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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江湖之靛海灵祭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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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合奏双心引

点茶会后数日,元周山的风里依然都浸着斑斓的余韵。

晨课间隙、膳堂桌前、甚至夜修归途的星径上,总有年轻的嗓音热烈复述着那些惊鸿一瞥的瞬间——“你可看见碳十三那‘闪遁衣’?我离得近,真真连气息都遁去了!”“还是鸟粪墨绝,听说执事堂已收到七份请求,要调那弟子去专研灵禽饲育之道了。”闲谈间,六脉道法不再遥不可及,倒成了触手可及的奇闻逸事,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愈传愈添传奇色彩。

晨钟未至,铱莲已立在薄雾里。素白绫衣被风拂出涟漪般的柔痕,开口时声线仍似浸着三月杏花雨:“今日往听涛崖。”

新弟子们暗自吸气——这位师姐择的修行处,从来与“舒适”二字无缘。听涛崖直面东海,寅时海风裹着未散的夜寒与咸腥水汽,刮在脸上如冰刃割肤。众人盘坐礁石不过半柱香,半数已唇色青白。

“冷?”铱莲的声音随风飘来,柔和却清晰,“他日江湖夜雨,仇敌可会因你畏寒而延后出剑?”

她缓步走过每一人身侧,袖间散出极淡的引魂香。这香不御寒,反在体感最煎熬时撩拨心神——需在肉身瑟缩之际,仍持住识海一轮明月。

钧逸前日曾暗启家传炎阳佩御寒,被她淡淡瞥过一眼。次日修行处便改在了地火窟口。热浪蒸腾中,炎阳佩反成累赘,他汗透重衣时抬眼,却见铱莲立在熔岩光影里,衣袂未湿,鬓角无尘。

这才惊觉:她那身柔弱,原是最不透风的铠甲。

静寂屋的滴答声

真正刻入骨髓的,是那场惩戒。

被送入静寂屋的弟子起初不以为意。直至铁门闭合,世界沉入绝对黑暗与寂静,唯剩水滴漏机械的“滴答”——起初如玉珠落盘,三个时辰后,每一声都似重锤夯在魂魄上。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刻度。

他试图计数,却在数到第七百下时彻底混乱。漫长的寂静在两次滴答间无限延展,他开始恐惧:下一声会来吗?是不是早已停了?还是我聋了?

“师姐……铱莲师姐!”不知第几千次滴答后,他终于嘶喊出声,“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铁门无声滑开。光线涌入的刹那,他瘫软在地。铱莲立在门边,手中托着一盏温茶,热气袅袅上升,与她平静的眸光融为一体。

“现在你知道了,”她将茶递过去,声音轻如叹息,“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心便先于身溃败。江湖中有太多比这更漫长的‘等待’——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答案,等一场不知能否到来的黎明。”

那弟子接过茶时双手剧颤,杯中涟漪久久不歇。从此晨钟第一响,雾中必立齐整身影——那水滴声,已烙进每个人的骨髓时辰。

众生心性在苦修中渐次显露:

金芯体弱,却拒用父亲特权。有次在寒崖练至意识模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裹着陌生的素白披风,身旁石上温着一碗药羹——药方精准对应她经脉旧伤。铱莲早已远去,只在风中留了句话:“逞强是勇,知限是慧。”

江月几乎是享受这一切的。当旁人苦忍腥臭时,她已潜入识海筑起琉璃楼阁;当众人被寒风吹得身形摇晃,她反将呼啸听成了一曲失传的《风入松》。外界愈乱,内心桃源愈清晰。

“觉得苦?”铱莲某日立于瀑布之下,激流在她身周三寸蒸为白雾,“他日若陷绝境,四周是毒瘴、耳畔是魔音、脚下是万丈渊——你会念起元周山的好。因这山中诸般‘不堪’,尚容你分心。”

那些抱怨声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暴雨中越来越稳的吐纳,是恶臭里愈发明澈的眼神。

