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蓝血启封诀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元周山青石路上泛着潮湿的光。
典籍司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刚被学徒吱呀呀推开,钧逸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台阶下。
他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湛蓝的底色衬得他脸色有些过分苍白,唯有眼底沉淀着某种不容动摇的静。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书卷,而是一卷以玄色丝带郑重束起的羊皮卷轴。卷轴本身并无特异,但火缄上的印记——铂族族徽与元周山鉴纹交叠——却让轮值的年轻司库瞳孔微微一缩。
“钧逸师弟?”司库忙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的恭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卷轴。元周山弟子私下提交研究纲要并不罕见,但如此正式、直接送到典籍司顶层接收处,且由钧逸亲自送来……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有劳,递送‘药理会’,加急。”钧逸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卷轴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柜台上。
司库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羊皮卷温凉的质感,以及那枚硬朗的火漆。他瞄了一眼卷轴侧边贴着的签条,
看清上面一行小字时,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浩然晶启封蓝血源脉之法理探究》
提案人:铂钧逸
密级:限审(需五席以上联署启封)
浩然晶……蓝血封印……法诀……
司库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在典籍司当值三年,见过光怪陆离的研究名目,但这一条,结合近来北境的传言、元周山里暗涌的猜测,以及“铂钧逸”这个名字所牵连的微妙关系网,让他瞬间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份普通的研究申请。
“师弟,这……”他下意识地想问什么,但对上钧逸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所有话都噎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征求意见的意味,只有不容置喙的告知。
“按规程办理即可。”钧逸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湛蓝的背影融入门外渐亮的晨光与未散的薄雾中,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疑或回顾。
司库捧着卷轴,像捧着一块渐渐发烫的炭。他不敢耽搁,立刻唤来两名信使……
钧逸并未走远。他在典籍司外一株古柏的阴影下停住脚步,回身,静立。晨雾缠绕着他的衣角,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两名信使匆匆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通往玄机阁的山道拐角。
那卷羊皮里,不仅是他破局的剑,也是他亲手递出的、可能伤及所爱的双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而潮湿的空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所有不确定与刺痛,都压入最深的静默。再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深潭般的决意。
然后,他才真正转身,没入元周山苏醒的喧嚣之中。
铜函在辰时三刻送达玄机阁。
玄机阁乃元周山最高机密审议机构,专司裁定涉及上古禁忌、血脉秘辛、及可能动摇世间的超凡研究之可行性。其任务核心为:在绝对保密与严密控制下,评估此类研究的风险与价值,决定其能否继续、或在何种枷锁下进行。它如同一道介于好奇与灾祸之间的最终阀门。
值日的评审会执事是位头发花白、以古板严谨著称的老学究,锰樊。他慢条斯理地验看火漆、签收文书,直到打开铜函,抽出卷轴,展开……
那双阅尽无数奇谈怪论、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在看清标题和提案人名字的瞬间,猛地睁大。手指下意识地捻紧了卷轴边缘,羊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飞快地扫过前面的摘要和纲目,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怒。
“胡闹!”严执事压低声音斥道,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浩然正气,煌煌天道,岂能与……与那些诡谲血脉封印混为一谈!铂族族长这小子,怎么又胡闹,敢涉此禁忌!”
但他毕竟老于世事。惊怒过后,是更深沉的思虑。钧逸不是莽撞之徒。此举,或有深意?或有所恃?
