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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江湖之靛海灵祭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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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心存灵犀诀

次日,钧逸与铱铭因前夜因偷饮酒社之酒,险些误了辰时铱莲师姐讲授的灵犀诀课程。两人匆匆赶至芙蓉亭时,晨雾尚未散尽,亭中已有数对弟子静候。

铱莲师姐立于亭心,衣袂轻扬,声如清泉:

“无心诀第一境‘明心见性’,至此已授毕。今日起,我们共参第二境——‘灵犀通幽’。”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无心诀修的是独处时的澄明,灵犀诀修的却是共处时的交融。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多人同念,可撼山河。此诀之要,在于心念相通、灵力共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筑坚城。”

她略作停顿,让这番话沉入众人心中:

“修行之路,终需与人同行。故自今日始,你们须寻得可托付后背之人——先从二人结契,再至三人成阵,四人结印,层层递进。”

铱莲望向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玄磁湖,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意:

“明年此时,首届云蹴鞠赛便将启幕。场上七人,剑光交织,胜负往往系于一念之差、一息之合。若无灵犀相通,纵有通天修为,亦不过一盘散沙。”

“现在,请诸君自寻契友,两两成对。”

话音落,亭中气息微变。少年少女们相视顾盼,有人赧然垂首,有人含笑招手。钧逸与铱铭对视一眼,自然并肩而立——十余载光阴铸就的默契,早已无须多言。另一侧,金芯轻轻拉住江月衣袖,二人相视一笑。

待众人成对站定,铱莲才道出灵犀诀真正的门槛:

“欲通灵犀,先通彼此。你们须将自己全然敞开,皆不得藏私。唯有深知对方剑锋最利处与最脆时,方能于瞬息万变的战局中,补其不足,扬其所长。”

她语气转肃:

“此诀第一重考验,便是‘主从之契’。二人之中,须有一人心甘情愿为‘辅’,将自身灵力脉络全然托付,助‘主’锋芒倍增。若皆欲争先,则灵力相冲,两败俱伤。”

“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内,用任何方式——交谈、比试、共处、甚至争吵——去真正‘看见’对方。三日后,我要见到每对契友皆能明言:谁为主,谁为辅,为何如此。”

铱铭与钧逸这一对,看似最不成体统。从一开始修习,二人便又恢复了平日模样:钧逸笑铱铭架势僵硬如“提线木偶”,铱铭反讥钧逸气息浮夸似“醉酒山鸡”。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引得周遭弟子纷纷侧目。

然而当铱莲轻叩玉磬,示意运功开始时——

方才所有的嬉笑怒骂瞬间敛去。

钧逸率先踏出一步,周身泛起铂金色的微光,那是浩然晶之力在经脉中奔流的迹象。他并未回头,只将右手向后随意一伸。

几乎在同一刹那,铱铭的左手已稳稳抵上他的掌心。银灰色的灵力自铱铭掌中涌出,并不强横,却如最精密的织机,沿着钧逸灵力运转的轨迹悄然编织、加固、引导。

他们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

钧逸剑指前方,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铱铭几乎同步侧身,另一股灵力后发先至,并非叠加,而是如流水般裹住那道剑气,使其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威力倍增。

下一瞬,两人身形交错。钧逸俯身低掠,铱铭借势腾空,足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凌空翻跃间,双手结印,一道镇封灵力如网撒下——而地面上的钧逸恰在此时收势回剑,剑尖轻挑,正将那张无形的“网”的边缘钉入地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分不清是谁在引导谁。仿佛共舞,又似弈棋,一进一退,一张一弛,皆严丝合缝。

江月怔怔地望着他们。

她看见钧逸额角沁出的细汗,看见铱铭因全力灌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更看见两人灵力交融处迸发出的、宛如晨曦破晓般柔和却不可逼视的光芒。

原来少年的情谊,竟可如此——

平日可以互掷泥巴、笑骂无忌,仿佛世间最轻浮的玩伴;

而当真正需要并肩时,却能将性命与信任毫不迟疑地托付,成为彼此最沉重的铠甲与最锋利的剑。

那一刻她忽然彻悟:

无心诀所求的“空”,并非万物寂灭,而是涤净心头尘垢后,让最本真的人与人的联结,得以毫无阻碍地显现。

在无心之境中,没有贵族与铁民的身份云泥,没有修为高下的优劣之别,甚至没有“你”与“我”的清晰界限。

有的只是两颗同样炽热、同样坦诚的灵魂,在纯粹的“信”与“义”中,达成超越言语的共鸣。

江月感到自己胸腔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一幕轻轻叩响了。

亭外,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少年们交握的手上,洒在他们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中。

灵犀诀的修炼,才刚刚开始。

“江月……江月?该我们了。”

金芯清亮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将江月从浑然的感悟中轻轻拽回。她眨了眨眼,芙蓉亭的光影重新在视野里聚拢。

“抱歉。”江月收回心神,接过金芯递来的灵犀木剑。

那剑入手极轻。剑身以初春头茬嫩柳削成,形制纤细秀雅,近看如一笔含水淡墨,远望似一痕初醒青烟。剑脊流转着晨露般的微光,仿佛将天光溪影都敛在了薄薄的木质里。握柄处缠着老柳皮,纹理如涟漪层层荡开,指尖触及,凉意顺着掌心脉络悄然渗透,竟能涤去心头浮躁。

剑静时,是溪畔垂柳,含羞颔首;剑起时,柳条轻颤,发出一种不似金属、却更入心的低鸣——像风穿过松针,又像有人在春夜里,用气声念一首忘了词的古老歌谣。

“连练习用的剑,都这样摄人心魂……”江月低声轻叹。

金芯也反复端详手中柳剑,爱不释手:“这剑太合手了。江月,我们为它起个名字吧?”

“好。”江月起身,以食中二指轻抚剑脊,从柄至尖,感受那韧而不脆、柔而不折的质地。它没有刚剑的凛冽威势,没有利刃的破风锋芒,倒像是专门为“感应”而生——不斩金石,不破甲胄,只斩杂念,只通心绪。

“如若清风拂面,风吟露鸣,尽从此剑出。”她抬眼看向金芯,“你的叫‘风吟’,我的叫‘露鸣’,可好?”

“风吟……露鸣……”金芯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眸倏然一亮,“真好!江月,你竟有这样的诗才!”她看向江月的目光里,满是纯粹的惊叹。

江月脸上微微一热。她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称赞,一时竟有些无措,但心底又悄然漫开一丝被认可的暖意,像荒原上第一次见到花。

“那……我们开始吧。”

灵犀诀的修习,本就是一场双向的袒露。

在接下来心念交融的练习中,江月自然而然地“看见”了金芯的过往——不是刻意窥探,而是当两人灵力依循特定轨迹共振时,某些深刻的记忆碎片,会如水中倒影般自然浮现。

她看见金芯生在金族族长之家,锦衣玉食,万千宠爱。自襁褓中,便与年长一岁的铂族嫡子钧逸定下姻亲,从此像多了个时而顽劣、时而护短的兄长。后来又添上铱铭,三人一同长大,她始终是被妥善安放在中心呵护的那一个。

最难得的是,这般金枝玉叶的浇灌,并未养出骄纵,反而淬炼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金芯身上有一种不染尘垢的皎洁,像深谷幽兰,自顾自地美好着。

然而那美好的底色里,却浸着药香与长叹——金芯自幼体弱,汤药从未离口。即便钧逸的祖父、被尊为“药圣”的铂天明亲自出手,也仅能维续,无法根治。三岁那年,一位云游道士途经金族,见她在庭中嬉戏,捋着雪白长须,哈哈大笑,此病无大碍,留下句谶言:

“此药,尚未出世。冰墓破,药自来。”

说罢大笑而去,再无踪迹。

金族族长为此耗尽心力,遍查古籍、广遣耳目,却连“冰墓”究竟指向何处都未能确定。“难道与九天玄冰墓传说有关?”他曾对着幼女困惑低语,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将希望埋进岁月里。

“冰墓破……”江月心头一凛,轻声问,“难道……与最近的传言有关?”

“谁知道呢。”金芯反而比她更平静,甚至笑了笑,“或许只是那道士一句玄虚之语。我翻过许多典籍,总觉得这些传说半是真、半是人编来慰藉自己的。你看元周山——大家修行、论道、学艺,日子清平如镜,哪里像要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江月望着她坦然柔和的侧脸,心底升起真实的羡慕。这是一种被安稳爱过、被妥善保护过的人才有的笃定,像暖房里精心栽培的名卉,自带一段与风雨无关的静好。

“那你呢?”金芯忽然反问,目光清澈地望向她,“你的过去……是怎样的?”