磁悬术与心的平衡

午后修磁悬术时,江月总会悄悄松一口气。

此术不苛求高度,只借地磁之力贴地悬浮。许多弟子已在靴底嵌上薄如蝉翼的磁玄晶,能于离地二三十丈处踏空漫步,甚至点水凌波,潇洒如谪仙。

江月学得极认真。她渐悟出:调控磁力与修行无心诀竟是同源——皆需将心神化为千缕细丝,一端系于外物(剑器或磁场),一端拴在魂魄至深处。当她在竹梢初次稳稳悬停时,恍惚觉得不是磁力托起了自己,而是自己终于学会了与天地间某种沉默的伟力握手言和。

铱莲曾无声行至她身后,指尖轻点她脊背第三节椎骨:“此处,是你与大地对话的弦。调不好,便坠;调好了,”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赞许,“江湖虽大,无处不可立锥。”

暮色四合时,铱莲会解散众人,独往后山去。曾有弟子大着胆子尾随,见她并非休憩,而是立于千丈瀑下任激流冲砸,或在寒潭深处闭气静坐整夜。

原来她给予的严苛,不过是对自己万分之一的慈悲。

消息悄然传开,晨雾中的吐纳声愈发沉凝,暴雨里的脊梁越挺越直。他们还不懂江湖究竟有多凶险,却已开始学会——在风雨如刀处,先为自己铸一颗如如不动的心。

而那把打开静寂屋的铁钥匙,从此悬在每个人的心上。不响,却比钟声更惊醒黎明。

天启三十四年,金肃之月,秋属金,有肃杀之气。合金会检阅武备,北境紧张。

中秋的月爬上桃林梢头时,江月在老树下看见那个淡青身影。

“三天不见。”铂瑶从袖中变出油纸包,眉眼弯弯,“倒像隔了三年。”

油纸展开,是四枚浑圆的月饼胚。江月拈起一个刚要咬,却被铂瑶轻轻按住手腕。

“急什么。”她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口青花瓷锅——锅盖上雕着条昂首吐珠的小青龙,鳞片细密如生。锅身透光,内壁隐约流转着云水暗纹。

铂瑶在每只饼胚顶端划开十字,启盖时有冰白雾气漫出。她指尖凝出一缕淡青灵气注入特制瓷盘中,盘身泛起幽蓝火焰,与青花釉色交融成琉璃光晕。锅悬于架上,火舌无声舔舐锅底,只有极轻的、蜂翼震动般的微鸣。

一炷香后,锅沿溢出带着椰香的蒸汽。

掀盖刹那——

一朵红玉雕琢般的莲花在雾气中舒展,花心凝结着欲滴未滴的琥珀蜜蕊。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酥皮,映出内里豆沙的细腻纹理。

江月怔了许久才轻声说:“你真是……仙女变的吧?”

“仙女不敢当。”铂瑶用竹夹将莲花酥轻放回碟中,“刚悟了点敛气控温的小术,总得有人试——”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掠过。莲花酥已到了钧逸手中。

“老远就闻见奇香——”他借着月光细看,酥皮层次竟如千叶莲花,“铂冰师兄何时创了这等妙品?”

铱铭与金芯闻声而来,见到悬空未落的酥皮碎屑在月光下泛着糖霜般的光,都轻吸了口气。

“这是铂瑶给我做的!”江月伸手要夺。

钧逸却已闪到铂瑶身前,郑重一揖:“姑娘大才!这手艺比食社招牌也不遑多让。”

铂瑶还礼间袖风微动,莲花酥已回到江月掌心。“先来后到。”她朝江月眨眨眼,又对钧逸狡黠一笑,“诸位若不嫌,我可再做几朵。只是材料有限,每朵须等一炷香。”

“今晚是中秋,大家有缘在此相聚,既有这么美的莲花酥,怎可少了好酒相伴,我有一壶好酒,埋在不远的桃花源,且等我片刻,我去取美酒杯盏来。”铱铭说完,便转身去取酒盏。

“你的酒?你竟然偷藏酒,你的解酒令哪里来的。”钧逸背后大喊了一声。

铱铭起身,头也不回,只用自己的折扇举起摆了摆,回答道:“还未得……”甚是潇洒,朝桃园的方向走去了。

“那你也要拉着我们一起跟你违禁呀。”钧逸喊道,无奈钧逸已经走远。

“对了,还未和你通姓名。”钧逸忽然转身,指着桃林深处模糊的身影道,“那位取酒的翩翩公子,是我自幼的兄弟铱铭。这位——”他笑着躲到金芯够不着的地方,“是我指腹为婚的小妹妹金芯。至于在下,铂钧逸,初出茅庐一闲人。”

金芯羞恼抬手要打,江月也哭笑不得。

钧逸闪到铂瑶身后,正色道:“而这位铂瑶姑娘,我来元周山前便听过你的名字——格物派百年难遇的奇才。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他细看那套青花炊具,啧啧称奇,“连烹器都暗合天地韵律。”

江月转头望铂瑶:“你之前竟这么有名?”

