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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江湖之靛海灵祭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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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辟蹊径拜师

天启三十四年墓临之月,九天玄冰墓的寒气影响达到年中峰值,凛风走廊最为狂暴。北疆进入戒严。

“赛事很成功,人心暂时稳住了。”一位长老放下茶盏,声音里并无多少喜色,“北境的流言,表面已无人再议。”

会长铱梦立于窗前,目光似已穿透重峦,落在那片不可见的极南之地。“流言无人谈,不等于危机已散。玄冰墓的异动,天机阁可有确证?”

“证实了三分。极寒灵气外泄属实,然是否牵扯‘九天玄女’,仍迷雾重重。探查队已按您的吩咐,以‘寻矿采料’之名暗中北上。”

“很好。”铱梦指尖拂过案上那枚温润的灵磁珠,珠内光华流转,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云蹴鞠为我们争得了喘息之机。如今民众视线转移,正是我们厘清暗线之时——‘靛海’的线索,可有进展?”

“靛海……”长老声音压低,递上一枚冰封的玉简,“探查队在墓穴深处,发现了这个。”

铱梦接过,玉简入手刺骨。灵力注入,简身浮现出几行断续的古老铭文,其意晦涩,唯最后三字反复凿刻,触目惊心:

“靛…海…”

“而在那铭文之下,竟隐约映出一幅极淡的图腾——一朵九瓣灵汐花。”

铱梦的目光定格在那朵由冰霜灵气勾勒出的、精致而陌生的花纹上。它美得虚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气息。

“这是……?”

“尚未查明。”长老的声音透出罕见的凝重与困惑,“此图腾不在任何已知的宗门、氏族或上古秘典的记录之中。我们翻遍了观星阁的‘万族纹谱’与‘太古遗迹图录’,竟无半分记载。”

铱梦指尖轻轻拂过玉简上那朵冰冷的花,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怆与呼唤。“仿佛……它存在的痕迹,被刻意从历史中抹去了。”

“正是如此。”长老点头,“更蹊跷的是,当我们试图调阅所有可能与‘靛海’三字相关的卷宗时,发现……相关的记载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关键书页不翼而飞,甚至整部典籍都被列为‘已佚失’。这不是寻常的岁月侵蚀,更像是……一场系统性的清理。”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铱梦缓缓直起身,望向南方,眸色深沉如夜。“一场需要抹去特定图腾、销毁相关典籍来掩盖的‘往事’……这背后的真相,恐怕比玄冰墓异动本身,更加危险。”

她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启用‘暗星’渠道,不必再拘泥于宗门典籍。去查散落在江湖的铁民口传史诗、被遗忘的边陲异族歌谣、甚至……黑市里流转的禁忌拓片。我要知道,这朵‘九瓣灵汐花’,究竟为谁而开,又为谁而谢。”

“是。”

铂爵领命退下。铱梦独自立于室中,案上玉简幽幽散发寒气,那朵冰雕般的九瓣花静静绽放,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终于开始苏醒的——

谜。

窗外,又有年轻弟子的欢笑声传来,他们在模仿燕回风的“燕回旋”。

铱梦收回望向玉简的目光,那朵冰雕般的九瓣花仿佛在她眼底残留了一瞬的幻影。她将玉简轻轻搁在案上——寒气与窗外的春意,案头的谜团与远处的欢笑,此刻竟如此割裂地并存着。

玄磁湖上的那场盛大赛事,如同一道温暖明亮的帷幕,暂时遮盖了舞台上深色的阴影。人们在此刻的欢腾中休憩、凝聚、成长。

而帷幕之后,真正的棋局,方才悄然落子。

也正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欢腾之下,决定新弟子未来道途的“鉴灵大考”结果,公布了。

修行两月,新弟子皆需经“鉴灵大考”,依综合评定列名。此名次非仅荣辱,更定未来道途之阶。

东苑布告墙前挤满了人,前排的弟子看到名次后神色各异——有的松口气露出笑,有的抿紧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更多的弟子挤不进去,只能踮脚张望,或是拉住看完的人急切询问。

“我刚好天枢二十名,可以自由择师!”

“怎么样?你多少名?”

“三十九……刚好卡进地璇席,可这‘问道关’……”

“我四十一……罢了,明年再来。”

“你报哪一脉?”