锰执事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按动桌案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铜铃。片刻,一名身着灰袍的弟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将此提案,誊抄五份。”锰执事将卷轴递出,声音恢复了刻板的官腔,“原卷加封,存于‘甲子三号’密柜。抄件分送七位常务评审。附注:提案人铂钧逸,加急,议题敏感,建议三日内举行初议。”
“是。”灰袍弟子躬身接过,毫无波澜,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份寻常的膳食清单。
然而,当日下午,五份抄件送达五位身份、立场各异的常务评审手中时,引发的震动却绝非寻常。
第一份,送至城西“沁芳圃”。
此处是前任药理泰斗金星长老的隐居之所。老人虽已从元周山一线退休,在家莳花弄草,但仍挂着“常务评审”的虚衔,关键时刻一言可定乾坤。更重要的是,他是铂天明相交数十年的至交。
侍立弟子在药圃中找到正弯腰查看一株“七星夜昙”的金星长老。老人抖了抖沾泥的手,接过铜函,就在弥漫着泥土与药香的园中,戴上老花水晶镜片,细细阅读抄件。
片刻,他摘下镜片,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篱笆与花丛,看到了更远处的风雨。
“后生可畏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慨叹,“思路虽险,锋芒毕露,却正正指向了
那症结的核心。如今疫疠再起,人心惶惶,正需要这般敢于破局、直指本源之思。”
他转向弟子,语气不容置疑:“回话:老夫赞同初议。另附议——此事关乎重大,非德高望重、经验宏富者不能掌总。老夫提议,由铂天明公出任此项研究之首席顾问,最为妥当。”
第二份,送至元周山禁地“千机洞”。
此地是封印学权威铱白泽的闭关之所,洞内不见天日,只有无数悬浮的阵法模型与堆积如山的古籍玉简散发着幽光。铱白泽枯瘦如竹,正对着一处复杂的立体封印结构推演,指尖灵光流转。
接到抄件,他初时不以为意,直至目光扫过其中关于“以浩然正气为引,共鸣并撬动特定本源封印结构”的理论推演与法诀雏形。
他那双常年因思虑过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妙……妙极!”他失声低呼,枯指在虚空中急速勾画,按照抄件上的思路进行模拟推演,灵光闪烁明灭,竟与那封印模型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此子胆大包天,心思却缜密如发!这理论框架……看似剑走偏锋,实则环环相扣,竟无甚大纰漏!”他
完全沉浸在了纯粹学术的兴奋中,封印被“解”开的可能性,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他暂时屏蔽了所有关于“解封之后”、“伦理后果”的思考。
“附议初议!”他毫不犹豫地对送达的书记员道,“老夫对此课题极有兴趣,愿亲自参与后续法诀部分的详细论证与完善!”
第三份,送至铂家族地深处的“静心斋”。
伦理长老铂紫璇是铂族中少数德高望重、行事以谨慎公正著称的长辈,亦在元周山常务评审之列。她虽铂天明同族,却向来对这位“医圣”侄孙的某些做法心存疑虑。
在焚着檀香的静室中,她逐字逐句读完抄件,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她将抄件轻轻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嬷嬷道:“钧逸那孩子……怕是已被逼到悬崖边了。这纲要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可字里行间,哪一句不透着凶险?‘解封’?怕
是有人……早就将‘解封’的法子与代价,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了。”她深知铂天明的能量,也嗅到了这提案背后浓重的阴谋气息。出于一贯的稳妥,以及对可能沦为棋子的年
轻人的一丝不忍,她提笔,在回复函上只写了三个字:
“初议不可。”
第四份,送至元周山“敛气堂”后殿。
此处是敛气术导师铂爵清修之所。他不仅是钧逸的授业恩师之一,也是合金会中较为低调务实的成员。桌案上,抄件与一摞来自北境、标注着疫情加剧和民情沸腾的紧急报告并排放置。
铂爵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他岂能不知钧逸提交此议的风险与背后可能的漩涡?更清楚自己弟子绝非莽撞之人,此举必有深意,甚至可能是绝境下的反击。
“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他喃喃自语,疲惫中透着深深的无奈。钧逸的身份、议题的爆炸性、眼前疫情步步紧逼带来的巨大社会压力……这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人无处可逃。
作为导师,他本能地想保护弟子;作为评审,他必须考虑元周山与大局;作为合金会一员,他无法忽视潜在的风险与机遇。
沉思许久,他终于提笔:“可初议。”但紧接着补充关键条件:“然此议题过于敏感,须严格限定知情范围。所有审议过程,必须邀请合金会派出正式观察员列席监督,以防偏颇。”他试图用规则和责任分摊,来为钧逸、也为可能被波及的江月,争取一点缓冲的空间。
第五份,直接送至合金会总部,铱梦案头。
这并非通过常规渠道,而是经由铱梦自己掌控的秘密线路,几乎与钧逸提交同时抵达。铱梦展开抄件,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她没有丝毫惊讶,嘴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钧逸在
想什么,她早已通过之前的迹象和铂瑶传递的信息,抽丝剥茧,猜到了七八分。此时,她已经无计可施,钧逸此举,正好帮她找到了新的方向。