“别听他夸饰。”铂瑶低声耳语,耳根却微微泛红。

“岂是夸饰?”钧逸吃完最后一点酥皮,满足一叹,“我们铂族谁不知本家出了位才女。早想拜访,未料今夜以食结缘。”他忽又指向那锅,“对了,此锅内无一滴油,如何使得酥皮这般脆?”

“问到关键了。”铂瑶眼中掠过光彩,“你猜?”

钧逸托腮踱步,忽然转身:“莫非是……以气代油,循环炙烤?”

“一语中的。”铂瑶竖起拇指。

江月与金芯相视一笑,在酥皮的甜香里,品味着两位天才间电光石火的默契。

这时铱铭携酒归来。月光下,他手中的玉光杯盏与桃花酒瓶泛着温润光泽。

“此盏名‘醉江月’,此酒唤‘醉清风’。”他斟酒时望向江月,含笑解释,“一轮江月醉清风——这名字在你来元周山前便取了,莫误会。”

江月低头抿唇,颊边泛起浅浅红晕。那羞涩在月光下如湖心投石漾开的涟漪,竟被钧逸不经意瞥见——她不像金芯那般高贵圣洁,亦无铂瑶的出尘稳重,却另有一种江南烟雨般的清秀雅致。钧逸心湖莫名也荡开一圈微澜。

“发什么呆?”铱铭递来酒杯。

钧逸回神接过,起身朗声吟道:“桃林美酒斗十千,元周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扶风撩月垂柳边——”他举杯向月,衣袂随风,确有几分谪仙醉态。

铱铭随之站起,接续后阙:“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边疆。孰知不向修行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好一个‘纵死犹闻侠骨香’!”钧逸胸中豪气翻涌,“不如今夜我等义结金兰,他日江湖,亦可并肩同行!”

自幼被家族冷落的他,从未体会过何为“家”的温暖。此刻见明月当空,知己在侧,忽然觉得这天地广大,终有归处。

铱铭环视众人,沉声道:“古语有云,‘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气氛蓦地一肃,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下。

钧逸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起酒壶给每人碗里满上:“太悲壮了!铱铭兄,你我正风华正茂,眼前有美酒、未来有大道,谈什么生生死死?”

他举起酒碗,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与无限星河,朗声道:

“要我说,咱们改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同醉、同逍遥!如何?”

金芯第一个笑出声,碗沿与钧逸的轻轻一碰:“这个好!打打杀杀多无趣!”

铂瑶举杯示意道:“赞同!”

一旁江月,嘴角也掠过一抹的笑意,默默举起了碗。

铱铭微微一愣,看着眼前这群鲜活肆意的同伴,那句沉重的古语在唇边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与释然。他摇了摇头,举碗迎上:“罢了罢了……那便,同逍遥。”

几只酒碗在空中砰然相撞,清冽的酒液溅出,宛如星辰洒落。

古老的誓言在被颠覆的刹那,注入了全新的魂魄。不再是与命运悲壮的对抗,而是与同伴共享未来的、明亮而温暖的约定。琥珀色的醉清风入喉温热,像某种无声的契约渗进年少血脉。

酒过三巡,钧逸忽然问:“结义既成,不妨说说——诸位将来,想如何‘逍遥’?”

铱铭挑眉:“你先说。”

“我啊,”钧逸枕臂望月,“只想做个逍遥游侠,一柄剑一壶酒,走遍九洲烟水。”

“怕是‘留情’多于‘游历’吧?”铱铭扇尖轻点他心口。

钧逸拍开扇子:“堂堂铱族少主,怎如此不解风情!”

