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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江湖之靛海灵祭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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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琴室遇知音

为培养弟子们的团队协作精神,合金会自去年,就设立了空中蹴鞠赛事,名曰“云蹴鞠”。修行御剑术满两年者皆可自由组队报名。因是全新赛制,众人尚不熟悉,需专门训练两年,故决定延期一年,待来年点茶会时正式举办首届赛事。消息甫一传出,高年级弟子竟相奔走报名,那股热烈劲儿,倒像在元周山清修多年的“劳改犯”,终于盼来了一场可纵情施展的竞技游戏。

另一面而为陶冶弟子心性、丰富山中修行生活,合金会会长铱梦更是特辟第七大门派——“休闲派”,倡导“偷得浮生半日闲”,鼓励弟子将修行与各类艺术融会贯通。休闲派下设棋社、琴社、茶社、酒酿课等,弟子可依兴趣选修,在精进课业之余,也能广结良友,悄然促进贵族与铁民间的交融。

江月自幼便倾心于瑶琴水袖之艺。虽自知五音不全,却总想象着音律如月下流水,在静夜中淙淙淌过心田,让平淡生活也浸染上一抹诗意的向往。在钴族时,众人多为生计奔波,琴棋书画这类风雅之事,几乎是贵族独有的闲情。她仍记得幼年时,曾有一对侠客路过故乡——男子负瑶琴,女子携水袖,身无长物,却以琴音伴舞换取衣食。江月有幸得见那场演出:琴声悠扬,令人魂牵;水袖翩跹,宛若惊鸿游龙。那一刻她恍然顿悟:原来人间清欢,竟可如此美妙动人。那日的琴音与影姿,就此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如今来到元周山,竟真有机缘亲近这些风雅之事,江月心中那颗沉寂已久的种子,终于等到破土而出的春日暖阳。她毫不犹豫地率先报名了瑶琴课,只是暗自忐忑:五音不全的自己,是否真能让音符在指尖流淌成河?

授琴的铱冉师长,不仅琴艺出神入化,更精于乐器改制。据说去年点茶会的“焕新会”上,她一人独揽前两名,被戏称为“双黄蛋”——其作品“拢烟琴”与“撩月笛”双双夺魁。

这“焕新会”乃合金会主办,每年一度,专为展示各界新发现、新发明而设。无论族裔出身,只要有创新之作,皆可报名参评,最终由合金会遴选出最具巧思与影响力的作品,授予“焕新杯”。

铱冉师长参评的“拢烟琴”是一张伏羲式瑶琴,琴身遍雕白鹤,形态各异:或云间翱翔,或溪边饮啄,或相互梳羽。仅观其雕工,便觉仙气缭绕,未闻琴音已入境。琴弦更为绝妙——据师兄师姐说,内弦以多层碳纳米管所制,因碳管疏水,可涵养水汽;外覆极薄铂金壳层,壳上蚀有可控微孔。这般“空心核壳”结构,既保弦韧,又能在拨弦之际,自然生发出山泉淙淙、云雾缥缈之清音,令人恍如置身山水灵境之中。

而那“撩月笛”亦非凡品,以贾湖鹤骨雕琢而成。《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本被视为通天之灵,以鹤骨为笛,恰似以乐为媒,沟通天人。铱冉更在骨笛上嵌缀纳米金箔,平日呈温润红棕色,入夜则吸收月华,泛起淡淡蓝辉。吹奏时,点点荧光随乐符流转,宛若星子坠入月光。

最妙的是,当拢烟琴与撩月笛合鸣时,琴笛相和,摄人心魄,时光仿佛静止,万物纯净如初,闻者如登仙境。然若有心术不正之人闻之,则幻象丛生,欲念翻腾,反受其乱。相传上次焕新会上,一曲终了,余音绕山三日不绝。却有两名心术欠端的弟子,听罢竟神思恍惚,几近疯癫。自此,拢烟琴与撩月笛被奉入焕新阁珍藏,只在开放日向新弟子展示其传奇。

江月早从师兄师姐处听闻此轶事,对铱冉师长心向往之。只恨自己晚来一年,错过那场绝妙合奏,惟愿今生尚有缘亲聆。不过,好在,她成功报名了火爆的铱冉主授的“琴课”,为此小小开心的一晚上。

第二日去琴课前,江月特意换上唯一那身朴素雅致的淡青裙装,对镜略理云鬓,于发间簪一朵小百合,更添几分清雅。步入琴室“白鹤亭”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来迟了——亭内亭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弟子乃至前几届师长,竟有百人之众。江月未料铱冉师长声名如此之盛,心中暗怪自己梳妆耽搁了时辰,只得默默寻至最外圈坐下。

铱冉师长一袭白衣立于亭中,外罩透明轻纱,纱摆绣一双展翅白鹤。清风拂过,轻纱微扬,那鹤影仿佛真的游弋于云霭之间,追逐嬉戏。“真美……宛如行走的诗画。”江月心中轻叹。

“同学,可否借坐一旁?”