“想借力打力?想化明为暗?想把棋盘掀到太阳底下?”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羊皮纸面,“也好。那便……一起演好这出戏。”
她没有写下任何书面回复,而是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以合金会会长名义,正式致函元周山常务评审会及钧逸:对此项研究,合金会表示‘高度关注并持审慎开放态度’。鉴于议题涉及重大公共安全与伦理,
要求获得‘全程深度观察权’,并保留在伦理及安全审查环节的‘一票建议权’。”
她要将自己势力的触角,合法而深入地嵌入这个过程,既为监督,也为必要时……提供掩护或助力。
心腹离去,铱梦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提案抄件的副本。
“钧逸……你倒是选了一条最险,却也最聪明的路。”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与凝重交织的复杂神色。“用一份注定会引起激烈争论、牵扯各方利益的‘惊天提案’,来吸引所有火力和注意力。明修栈道,声震寰宇。”
“而真正的匕首——铱铭,才能借着这混乱与瞩目,悄无声息地,刺向真正要害的天一阁。”
她很清楚,自己那份“要求深度介入”的正式函件,既是配合演戏,增加提案的“真实性”与博弈复杂度;更是为铱铭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一层合法的掩护和一道紧急情况下的援手。她赋予铱铭的“特权”,便是这出双簧戏里,最关键的暗道。
“戏台已搭好,锣鼓已喧天。”铱梦将抄件锁入密匣,“就看藏在台下阴影里的那位,是选择上台博弈,还是……被暗处的匕首,先一步找到命门。”
五份回函汇聚。
金星:赞同,并提议铂天明为首席顾问。
铱白泽:赞同,愿参与法诀论证。
铂紫璇:反对。
铂爵:有条件赞同,要求合金会监督。
铱梦:(通过正式函件)表示高度关注,要求深度介入。
五席常务评审,三人明确赞同,一人有条件赞同,一人反对。
按照元周山规程,初议已成定局。
钧逸的提案,这把裹挟着个人决心、学术野心、阴谋算计与救世期盼的“双刃剑”,正式被摆上了元周山最高审议的台面。一场在规则框架内,却关乎生死与真相的激烈博弈,就此拉开帷幕。而风暴眼中的少女,对此仍一无所知,正独自承受着孤独与流言带来的凛冽寒意。
消息传到钧逸耳中时,他正在庭院中缓缓擦拭浩然剑。剑身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三人赞同,一人反对,一人有条件。”他低声复述,指尖拂过剑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比预想中……更顺利。饵已入水,涟漪已起。”
金星长老的推举,在他意料之中,那是对方顺水推舟的落子。铂紫璇的反对,是预料内的谨慎回响。铂爵的条件和铱梦的介入,正是他需要的——将水搅浑,将更多的‘眼睛’和‘规则’引入局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公开审议”的复杂过程。越复杂,越公开,那个幕后之人就越需要时间反应、调整、并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留下更多痕迹。而这段时间,正是铱铭能够潜入迷雾、直抵核心的宝贵窗口。
他收剑入鞘,望向天一阁的方向,眼神深处是磐石般的决意。
“棋局已开。明面上的戏,我来唱。暗地里的路,靠你了,铱铭。”
“江月,钧逸的那份提议,”铱铭,在江月身边,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知晓了吗?”他怕就连他的声音就会摧毁江月此时的脆弱。
“看到了。”江月挤出笑容,她知道铱铭的小心,她不想让朋友过度的担心。
“你别多想,钧逸他……”铱铭试图解释,“或许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放心,我不会多想的。”江月抬头,眼睛里也是笑意,但是确是没有光亮的笑意,“他做什么都与我无
关。谢谢你,铱铭。”
“照顾好你自己。”铱铭道。“钧逸,他,真正担心的……”
“好了,不用担心我,我要去照顾铂瑶……”江月的心,本能地痉挛般抽痛了一下,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被狠狠扯动。她立刻用指甲死死掐住掌心,用那尖锐的刺痛,压下了喉头翻涌的酸涩和即将夺眶而出的什么东西,抬起头,用尽力气打断了铱铭的话。近日的疲惫,早已掐灭了她心中所念。
钧逸如何,世界如何,都太远了。眼下,她能抓住的、确定的、需要她的,只有铂瑶微弱的呼吸,和祖母遥远的温暖。这就够了。人不能贪心,在快要溺毙的时候,有一根浮木,就要用尽全力抱住。钧逸,那个
她曾经呼唤过无数遍的名字,就让他散在回忆的风里吧,她心痛得已经装不下思念。
铱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她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那强撑的平静就会碎裂。那不是坚强,那是一种将全部生命力都用于“维持不垮”的、濒临极限的紧绷。她像一根拉得过满的弓弦,再施加一丝力量,就会彻底断裂。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不止为江月。还有密语轩中灵识破碎、至今未醒的铂瑶,她身上反噬的伤痕,是另一种沉默的控诉。还
有……金芯。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掠过,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如今复杂的晦暗。那个曾经眼神清澈、如今却似乎深陷局中、与钧逸越走越近的女孩。她是否知道,自己正走在怎样的刀刃上?