笑闹间,钧逸望向铂瑶:“你呢?”

“我没那般辽阔的志向。”铂瑶指尖轻抚青花锅上的龙纹,“只想格物至微,看看世界剥去表象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至纯之愿。”钧逸颔首,又转向江月。

江月声音轻柔却清晰:“学好释药术,治好我祖母的痛疾。”

“这简单!”钧逸眼睛一亮,“我祖父铂天明正是释药派长老。考核之事你只管尽力,其余有我。”

江月眼中希望乍亮,旋即又覆上一层忧虑薄雾。钧逸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最后看向金芯。小姑娘攥着玉盏起身:“我要练成御剑术,去看云海之上的风景!”

“就你这身子——”钧逸话未说完,金芯已瞪圆眼睛。

“我陪她去。”铱铭温声接话,转而望向钧逸,“倒是你,近日怎总忧心忡忡?还在想那些‘末日传言’?”

钧逸神色稍凝:“太平日子过久了,反而让人不安。你们不觉得,元周山近来太过平静了么?”

“兵来将挡。”铱铭斟满他的酒杯,“若真有大变,你我兄弟并肩,何惧之有?”

“好了好了——”金芯捂住耳朵,“大好月色,偏说这些扫兴的!”

铂瑶也轻笑举杯:“世事难测,才更该珍惜当下。譬如这中秋夜,这莲花酥,这醉清风……或许将来回首,皆是再难复得的珍宝。”

“是我迂腐了。”钧逸举杯赔罪,目光扫过身边四张映着月辉的年轻面庞,胸中涌起暖流,“今夜不论江湖,只敬相逢。”

五只酒杯再次相碰,清响惊起了林间栖鸟。鸟影掠过圆月,像命运在时光绸缎上,刺下了一枚轻巧而深沉的针脚。

桃林深处,未燃尽的蓝火在青花瓷盘里明明灭灭。更远处,元周山的轮廓在月色中沉默起伏,如一头巨兽温柔的脊背。

而少年们不知道的是——

今夜他们随口说出的“誓言”、“梦想”乃至“忧虑”,都将在不远处的惊涛骇浪中,被淬炼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夏末的夜,风里还裹着白日的暖意,却被山溪冲得清冽透骨。瀑布声是永不疲倦的背景,月光穿过桃林的间隙,碎银般洒在溪畔的卵石滩上。

五个人,就在这偶然的驻足间,被同一片月色拢在了一起。

江月刚净了手,指尖还沾着溪水的凉。她俯身,将刚刚清洗过的玉盏在溪边大石上一字排开,又从发间抽出一支再寻常不过的青玉簪。簪身温润,尾端雕着两朵将开未开的玉兰,已被摩挲得几乎失了纹路。然而,一个想法忽然闪现在她脑海,她迟疑犹豫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

“闷坐着听水声多没意思,”她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地扫过其余四人——那个纯真美好的姑娘金芯,稳重洒脱的铱铭,清秀灵逸的铂瑶,还有那个眉宇间却尽是飞扬意气的少年钧逸。“不如……我们合奏一曲?就现在,就这里,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天真又大胆的笃定,然后将玉盏加上深浅不一的溪水。

钧逸第一个响应。他挑眉一笑,二话不说走到溪边柳树下,折下一段新鲜柳枝,指尖一捻一抽,便得了段嫩白的柳枝芯子,又掐出几个孔洞,凑到唇边试了试。一声清越微涩的呜咽破空而出,带着草木折断时新鲜的生气。

“柳笛?”铂瑶眼睛一亮,随手捡起两块溪石,一大一小,在手里掂了掂,“那我来敲石头。”她将大的那块平放在地,指尖捏着小石,轻轻一叩。“咚”——声音沉厚扎实,像是大地的心跳被轻轻唤醒。

金芯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伸手就从钧逸头上飞快地拔下几根头发。“借用一下!”在钧逸“嘶”的抽气声中,她已将其缠绕在一截随手折来的柔韧桃枝上,绷紧,指尖一拂,一缕幽微到近乎虚无、却丝丝缕缕往心里钻的颤音便流淌出来。