江月指尖微微蜷缩。

在金芯这株被爱意浸透的娇艳鲜花面前,她觉得自己像荒原上一株无名野草——生来不知根在何处,三岁前关于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成雾,唯有祖母干瘦却温暖的掌心,是她全部世界的支点。就是那一点稀薄如萤火的爱,推着她跌跌撞撞地长大,推着她拼命汲取知识、努力变强,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回馈,哪怕一点点。

“我……只是很普通的钴族女儿。”她垂眸,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普通?”金芯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江月,你一点都不普通。你的才思、你的感悟、你心里的那片天地……是我学都学不来的珍贵。”

那句话,像春风忽然拂过荒原。

野草怔住了。它从未想过,鲜花会俯身对它说:你也很美。

一股温热的、陌生的力量,从交握的掌心涌入江月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原野上,仿佛忽然有甘霖洒落,有种子苏醒,模糊的绿意正挣扎着破土而出——不再是孤寂的野草,而是春风过后,一片开始呼吸的、郁郁葱葱的森林。

“谢谢你,金芯。”江月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闪避地迎上对方的目光,眼底有潮湿的暖意悄然漫开。

风吟与露鸣,在这一刻,发出了只有她们能听见的、清越的共鸣。

而远处,钧逸似有所感,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那两个少女执柳剑并肩而立,晨光为她们镀上柔和的轮廓,像一幅刚刚题好诗、墨迹未干的春日工笔。

心底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缘由。

因为这份由衷的理解和赞叹,以及两个姑娘的惺惺相惜,江月和金芯的灵犀诀,竟然练得如此顺利,她们由此建立的友情,经过灵犀诀的加持和导引,由“风吟”和“露鸣”的演绎和转化,刚柔并济,风吟露鸣的和声,如一股清流,流过磐石的清脆,绕过水草的缠绕,分分合合,直到流声越行越高,越走越急,前方云雾忽然散开——是悬崖之巅。

风吟于此拔高,像长风骤起;露鸣于此凝聚,似露光骤亮。

两者交汇的一瞬,天地仿佛骤然屏息。

然后,那合声猛地倾泻而下——

化作一整道银白的瀑布,轰然泼落在深谷中。

其势如风破云,其声如露击石,清朗、壮阔、无与伦比。

收剑之时,金芯和江月彼此会心一笑,

那一笑里,既有并肩作战后的轻松,也有心意相通时的默契,更像是刚才那道由风吟与露鸣汇成的瀑光,在她们眉眼间留下的余韵。

江月轻抖袖边,风吟的剑意尚未完全收尽,像有一缕清风在她的发梢绕过。金芯握着露鸣之力散去的余温,指尖仍带着晨露般的微凉。

两人立在瀑布边,衣袂随山风轻起,心境却像刚刚奔腾而下的水流——清透、开阔,毫无滞碍。

瀑声轰然,却压不住她们的笑意;

风声清朗,却扰不动她们的默契。

江月侧过头:“刚才那一式,你心念稍动,我就知道你要引露锁势。”

金芯眸光明亮:“因为你起风时,我的心境也跟着轻了一寸。”

没有誓言,没有多话,只一个笑,就已足以说明:

她们的剑意共鸣,不是招式,也不是心法,而是一种能从瀑布奔落至心底的信任。

在这一刻,天地浩声如瀑,而她们心中的风与露——正静静地汇成同一条清流。

“精彩,精彩!”