“我想试试敛气术,铂爵长老的‘问道关’好像……挺玄乎的。”

几个弟子正低声议论,忽听演武场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场中央摆开数张长案,各脉师尊竟在此设下“问道关”,公开考核。

江月没敢去东苑布告墙。

她独自躲在桃林深处,背靠着一株老桃树,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与钟鸣。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裙角,心里仿佛悬着一块冰——既盼着能进前二十,又怕看见自己名字落在四十开外。

“铂瑶说替我去看……怎么还没回来。”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她忍不住走向桃林边缘,远远望向喧哗的演武场。那里竟摆开了数张长案,各脉师尊正在公开进行“问道关”考核。

最东侧的长案前围了不少人。江月看见铂爵长老一袭青衫端坐,面前只放一只空陶碗。一个瘦高弟子抱着密封陶瓮挤进去,启封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连她这边都能隐约闻到——像腐烂的灵果混着沼泥。

围观众人纷纷掩鼻后退,铂爵却起身细观。片刻后,他竟将一枚玉牌递给那弟子,声音随风隐约传来:“……知常人所不知,取常人所不取。过。”

“取腐气也能过?”江月怔住。她试过感应天地之气,总觉得隔着一层薄纱,不得要领。这种“于常人不屑处见道”的境界,她似乎触碰不到。

西侧廊下则是另一番景象。铱衍真人独坐石桌前,已有七八个弟子战战兢兢递上答卷。江月看见一个圆脸少年接过评语后脸色刷白,又见一个少女红着眼眶低头跑开——虽听不见具体言辞,但那场面已让她心头发紧。

“格物之道,于我更是雾里看山。”她苦笑。那些微观纹路、物性至理,她连门径都难窥见。

正出神间,几个弟子的议论飘入耳中:

“听说铱衍真人那关过了的,还得进‘绝音洞’面壁七日……”

“七天?不说话?”

“何止不说话——洞里无光无声,真有人出来时神思恍惚,得调息好几日才能恢复。”

江月打了个寒颤。这条路,她走不通。

“原来这就是‘问道关’……”她喃喃着转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铂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钧逸、金芯和铱铭。几人脸上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轻松。

“恭喜各位,”铂瑶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三人,“金芯第八,铱铭第十,钧逸第十二——皆在前二十之列。”

钧逸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一次考核而已,往后的路还长,有什么可贺的。”

“你既看得这般通透,”铂瑶瞥他一眼,唇角微扬,“那开导人的差事便交给你了——江月排在第二十一名。”

“二十一名?”钧逸眉梢一挑,随即笑了,“我还以为多大个事。走,瞧瞧去。”

路上,铂瑶问起各人打算。

“我原想追随你家师长,修那双看透万物的‘火眼金睛’,”钧逸懒洋洋道,“可转念一想,往后岁月若整日对着微尘纹路,未免太寂寥了些。何况格物术已有你这天才,我便不凑热闹了——敛气术倒不错,纳天地之气,逍遥自在。”

铱铭沉吟道:“对释药术颇感兴趣,报名弟子,已踏破门槛。”

“江月似乎也想修释药术,”钧逸接话,“你若改了主意,正好把名额让给她。”

“让?”铱铭失笑,“我倒觉得,我占着这名额,往后或许还能私下授她些心得。若我退出,这坑怕立时便被旁人填了。”

“说得也是……”钧逸轻叹,“她差这一名,确是可惜。”

“金芯,你呢?”铂瑶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女。

金芯低着头,声音轻细:“我……也想学敛气术。不知是否还能抢到席位。”

“你也修敛气术?”钧逸眼睛一亮,瞬间凑近,“太好了!往后可有人作伴了!”

说笑间,几人已踏入桃林深处。溪水淙淙,只见江月孤坐在岸边,背影单薄。她左臂搁在屈起的膝上,头歪向右侧,右手机械地拾起卵石,一颗接一颗掷向水中。

扑通。扑通。

每一声都闷闷的,沉沉的,像砸在人心上。

钧逸脚步微顿。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人身上可以笼罩着如此浓重却无声的落寞。他弯腰拾起一枚扁圆的卵石,在掌心掂了掂,随后手腕一抖——

那石子斜斜削过水面,“嗖——嗖——嗖——”连跳三下,最后“扑通”一声,正落在江月面前荡开的涟漪中心。

水花溅起,细碎的凉意扑上她的脸颊。

江月惊得一颤,蓦然回神,慌忙用袖角抹了抹眼角,这才起身转头。见是众人,她勉强挤出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来跟你告别呀。”钧逸故意拖长了语调。

“告别?”江月脸色瞬间苍白,声音发颤,“我……我是不是四十名之后了……”话音未落,眼眶已红,泪水直直滚落。

钧逸忙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不是不是!进了进了,前四十!第二十一名!”