铱铭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片边缘微卷的老柳叶,抵在唇间。气息吞吐,一种沙哑而悠长的、仿佛风吹过空谷的叹息声,便稳稳地铺在了柳笛的清亮之下。

没有乐谱,没有商议,甚至没有谁起头。

江月只是将玉簪悬在五只盛了深浅不一溪水的玉盏上空,指尖一动。

“叮——”

极清、极脆的一声,像冰棱坠入深潭,瞬间定住了所有杂音。

不知道为什么,对五音并不熟稔的她,此刻仿佛在回应着那遥远的呼唤,她只是顺着自己的内心,将那呼唤用手中的玉簪轻轻敲了出来,音符在山林间流淌……

下一刻,山野便“活”了过来。

钧逸的柳笛立刻攀附而上,清亮如雏鸟试啼;铂瑶的石鼓适时垫入,咚咚如远山回应;金芯的发弦颤动,空灵似月下私语;铱铭的叶笛呜咽,苍茫如亘古长风。

而江月手腕翻飞,青玉簪或点或划或扫,敲在盏沿、盏身、盏心。叮咚、淙泠、琳琅……那不再是杂乱的声音,竟成了一段浑然天成的旋律——欢快处如溪跃山涧,舒缓时如月照平沙。她甚至以指腹轻拂盏口,引动清水微漾,漾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那水纹的震颤仿佛也发出了无声的音符,与其他声响缠绕共生。

起初还有生涩,有错拍。但无人停下,无人指挥。他们只是听着,感受着,调整着呼吸与力道。渐渐地,柳笛知道了何时该攀上高枝,石鼓懂得了何时该沉入谷底,发弦的幽咽找到了风的方向,叶笛的叹息融进了夜的呼吸。

他们不是在“演奏”。

他们像是五股原本散乱的山泉,在此刻汇入了同一条河道,被某种无形的、磅礴的韵律推动着,奔涌向前。

乐声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对”。那不是技巧的娴熟,而是心念的相通。钧逸闭上眼,手指却自然而然地跟上金芯发弦一个极其细微的转折;铂瑶的石鼓在铱铭叶笛一个绵长的吐息后重重一落,分毫不差;而江月的玉簪,总能在最恰当的间隙切入,如画龙点睛。

更奇的是,当五股声音在某个刹那达到完美共振时——

江月的玉盏:清辉中,隐约闪过一抹极淡的靛蓝色光晕,与她笔的花纹同色,转瞬即逝。

钧逸的柳笛:嫩绿光芒中,仿佛有细小的铂金色星点流转,与他体内的浩然晶之力呼应。

铂瑶的溪石:土灵光纹竟隐约勾勒出简化的原子晶格图案,一闪而没。

铱铭的柳叶:银色涟漪荡漾时,散发出一缕清冽的药香,

金芯的发弦:青碧之色深处,似有极其微弱的、秩序严整的光文链掠过。

快如幻觉,却真实不虚。连他们自己都未全然察觉,心神已彻底沉醉在这前所未有的、由他们共同创造的“和谐”之中。

林间的夜鸟停止了啁啾,侧头倾听。风似乎也缓了,怕惊扰这山野间自发生长的乐章。

一曲终了。

最后一声清鸣袅袅散入桃林,与落花一同归于寂静。溪水声、风声重新涌入耳膜,却仿佛隔了一层。

五人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微微喘息,额角见汗,脸上却都涌动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种近乎震撼的茫然。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倒映着彼此,也倒映着方才那不可思议的、超乎言语的共鸣。

“我们……”金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钧逸握紧了手中的柳笛,指节有些发白。

“像做了个梦。”铂瑶喃喃道,松开溪石,掌心竟有些汗湿。

铱铭缓缓放下柳叶,一向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就在这悸动未平的寂静中——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山间雾气寒意的笑,在不远处响起。

五人霍然抬头。

溪流上游,瀑边崖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衫身影。那人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千年。他面容疏淡,看不出年纪,一双眼却深得像古井,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是望着他们手中那些简陋的“乐器”。

他的目光扫过江月的玉盏、钧逸的柳笛、铂瑶的溪石、金芯的发弦桃弓、铱铭的柳叶。每掠过一样,那古井般的眼底,似乎就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双心引》……”青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所有自然之声,“谁教你们的?”