铱铭合起手中折扇,扇骨清脆一合,声音在瀑声边显得格外亮。他与钧逸一同拍手称赞,步伐轻快,从远处沿着石道走来。

金芯与江月在瀑光前站定,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后,两人反手收剑,剑身轻鸣,被收入鞘中的一瞬仿佛还带着风与露的余韵。她们并肩向前,面上带着从容与礼数,对钧逸与铱铭施礼问候。

铱铭扇尖一挑,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打量,嘴角压不住笑意:“刚才你们两个,简直太默契了。我和钧逸看得,那是一个入神。”

说着,他又轻轻一抖折扇,“啪”地一声打开,仿佛要用扇光把方才的画面重新描出来似的。

他眉眼含着真切的欣赏,继续道:

“风吟一起,露鸣便随;剑意交映,连瀑声都替你们喝彩。这样的心契……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信。”

钧逸站在他身旁,平时沉稳的神情此刻也带了三分惊叹:“江湖同修,我见过许多,但你们两个——恐怕已是心法与性灵共鸣的境界。没想到,你们悟性如此之高。”

江月浅浅一笑:“只是恰好意合。”

金芯轻点头,眼里却藏着一抹温柔的自信:“灵犀诀助了一些忙。”

铱铭闻言扬眉:“一些?我看恐怕不止。”

他敲了敲扇骨,半玩笑半认真,

“这心有灵犀,这心有灵犀,以纯粹为基石,以相惜为桥梁;以同心为脉络,以信任为贯通。”

钧逸此时也收起之前的顽劣之气,微微颔首,满眼都是崇敬之情的看着江月和金芯,补充道:

“所谓灵犀,就是你未动,我已知;你心起,我便应。这样的境界,比任何高深武学都难得。”

“你和铱铭,必定也如此。”江月也赞叹的回应道。

江月与金芯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瞬间的柔光——

此时,他们四人,既是共修者,也是同行者,更像是在人海中唯一能真正听懂彼此心声的人。

“下次,我们四人一起修炼时,一定会突破今日未及之境。”

此刻,钧逸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下一次四人共同修炼灵犀诀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温暖而澄明的期盼,仿佛前方的天地都在呼应这一份向往。

修毕灵犀诀,午时的钟声恰在此时荡开。众弟子匆匆转场,赶往物幻术的讲堂。

授此课的,是物幻派导师钴湘湘的首席弟子——钴默。

人如其名,钴默立于讲台前时,几乎不言。他身长八尺,肩宽背挺,一袭深蓝劲装裹着精悍躯干,周身气场沉凝如未出鞘的重剑。只一道目光扫过,堂内便自发静了下来。

第一课,他选择的教具出人意表:一株多肉熊。

那是一种极富灵趣的肉植,高不过半尺,形如团坐打盹的幼熊。肥厚叶片呈淡绿透粉,密密叠生,似幼熊茸茸的绒毛。叶尖微卷如耳,叶隙间隐现爪痕般的纹路,仿佛随时能伸出“小手”抱住什么。头部尤其圆润,两枚略深的叶尖恰好构成一对天真眼眸,虽无瞳孔,却让人错觉它正懵懂地望着你。

最妙的是触感——指尖轻触,整株植株便微微晃颤,如酣眠中小兽无意识的呼吸。

钴默终于开口,声线低浑如石磬相叩:“物幻之术,首在观物之性,通物之变。”

他取出一壶烈酒——非寻常饮品,而是专为催化反应炼制的“醉仙醴”。酒液浇落,多肉熊肥厚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酡红,整株植株开始左右轻晃,挂在讲台旁一根悬枝上,憨态可掬地摇摆起来,活像只醉醺醺赖着树枝不愿下地的小熊。

满堂弟子忍俊不禁。那萌态与钴默冷峻的形貌反差极大,却奇妙地松弛了课堂的紧绷。

钴默神色不变,取火折点燃一支白烛,又以琉璃罩将盛有多肉熊的金丝笼与烛火一同罩住。

“常理而言,植物吐纳,消耗二氧化碳,释放氧气。”他平铺直叙,“烛火当长明。那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株‘醉倒’的肉植,是否还能行光合之事?”

