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劳动的窄门

帮助的执念刚被放下，新的问题，就在童梦域的工坊里出现了。

那年秋天，童梦域要评选年度“初心贡献者”，各个社群都推荐了自己的候选人：有改良了种子、让粮食增产的农民，有发明了新的水利机械的工匠，有修通了跨域水渠的工程师，有带着初心小队传递薪火的队员。

可当初心镇的社群，推荐了一个叫阿月的姑娘时，却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阿月今年22岁，是个诗人。她每天什么农活、工坊的活都不干，就喜欢坐在田埂上、溪水边，写诗，写歌，写故事。她写的诗，能让辛苦劳动了一天的人们，卸下一身的疲惫；她写的歌，能让心里难过的人，重新开心起来；她写的故事，能让孩子们，明白什么是初心，什么是善良。

可反对的人说：“阿月每天什么活都不干，不种庄稼，不打铁，不创造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只会写几句没用的诗，唱几句没用的歌，她对大家没有任何贡献，根本不配评‘初心贡献者’。”

还有人说：“我们当年推翻规训者，靠的是双手劳动，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创造。现在的好日子，是大家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不劳动，就没有价值，不创造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是不劳而获，就是违背初心。”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纷纷附和。不止是阿月，童梦域里还有很多画画的、唱歌的、讲故事的、做手工的人，都被大家说成了“不劳而获的人”，被人看不起，觉得他们“没有守住初心，没有为集体做贡献”。

阿月又委屈又难过，把自己写的诗，全都烧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再也不写诗，不唱歌了。

林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立刻就找到了阿童，满脸的着急：“阿童师傅，再这样下去不行了。现在大家都觉得，只有下地干活、打铁做工、搞发明创造，才是真正的劳动，才有价值。那些写诗、画画、唱歌的人，都被当成了没用的人，都不敢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可我们当年推翻规训者，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自由地创造吗？现在，我们把劳动的定义，变得这么窄，把价值的标准，变得这么单一，这和当年的规训者，有什么区别？”

阿童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当年，在规训塔里，规训者说，只有给规训者种地、干活，才是“有用的劳动”，其他的都是“没用的闲事”。可现在，大家又觉得，只有种庄稼、打铁、搞发明，才是“有用的劳动”，其他的都是“没用的闲事”。

这本质上，就是把劳动的门，越关越窄，把价值的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给所有不做“实用劳动”的人，套上了“不劳而获”的枷锁。

当天下午，阿童就召集了全民大会，把阿月、还有那些写诗、画画、唱歌的人，都请到了台上。

阿童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所有人，问了一个问题：“大家告诉我，我们当年说的‘劳动创造价值’，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种庄稼、打铁、搞发明，才是劳动，才有价值吗？”

会场瞬间安静了。

阿童拿起了一张纸，上面是阿月写的一首诗，他轻声念了出来。那首诗，写的是荒原里的土豆苗，写的是当年开荒的人们，写的是初心的光，简单、真诚，又充满了力量。

念完之后，阿童看着台下的人，问：“大家听完这首诗，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想起了当年的日子，是不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充满了力量？”

很多人都点了点头。

阿童接着说：“阿月写的这首诗，给了大家力量，治愈了大家的疲惫，让大家更能守住自己的初心，这难道不是创造了价值吗？农民种出粮食，让大家能吃饱肚子，这是价值；阿月写出诗，让大家的心里能装满阳光，这也是价值。”

“我们当年说的劳动，从来不是只有体力劳动，不是只有能造出实实在在的东西的劳动。用心写一首诗，是劳动；认真画一幅画，是劳动；给大家唱一首歌，讲一个故事，是劳动；甚至只是陪着难过的人说说话，安慰别人，也是劳动。”

“我们的生活，不止需要吃饱肚子，还需要心里的温暖，需要精神的力量。我们当年推翻规训者，不仅是为了让大家的身体能吃饱饭，更是为了让大家的灵魂，能自由地呼吸，能自由地创造。”

“如果我们把劳动的定义，只限定在种庄稼、打铁、搞发明里，把价值的标准，只限定在‘能不能造出实实在在的东西’上，那我们就是给自己关上了无数扇门，就是给那些喜欢写诗、画画、唱歌的人，套上了新的枷锁。这和当年的规训者，有什么区别？”

会场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反对阿月的人，都站起来，对着阿月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句：“阿月，对不起，是我们错了。你的诗，给了我们很多力量，你创造了很大的价值。”

阿月站在台上，眼泪掉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诗稿。

那天的大会，全票通过了新的公约细则，重新定义了劳动和价值：

1.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体力劳动、脑力劳动、艺术创作、情感陪伴，只要是不伤害他人、能为自己和大家创造价值的行为，都是值得被尊重的劳动；

2.价值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能让大家吃饱饭是价值，能让大家开心快乐是价值，能让大家获得力量是价值，能让大家感受到美好，同样是珍贵的价值；

3.任何人，都不得歧视、贬低任何形式的合法劳动，不得给任何劳动者贴上“不劳而获”“没用”的标签。

从那天起，整个童梦域，甚至整个星汉宇宙，都变了。

大家再也不觉得，只有种庄稼、打铁、搞发明，才是有价值的劳动了。

田埂上，有了阿月带着大家写诗、唱歌的身影；工坊里，有了画画的人，给每一件农具，都画上了好看的图案；学堂里，有了讲故事的老师，给孩子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甚至还有专门的人，陪着孤独的老人说话，陪着难过的人聊天，治愈大家心里的伤。

大家的日子，不止是吃饱穿暖了，心里也越来越满，越来越暖了。

阿童坐在田埂上，听着阿月和大家一起，唱着自己写的歌，看着金色的麦浪，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劳动自由，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做同一种劳动，是打开所有的门，让每一个人，都能靠自己喜欢的方式劳动，靠自己热爱的事，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一次，他们打破了劳动的固化局：把劳动和价值的标准单一化、窄化，本质上就是新的身份歧视，就是在否定生命的多样性。真正的平等，是尊重每一种劳动的价值，尊重每一个人用自己热爱的方式，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