江月被他那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姑奶奶”喊得一怔——这称呼荒唐又亲昵,与他平日洒脱不羁的模样叠在一起,生出一种滑稽的错位感。

她蓄满泪水的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仿佛悲伤与笑意在脸上打起架来。最终,那点强撑的委屈被这声哭笑不得的叫唤戳破了,她“噗嗤”一声,带着未擦干的泪痕笑了出来,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侧过脸去。

铂瑶见她情绪松动,这才上前温声补充:“是进了前四十,只差一名便能入前二十择师……稍稍有些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钧逸见状,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你想想,前十名里若有五人都想进释药术门墙,名额就那么多,排在第十一和第十九又有何分别?不都得改换门庭?”

“那……至少他们还有余地选别的。”江月低头,声音细细的。

“江月,”铱铭温声开口,“我已入药释门下,打听到名额已满。你可愿考虑冶金术?或……格物术?”

“我倒是想学格物术,可跟铂瑶一起,不知多好。”江月苦笑,“可格物之道于我,便如雾里看山,连门径都难窥见,更别说登堂入室了。”

“冶金术亦是一条大道,”铱铭眸光微亮,“我正想着,冶金造万物,太实用了。”

“这主意妙!”钧逸击掌,“只是不知冶金术的碳苏安长老,为人如何?”

“听闻颇为严苛。”铂瑶轻声道,“但想来……总不会比我家那位铱衍师长更不近人情。”

“严苛我不怕,能学到真本事便好。”江月攥紧衣袖,眼底仍有不安,“我只怕……他根本不愿收我。”

“放心,”钧逸一拍胸口,信誓旦旦,“教你四字真言——死缠烂打,保准管用!”

“你又胡闹。”金芯轻声嗔道,随即握住江月的手,语气柔和却坚定,“江月,别听他瞎说。元周山师长虽各有脾性,却皆是惜才之人。只要心意真诚、勤勉不懈,门扉终会为你开启。”

江月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块冰渐渐化了,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她轻轻点头:“谢谢你们……”

“我怎么胡闹了?”钧逸不服,脱口而出,“追姑娘尚且如此,何况拜师?人心都是肉长的,道理相通——”

话音未落,江月、金芯、铂瑶三人齐齐怔住,目光倏地聚焦在他脸上。

钧逸瞬间意识到失言,干笑两声,忙指向铱铭:“这、这话可是铱铭从前说的!与我无关!我先去拜师了!”说罢转身便溜。

“我何时说过?!”铱铭手中折扇一顿,又好气又好笑,提步便追,“你给我站住——”

桃树下,三个少女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凌凌的,惊起了枝头两只雀鸟,扑棱棱地掠过溪面,融进了暮春的天光里。

而江月心中那点残存的怅惘,似乎也被这阵喧闹的笑语,悄悄冲淡了几分。

果然如江月所料,冶金术导师碳苏安门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按往年惯例,他只收前二十名弟子,二十名后的即便名额未满也宁缺毋滥——他早已声明不再为后者单独考核。

江月心中刚萌生退意,却想起朋友们的热心谋划,更想到远方的祖母和茫然的未来。“若连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都学不到,将来如何奉养祖母?”她咬紧牙关,决定放手一搏。

前三次登门,碳苏安直接闭门谢客,连她塞进门缝的拜师信都被原封退回。江月索性破釜沉舟,守在炼炉室外,趁弟子出入时混入其中,在角落寻了张空桌,将自己的书本笔墨整齐摆好,还刻了块小巧名牌挂在桌角。

满室弟子惊愕侧目,她却浑然不顾,只静静翻开从文渊阁借来的冶金典籍。

“成败在此一举。”她暗暗握拳。

一位年长的师兄托腮打量她,心中暗叹:“这姑娘有胆色,可惜怕是入错了门。”

如此坚持数日,终于等到碳苏安巡视。江月起身欲拜,却见老者背手转身就走。她急追上前:“碳老师,弟子慕您学识,诚心求教,盼您给一次机会。”

“你这是违反山规。”碳苏安头也不回。

“敢问老师,弟子求师问道,违反的是哪一条?”江月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我有权不收弟子。”