无人应答。所有眼睛都盯着琉璃罩内。

不到半个时辰,烛焰颤抖几下,熄了。

与此同时,金丝笼的每根栅栏骤然泛起细碎金光!噼啪之声轻响,微小的电蛇在笼丝间流窜游走,映得多肉熊酡红的叶片忽明忽暗。它仍在“酣睡”,细弱的呼噜声透过琉璃隐约可闻。

“酒精已在它体内转化。”钴默指向笼中电光,“水与二氧化碳,气液之变。此过程伴生电能——闪电的强度与持续时间,取决于它叶肉中一种纳米催化酶的活性。”

他语速渐快,如连珠迸发:

“此前我请混元阁师兄相助,合成了铂-铁双金属纳米球,以此为酶核,饲喂此熊经年。如今它体内已自成循环:酒入为薪,光电为出。这便是最基础的生体能量转换幻术。”

满堂寂然。众弟子神色各异——有恍然者,有迷茫者,更多是拼命笔录仍追不上思绪的焦虑。

江月正属后者。江月虽然对物性敏感,然而对于机理,需要时间,沉淀思考。

她纤指紧握笔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钴默口中迸出的“纳米催化”“双金属核”“生体能量回路”等词,每一个都像生涩的石子砸进她脑海,激起涟漪却难以串联成图。笔尖在纸面疾走,字迹却越来越潦草,逻辑线断成一截一截。

越急越乱,越乱越慌。她耳尖不自觉泛起薄红,自己却浑然未觉。

钧逸斜倚在后排,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笔尖和紧蹙的眉,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三分好笑,七分无奈。

课终人散时,江月还对着记得一团乱麻的纸页发呆。钧逸信步经过,瞥见她本子上蛛网般的涂鸦和紧蹙的眉头,下意识便抽过笔记。

“这么简单的转换原理路径,怎么记成……”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了江月瞬间涨红的脸,和那双骤然蒙上水汽、却强忍着不肯落泪的眼睛。那里面不只是难堪,还有一种他熟悉的、拼命想跟上却总差一步的倔强与绝望。

曾几何时,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他或许也在镜子里见过类似的眼神。

江月一把夺回本子,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绷紧的弦:“我……我自己能看懂。”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几乎踉跄。

钧逸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放下。他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青色背影,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低声自语:

“我……说错什么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铱铭在一旁看得分明,轻轻叹了口气,拽着面露忧色的金芯悄然离开。。

他慢吞吞收拾书匣,摇头轻叹:

“是真想帮你啊……有点莫名其妙。”

晚膳后,夜色已浓。

江月独自走出食社,仰头见星河垂野,元周山的夜空星光稠密如银砂洒落,璀璨壮阔。她却忽然想起故乡的星夜——那里天穹更低,旷野更广,星光里总裹着一层苍凉的雾气。

祖母此刻,是否也在看同一片星?

念及此,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漾开一片淡淡的、湿漉漉的忧思。她不觉垂下头,才发现月光已在地上凝成薄薄的霜痕。

脚步跟着心绪漫游,待回过神时,已站在文渊阁巍峨的影下。

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阁内灯火零星,似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

夜风拂过,廊下铜铃轻响。

一声,又一声。

像在唤她进去,又像在问她——

今夜的星光与心绪,该安放于哪一页书卷之间?

文渊阁夜间静得像在呼吸。檐角悬着的风铃被夜风轻拂,发出清清浅浅的声响,仿佛与这月光,与这一地的轻霜,相映成趣。“天阶夜色凉如水”,江月心中不禁一颤,“文苑海魂纳百川。”江月拾阶而上,与文渊阁守阁的师兄师姐展示了自己的牌匾后,便轻轻推门而入。

瞬间,书阁内淡淡的灵墨气息便铺面而来,书架间若有若无的光纹如水波流动,似是上古文卷的灵意在悄然流转。

她沿着高耸的书架一路寻去,再次很快就找到了数卷《形质转玄录》和《气象生化籍》等基础典籍。原本江月只是想补上白日未能记全的知识,却没想到——越看,心越亮;越读,心越沉。

典籍中的物幻术,比钴默在课堂上所教授的还要玄妙;

阳光可化为灵能,将水拆分为“氢灵”和“氧炁”;

再借天雷之势,又能让两者霎时合为灵水。

至于“酿碳为酒,以酒化光”,更让江月心头一震——

原来醉酒发光并不是钴默师兄的魔术,而是真正的“气液逆练之术”。

书页之间的符文和图解,仿佛都在空中自由的翻转和舞动,瞬间,眼前时而烟花璀璨,绚烂夺目;时而迷雾缭绕,犹入仙境;时而雷光乍现,闪烁撕裂虚空;又时而星辉同煜,宛若来时银河入书卷。江月只觉得心神震荡,目不暇接,每一瞬间,都仿佛展开了一个全新的,由光,炁,水,雷织就的绝美画卷。