正出神时,耳畔飘来清泉般的嗓音。江月抬眼,一抹清风似的笑容已漾至眼前。那姑娘与她年纪相仿,眉目如画,唇颊生辉,一身青裙罩淡青纱衣,乌发松松绾起,系着同色丝带。眸光流转间,灵动里透着一丝俏皮,恰似瑶池畔一枚温润碧玉,清雅而不失鲜活。

江月心头莫名一颤,竟觉对方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何处见过。三分惊喜,三分惶惑,还有三分没来由的亲近,一时竟忘了应答。

“那我先坐下啦。”那姑娘却不拘礼,自携坐垫落座江月身旁。

江月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好、好的。”

因听琴者众,而铱冉师长只收十名弟子,这第一堂课便设下两道选题:一是聆听师长演奏一曲,道出心中所感;二是简述对琴的认知,以及为何学琴。

铱冉师长闭目凝神,缓缓吐纳,待要启奏时,众人却被曲名引去了注意——《荒漠听雨》。

“荒漠之中,如何听雨?”四下响起细碎议论。

师长并未解释,只重新阖眼调息,片刻后睁目,指尖轻抚琴弦。第一声弦音荡开的刹那,满场悄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双修长的手牵引着,看它在五弦间起落流转,时而温柔如诉,时而铮然如铁,众人意犹未尽之时,一曲已经终了。

“后排那位着淡青衣裙的同学,可否先说说,你为何想学琴?如何解读荒漠听雨?”

被点名的江月与身旁姑娘同时起身。二人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彼此内里皆着淡青衣裙,外罩透明纱衣,俨然一对天然默契的知音。江月正要谦让,那姑娘已翩然落座,朝她浅笑轻语:“你先请。”

江月心头一暖,望向四周灼灼目光,初时微窘,旋即定下心神,清声答道:“弟子对琴所知甚浅,但尝闻伯牙子期因《高山流水》而成知音。窃以为,琴非仅乐器,更是人与人、与草木山川、与天地自然的对话。曲可抒怀,乐能传情,舞长袖兮戏游龙,抚琴瑟兮醉清风,飘忽兮感洪荒之浩瀚,洒落兮眷红尘之灵逸——这或许是修行途中,最快乐而自在的事。”

“说得好!”铱冉师长抚掌称许,四下亦响起赞叹声

荒漠听雨,听的是荒芜之心对甘霖的渴求,是绝对孤独对回响的执念。它或许是剑客追寻的独孤之境,又或是高僧破障前的顿悟一瞬——这不是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一种境遇对另一种境遇的无声牵引。

江月望向亭外摇曳的桃枝,目光似穿过花影,落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她话音微顿,仿佛有某种荒凉自记忆深处掠过,却又被她轻轻敛入眸底:“故而琴弦所拨动的,从来不只是音律,更是弦外之盼—它在渴求另一片荒漠的共鸣,渴求另一场雨的懂得。荒漠在等雨,雨也在寻荒漠。而这琴音本身……或许正是那片心雨,落在自己的荒漠里。”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如落羽,却字字清晰:“听的不是雨,是仍在听的自己。修的不仅是琴,是哪怕身处绝境,依然能为一场想象中的甘霖,心动如初的—那颗心。”江月将深藏心底的小小憧憬坦然道出,顿觉胸中一片澄明。

落座时,身旁那姑娘朝她俏皮地眨眨眼,低声道:“你好,我叫铂瑶,二年级格物派弟子。”声线清柔,如风拂铃。

“你就是格物天才,铂瑶?”江月讶然,随即激动不已。

“过誉过誉。”铂瑶双手抱拳,双手低头回应道。

“我叫钴江月,新入山的一年级弟子。方才多谢你相让。这次该你了。”江月赶紧抱拳回礼。

铂瑶回礼后起身,衣袂微拂间神情坦然,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弟子以为,‘荒漠听雨’之境,不在荒漠,亦不在雨,而在‘听’的那颗心。心若空明,则无一处不可闻雨—荒漠能闻,闹市能闻,甚至雷霆怒涛中,亦能听见细雨润物的静谧。正如《心经》所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外在万象纷纭,终究映照的是内心之境。心空了,万物皆可入怀;心静了,喧嚣亦成清音。”

她略顿,眸光清澈地望向远处:

“故此‘空’,非虚无之空,乃是包容万千、映照天地的朗然心境。能在绝境中听见希望,在躁动中照见安宁—这或许便是修行中,比神通更难得的‘空之境’。”

语毕颔首一礼,从容落座。檐外恰有风过竹梢,飒飒声恍若远雨初临。

铱冉师长静立于讲坛之上,目光在两位淡青衣裙的少女间缓缓移转,眸中似有星辉与暖流交织。待铂瑶语毕,她并未立即开口,而是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拂过案上那张名为“拢烟”的古琴。

琴弦未触而自鸣,漾开一圈青色的音纹。音纹在空中延展,竟幻化出一幅流动的画卷—一边是黄沙无垠,一边是烟雨迷蒙,而在荒漠与雨幕的交接处,生着一株透明的、根须与枝叶皆由光丝缠绕的树。