《双心引》?

五人脸上俱是纯粹的、毫无作伪的茫然。

“什么《双心引》?”钧逸脱口而出,“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青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人便已到了他们近前,如同缩地成寸。山风卷起他半旧的衣角,带来一丝清冷的、不同于山野的气息。

他不再询问,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手指修长干净,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然后,对着他们面前的虚空,屈指,轻轻一拨。

“嗡——!”

江月面前排开的玉盏齐齐震颤,发出低沉浑厚的共鸣,盏中清水剧烈跳跃!

钧逸手中的柳笛自主发出绵长呜咽,枝身簌簌抖动!

铂瑶脚边的溪石鼓无人敲击,“咚”然自鸣,地面微颤!

铱铭掌心的柳叶边缘急颤,发出急促沙响!

就连金芯那桃木发弦,也兀自发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颤音!

方才合奏时那几个最浑然天成、最令他们心悸的乐句片段,被这神秘的一指剥离、放大、重现!虽只短短一瞬,却比他们自己演奏时,更清晰、更本质、更……震撼灵魂,那乐曲,如同海潮般安抚着大地,如同日月之光华,温暖着人间万物。

好熟悉,江月心中,有种安眠于此刻的感觉,仿佛灵魂都被荡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共鸣骤歇。

万籁俱寂。只剩下五人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青衫人已收手,重新负于身后,仿佛刚才那神异一幕从未发生。他再次看向他们,目光在五人震惊未褪的脸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江月手中那支平平无奇的青玉簪上与她震惊不已的目光。

他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那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讶异、追忆、恍然,甚至一丝悲悯的深邃目光。

“无人教授……”他轻声自语,似叹似惋,“天地为师,灵犀自通……原来,这便是‘引’。”

他不再多言,转身。

青衫拂动,几步之间,身影已融入瀑布溅起的水雾与沉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溪边五个少年人,握着他们简陋的“乐器”,怔怔地立在月光与落花之中。

方才那场酣畅淋漓、心意相通的合奏带来的热血与欢愉尚未冷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神秘人与那句“《双心引》”罩上了一层朦胧而宿命的纱。

他们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钧逸慢慢松开紧握的柳笛,发现掌心已被粗糙的树皮硌出了红印。他抬起头,看向其他四人。金芯眼里有未散的惊悸,铂瑶抿紧了唇,铱铭眉头深锁,而江月……她正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青玉簪,指尖轻轻拂过簪尾那两朵玉兰,眼神复杂难明。

“不管刚才那是什么,”江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每一张脸,那目光里有尚未平息的波澜,也有某种破土而出的坚定。“刚才我们一起……合奏出来的声音,它属于我们。”

“对!”金芯第一个响应,眼睛重新亮起来,“那是我们五个人的!别人谁也没有!”

“对!”钧逸重重点头,一股莫名的热血又涌了上来,“以后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无论天涯海角,闻此曲,即知是生死之交!”

铱铭也缓缓颔首,眼底的凝重化开,染上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炙热的认同。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誓言滔滔。一场始于月下溪边的即兴合奏,一个神秘青衫人的惊鸿一现,一句“灵犀引”的命名,便将五颗原本陌生的心,牢牢系在了一起。

他们重新围坐下来,不再讨论那神秘的青衫人,而是兴奋地回忆、比划着方才演奏时的每一个默契瞬间,争执着哪个段落最妙,约定下次要寻更好的“乐器”……笑声、争论声、偶尔即兴重奏几个乐句的叮咚声,再次盖过了溪流。

夜风温柔,月光如水,桃花静静飘落。

这一刻的炽情与挚谊,如此纯粹,如此饱满,仿佛可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霜。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那首无意间奏出的曲子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与鲜血,也不知道“双心引”这三个字,将在他们未来的人生中,刻下多么深重而悲壮的印记。

但此刻,他们只是五个刚刚结识、却仿佛已相识了千万年的少年,在这片桃花流水之间,用最赤诚的心音,谱写着他们人生乐章最初、也最灿烂的一个音符。

此情此景,此人此曲,山水为证,明月长记。

只是这曲无心之奏,《双心引》缓缓的展开了一份追溯很久很久的古老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