正当江月看得如痴如醉时,铂瑶轻轻的跃到江月身边,用江月送她的毛笔轻轻敲了敲她左肩,又像灵猫般窜到右边。江月吓了一跳,向左看去,却空无一人。正当她困惑之时,右侧传来熟悉的婉约轻灵之音-是铂瑶。

江月转头,故作责备地说道:“就知道调戏人家。”

铂瑶不答,只是一把抓住江月手中的书,眼中闪着调皮的光:“看得这么认真,让我看看,你在研究什么?”铂瑶翻过书皮,念道:“《形质转玄录》?这本书不错,我看过了,足以勾起你对物幻术的痴迷。”

江月忧心道:“原来最初只看了大概,现在需要深入机理的研究,还挺复杂的。”

铂瑶眼睛从书中移出,抬头问道:“一定是钴默师兄语速太快了……”

江月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

铂瑶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和而带着轻快:“别担心,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淘书虫,到时候你学习就会进步很快了。”

江月瞬间好奇的眨了眨眼:“书虫?什么书虫?”

铂瑶也眨了眨眼,神秘的笑道:“暂时,保密。”

江月微微皱了皱眉,半生气半好奇:“你真是太坏了,又吊我胃口。对了,你怎么这么晚来这里?”

江月也故作调皮的向铂瑶挤了眼睛,“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呀。”

“鬼才信你。唉,不过,就当你就是在等我吧。”铂瑶故作鄙夷又自我安慰的说。铂瑶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刻着时光印记的古籍。铂瑶靠在书架旁,手指轻触书脊,仿佛能感应到书卷中的灵力流转:“我睡不着,就想着来文渊阁走走,没想到,这么晚竟然碰上你。”

“你看的什么书?”江月也想抢铂瑶手里拿的书,好奇的问道。

“呶,这本。”铂瑶合上书,递给江月。

江月接过书,微光映在她发梢,眼睛如注入这明亮的月光,瞬间点亮,“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你涉猎真广呀。”江月惊叹。

“格物致知嘛。”铂瑶淡然的轻声应答。

江月感叹,“也是,知行合一有助有修炼。”

铂瑶叹了口气,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其实,等你再修行两年,你就会发现,这世界真的是万物相通的。”

江月好奇问道,“是不是你格物更上一层楼,发现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

“是,也不是。”铂瑶低声解释,眉头轻皱,“隐隐约约,总觉得看的东西越细致,越跟世间万物的东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又总也捋不清。可能我修行还是不够,总想往深处看,却又越来越迷茫。心里有些堵,所以想着翻翻其他的书籍,或者当时学琴也是一样的,想让自己慢下来,静下来。”

江月点头安慰,“嗯嗯,别着急,欲速则不达嘛。不是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铂瑶微笑,柔指轻点书中符文,文字如同流水般,在指间轻轻流转跃动,笑道:“没事,我可不是跟你一样的死脑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江月委屈的嘟嘴,“我有这么死脑筋吗?”

“倔强,挺好。既是优点,也是缺点。我挺喜欢你的倔强,学不会就不吃饭不睡觉。”铂瑶轻拍江月的肩头,这流水带着暖意随着柔指在江月肩头翻滚。

江月低下头,用手指反复抠着袖口,羞愧道,“你就别挖苦我了,这还不是因为我脑筋不聪明吗?我也想象你们一样,学什么都一点通。”

铂瑶两手搭在江月肩上,微笑道;“放心吧,你悟性很高的,脑袋很快就会开窍的。”

江月轻轻靠上铂瑶肩膀,眼中有泪光轻闪,“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仙女。”

铂瑶笑道,“你何尝不是呐。这不,你现在陪着我一起看书,一起说话,我心情舒坦多了。”

江月看着铂瑶,那张温馨而又清雅的面庞,在文渊阁斜漏的月光下,如同轻纱笼罩的玉面,书墨的清香在夜色里缓缓流淌,沁人心脾。她感到血液里涌动着一股温暖,像一股灵气在周身回转,轻轻驱散着夜色的清凉。此刻的文渊阁,月华墨香,灵气微光,交织成诗,连时光都仿佛停了下来,不忍带走这份绝美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