。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一阵温热。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俞川。
“暖暖，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爸妈说下周可以一起吃个饭，商量婚礼的事。“俞川的声音透着兴奋，“对了，我的画全卖出去了！收藏家们都很看好我的发展，这时候宣布婚讯正合适...“
程暖望着画纸上灿烂的太阳，突然觉得俞川的声音好遥远。
“俞川，“她轻声说，“我需要更多时间。“
挂断电话，程暖不自觉地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齐修阳的名字上方。
她应该告诉他院长说的事，至少该礼貌地回复...但说什么呢？
恭喜他即将结婚？
还是告诉他自己也被求婚了？
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把小雨的画小心地重新藏进钱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程暖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八岁时的病房，窗外下着大雨。
十岁的齐修阳坐在她床边，两个人都因为治疗而头发稀疏。
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小暖，等我们病好了，一起去看真正的星星。“
醒来时，程暖发现枕头是湿的。
窗外，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齐修阳站在阳台上，望着同一轮朝阳。
他手里握着一串和程暖一模一样的月长石手链，链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两人隔着半个城市，心中却萦绕着同样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