“弟子也有权为自己争取。”江月迎上他回望的目光,“若因旧规所限,是弟子不够资格请您破例。但弟子认定之事,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蝼蚁虽小,志越鸿鹄。”一个爽朗声音插了进来。敛气术导师铂爵恰巧路过,朝江月眨了眨眼,“碳老头,规矩该破就破,这姑娘我看行。”

周围渐渐聚起围观弟子,议论纷纷。江月却注意到碳苏安眼神深处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沉重的克制。她心念一动:此规不合常理,必有隐情。

约莫一炷香后,碳苏安终于转身:“跟我来。”

江月随他走进修炼室,只见屋内纤尘不染,器物陈列如星图般规整有序。碳苏安在门前脱下鞋履整齐摆放,江月连忙照做。

碳苏安凝视着眼前这双执着的眼睛,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太像了。那孩子当年捧着自创的合金配方,也是这样亮着眼问他:“老师,让我试一次,就一次。”

可那次之后,再没有下次了。

他闭了闭眼,将泛起的旧影压回心底,终是抽出了那卷安全考核。

“明日交卷。通不过,一切免谈。”

“您……答应收我了?”江月声音微颤。

“你想反悔?”

“不!绝不!”她急忙摆手,郑重行礼,“谢老师成全!”

“我尚未应允。”碳苏安神色严肃,“但你能闯至此,想必今晚定会竭尽全力。若通不过安全考核,一切免谈。”

江月紧握试卷奔出,第一时间找到铂瑶分享喜讯。

“冶金术是元周山重器之学,恭喜你得偿所愿。”铂瑶真心为她高兴。

江月却蹙眉道:“可我还是不解,为何碳老师坚持不收二十名后弟子?多收几人本无坏处,听说有一年前二十无人报名,他宁愿空缺也不降格,实在奇怪。”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内情却不甚清楚。”铂瑶摇头,“你先专心备考。”

当夜,文渊阁灯火长明。江月埋首典籍,将安全条例一一刻入心底。

次日考核,江月对答如流,终成碳苏安关门弟子。

拜师宴上,江月得知自己有六位师兄师姐,本届连她共收五人。碳苏安出身寒微,凭自创“离火焚心诀”和“合金熔融术”打破贵族金属垄断,将铁民常用金属成功融入高阶合金,因而对弟子要求极其严苛——每十日必查进度,无人敢懈怠。

混元阁设三座混元炉,炉火常年不熄。弟子需轮值看火,江月初来乍到,接连几日抢不到炉位,急得辗转难眠。某夜她索性半夜前往,竟见三炉皆空,当即精神大振,一口气试验了三个铂铁合金配方,直至天光微亮。

晨课时,钧逸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特意化了妆,细看才发现是两只熊猫眼。”

“这么明显?”江月慌忙捂脸。

“你们冶金术是要把人炼成铁吗?”钧逸半是玩笑半是担忧,“夜夜如此,身体怎么吃得消?”

江月却得意道:“我发现夜里炉子空闲,往后就夜间开工!”

“这哪是长久之计?”钧逸摇头,“得和师兄们商议轮值表。”

“试过,没用。”江月无奈,“规矩立了又废。”

“我想法子帮你。”钧逸认真道,“但今日你先想想这黑眼圈如何见人——总不能天天顶个熊猫眼,久了怕是要掉发成尼姑。”

“尼姑也好,六根清净。”江月淡然。

“那可不行,”钧逸脱口而出,“你若成了尼姑,我岂不是要当和尚陪你练灵犀诀?我这般年少有为,还不想早早出家。”

话出口两人俱是一怔。恰逢铱铭走来,见状解围道:“我师姐新研了玉颜霜,专治熬夜黑眼,回头为你们讨些。”

金芯也凑过来:“我也要!这几日功课逼得紧,快成熊猫了。”

“包在我身上。”铱铭摇扇轻笑,“若师姐不给,我便自己研制——这倒是门好生意。”

“你小子,倒有经商头脑。”钧逸笑骂。

课后闲聊,钧逸抱怨自家导师铂爵过分“佛系”,全凭弟子自觉。铱铭却道:“这岂不好?总比有些导师把弟子当工具强。”

“可若有名师指点,能少走许多弯路。”钧逸嘟囔。

“去看《山路十七弯》呀。”江月脱口而出,两人相视一笑。

金芯闻言插话:“你整日看那些杂书,有何用处?”