“今日这堂课,何其有幸。”铱冉师长开口,声音温厚如陈年檀木,“先后听得两种‘荒漠听雨’,一如镜之两面,照见的却是同一轮明月。”

她指尖轻点,光树上的雨滴开始坠落,每一滴都在沙地上敲击出不同的音色:

“江月所言,是‘心有所待’。”一滴雨落下,化成半截焦尾琴的虚影,琴身布满风沙裂痕,却仍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荒漠并非死寂,而是在等待一场注定要来的雨;琴弦亦非哑木,是在渴求一个注定会懂的人。这是红尘中的修行—带着期盼与温度,哪怕独行万里,心尖上仍为那场未必存在的雨,留着一片湿润的泥土。”

又有一滴雨落下,化作一面澄澈的冰镜,镜中映出万物,却不留一痕:

“铂瑶所悟,是‘心无所住’。雨未曾来,心已空明如镜;雨若滂沱,镜亦不染尘滓。这是出尘的修行—先把自己修成一片虚空,方能容下整个宇宙的回响。”

她忽然双手一合,荒漠与烟雨、焦尾琴与冰镜尽数消散,只余那株光树亭亭而立。树上同时结出两种果实:一侧殷红如相思豆,一侧莹白如菩提子。

“然你二人所言,实则一体同源。”铱冉师长笑意渐深,“江月的‘等待’里,若无那颗能自造甘霖的‘空明心’,等待便成枯槁;铂瑶的‘空明’中,若没有对天地万物细腻的‘期盼’与‘懂得’,空明便成顽空。修行路上—”

她自光树上摘下一红一白两枚果实,轻轻掷向两位少女:

“既要能在无雨之漠,守候一场穿透轮回的相遇;也要能在暴雨倾盆时,保有听清每一丝雨脚从容的静气。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邃的‘知音’?”

江月心中微微一颤,仿佛某根沉睡多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她转头望向铂瑶—那何止是面善,那眉宇间的澄澈,那含笑时眼尾轻扬的弧度,分明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温暖的剪影重合。更奇妙的是,这重逢偏偏发生在瑶琴课上,琴音还未起,缘分先有了声响,像早春第一滴融雪,恰巧落在等待苏醒的芽尖。

铂瑶抬眸迎上江月的目光,眼底的清亮里漾开一层柔软的波纹,声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笃定的暖意:

“我们……仿佛故友重逢。”

“那便最好不过。往后还请铂瑶师姐多多指教。”江月亦抱拳一礼,眸中闪着调皮的光。

“彼此彼此,也请江月师妹不吝赐教。”二人相视而笑,默契自成。

课尚未毕,她们已悄悄溜出白鹤亭,相约至桃林深处。两人牵着手在落英缤纷间奔跑,不言语,只相视而笑,仿佛各自拾得了稀世珍宝。跑累了,便背倚桃树并肩坐下,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恣意开怀,全不似初识,倒像失散多年的姊妹终于重逢。

“头回见面,没备什么厚礼,这枚自己做的百合书签送你,莫嫌弃。”铂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书签。

“这么巧?我今日也簪了朵百合。”江月摘下鬓边小花,与书签并置掌心。那书签以金边百合封存于蜡中,芳馨犹存,清雅可爱。

“我正是瞧见你鬓边这朵百合,才特意坐过来的。”铂瑶笑道。

“原来早有预谋!”江月跃起身,折一枝桃枝作剑,笑指铂瑶,“快从实招来,是劫财还是劫色?本姑娘要财没有,要命一条!”

“既然无财……”铂瑶抱臂挑眉,扮出纨绔模样,“那小娘子不如从了我?保管你今后吃香喝辣,逍遥快活。”

“好呀,你竟敢调戏我!”江月笑着扑过去呵痒,铂瑶连连讨饶。

清风拂过桃林,漾开一串串清脆如铃的笑声。

临别时,江月从怀中取出那支细巧墨笔:“我也没带什么珍贵物件,这支陪我多年,是我最心爱之物。”

江月笑着将笔递出,指尖触及笔杆裂痕的瞬间,那熟悉的靛蓝微光似乎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她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舍与不安,仿佛在交出某件与自己命运相连的物品。但这感觉转瞬即逝,被见到知音的巨大喜悦淹没。“给,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她语气轻快,将笔放入铂瑶掌心。

铂瑶接过江月的笔时,目光在笔杆花纹上多停留了半秒,指尖有极其轻微的摩挲动作。

“还有一朵花纹,我喜欢,收下啦。”铂瑶眼光从笔杆上的花纹移开,笑意盈盈对江月道,“虽然比你高一级,但是也有很多课程可一同修行。”

“那是自然!若不嫌弃,连‘厕友’我都预定啦。”江月掩口轻笑。

“想得美!对了,明天要举行点茶会,我得去帮师兄准备一下。明天会上再见。”铂瑶收好东西,挥手作别。

江月目送那道青影渐远,心中满是轻盈的欢喜。她独自举起那枚百合书签,对着透过桃枝的日光细细端详,只觉从此在这偌大山中,终于不再孤单。

清风拂过,落花如雪,悄然覆上书签,也覆上她含笑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