“你年纪小,不懂。”钧逸习惯性回嘴。

“你俩怎的见面就吵?”江月笑着隔开二人,“莫非前世太恩爱,今生要吵回来补上?”

“谁跟他恩爱!”金芯霎时脸红。钧逸看她模样,竟也低头不语。

午间,铂瑶带来打探到的真相:“大概是十七年前,碳老师曾收过两名二十名后弟子。可惜二人基础薄弱,一次熔炼事故中炉体爆炸,双双殒命,还连累一位师姐重伤毁容……此事被合金会压下调停,但碳老师从此立誓,再不收二十名后弟子。”

听完铂瑶的讲述,江月手中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石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摊水渍慢慢晕开,仿佛看见了十七年前那场未能散尽的烟与火。

原来……那三座从不增添的混元炉,那份苛刻到极致的安全考卷,碳老师眼中那种沉重的克制,都源于此。

“我答的不是题,”她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几条活生生的人命。”

那个午后,她独自在芙蓉亭坐了很久。原先因拜师成功和友人关怀而生出的暖意,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寒意。她想起点茶会的惊艳、云蹴鞠的热血、琴室的知音、中秋夜的《双心引》……最后,思绪竟飘到了钧逸身上。

可随即她便摇头。他是铂族骄子,身边从不缺出众女子,怎会对自己这般平凡笨拙的人另眼相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钧逸正路过荷塘,看见她托腮独坐的身影,心头莫名一软,连雨点落下都未察觉……

江月抬头,恰与他目光相接。钧逸快步躲入亭中:“巧了,躲雨也有伴。”

可今日的他却有些不同——少了平日的嬉笑洒脱,目光游移在雨幕与她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你怎么……怪怪的?”江月试探问。

“有吗?”钧逸摸了摸鼻子,“还不是被金芯气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话音未落,便见金芯与铱铭各撑一伞自文渊阁走出。金芯耳尖,立刻反击:“谁狗嘴?你才狗改不了吃屎!”

钧逸看见二人并肩共伞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堵,竟转身冲入雨中,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月与铱铭面面相觑。

“这俩真是冤家。”江月苦笑。

“他今日格外反常。”铱铭若有所思,“我回去瞧瞧。”说罢以扇遮雨,也追了出去。

亭中只剩江月与金芯。

“这家伙越发无赖了。”金芯嘟囔。

江月轻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二人等到雨势稍缓,才各自归去。

钧逸冲回住处时,浑身湿透,心却比雨水更乱。他抓起剑冲入后院,剑锋破开雨幕,一式比一式更狠。

不够。还不够。

他要让肌肉的酸胀盖过心口的烦闷,要让雨水的冰冷浇熄脑海里那双含笑的眼睛——江月托腮的样子,金芯与铱铭共伞的画面,交错闪现,逼得他几乎窒息。

“练到没力气想就好了。”他咬紧牙关,剑光在雨中织成一片银白的茧。

铱铭回到住处时,见钧逸竟在雨中练剑,剑风凌厉,浑身湿透。他静静旁观,待钧逸收势,递上干毯。

钧逸默然接过,披毯坐下,连灌三杯热茶。

“事出反常必有妖。”铱铭合扇凑近,“说吧,为谁心动?金芯,还是……江月?”

钧逸动作一滞,许久才低声嘟囔:“你何时学会了读心术?”

“我不会读心,”铱铭轻笑,“但会治病。”他俯身耳语,“你这病,叫口是心非。”

“你才有病!”钧逸霍然起身。

铱铭将他按回座中,笑吟吟递过茶盏:“良药苦口。说说看,或许我有解药。”

钧逸瞪他一眼,夺过茶杯塞进他嘴里:“叫你幸灾乐祸!”随即抓剑离去,只留毯子飘落椅中。

铱铭接住茶杯,望着他背影摇头失笑。

雨夜长廊,钧逸踏水而行。金芯是自幼呵护的妹妹,那份亲近已成习惯。可江月……他想起她熬夜炼器的黑眼圈,想起她拜师时的倔强,想起荷塘边她安静侧影——心头那阵没来由的焦躁与保护欲,分明已越过了寻常界线。

“难道真动心了?”他自语,随即又懊恼摇头,“罢了,不想了!”

可雨声淅沥中,那个青衣抱书、在亭中微笑的身影,却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