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唰”地一声合拢手中的折扇,玉质的扇骨相击,发出清脆而孤寂的一响,像是为这段无言的凝望画上
一个句点。
不能再停留于此了。
悲伤与担忧改变不了任何事。江月选择了封闭和前行,铂瑶在昏迷中抗争,钧逸在布局中独舞,金芯……亦有她自己的修行。而他铱铭,亦有自己的位置与必须去做的事。
他最后望了一眼江月离去的方向,旋即转身,衣袂带起微小的气流,步伐坚定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是元周山深处藏着各种秘密的天一阁。
他最后望了一眼江月离去的方向,旋即转身,衣袂带起微小的气流,步伐坚定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是元周山深处藏着最终谜底的天一阁。
钧逸在明处,以身为饵,以提案为盾,硬生生在铁板一块的局势中,撞出了一道裂隙,吸引了绝大部分目光。
铱梦在侧翼,以权为援,以介入为名,为这道裂隙提供了合法的掩护与纵深的策应。
他握紧了袖中那枚温凉的天一阁门符——那是铱梦赋予他的钥匙,亦是一道无声的军令。
前方,是元周山最幽邃的禁地,是真相可能沉睡的墓穴,也可能是阴谋早已布好的陷阱。
但他没有犹豫。步伐沉稳,如同水滴落入深潭,不起波澜,却直抵最暗处。
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何处——走向那片连光都谨慎涉足的阴影,走向那些被时间与权势刻意掩埋的角落。他要从钧逸曾遭遇“双生子”诡谲事件的记载查起,翻阅所有涉及上古秘术、禁忌封印、血脉篡改与因果置换的尘封卷宗。每一页泛黄的纸张,每一行模糊的咒文,都可能藏着拼图的碎片。
然而,他们殊途同归。
所有的表演,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身涉险——不过是为了在风暴彻底吞噬珍视的一切之前,抢先一步,握住那道能劈开黑夜的、名为“真实”的锋刃。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天一阁那扇沉重如时光本身的古铜大门。
门内,是无尽的幽暗与寂静,以及等待被唤醒的、震耳欲聋的往事。
“闭关”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铂天明收到了天机阁的请柬。
他遣走了所有侍奉弟子,独自在“明心药庐”最深处的静室中待了半个时辰。
静室里没有药草,只有一盆清水,水面平滑如镜。
他伸出食指,指尖未触及水面,但一圈圈极细微的涟漪却无风自动,缓缓荡开。他凝视着水镜中隐约映出元周山舆论的沸腾、各大家族试探的视线,以及更远处北境上空那抹挥之不去的灰白疫气。
最后,水面中心浮现出“铂钧逸”三个字,随即被一圈复杂的涟漪吞没。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
案上已铺好最上等的“雪浪笺”,墨是特制的“松烟青”,泛着清冷内敛的光泽。他提笔,腕稳如松,笔尖悬于纸上一息,似在最后凝聚某种“势”。
落笔。
致元周山常务评审会钧鉴:
惊悉吾孙铂钧逸所呈《浩然晶启封蓝血源脉之法理探究》一事,并蒙金星长老及诸位同道厚爱,以“首席
顾问”之职相询,天明惶恐,夜不能寐。
此番提案,所涉甚巨,直指血脉本源与上古封印,更兼北境疫气汹汹,人心惶惑。老夫退隐药庐多年,本已不问世事,然事既关涉孙辈,又系苍生疾苦,若全然推诿,于心不安,于理不合。
钧逸年少气盛,偶得奇思,其心或可悯,然其论实险。老夫细览其纲,虽见逻辑雏形,然多为理论推演,缺失实证根基,更于伦理大防、宿主安危着墨过浅,此乃根本之憾。若以此轻率推进,非但不能解疫,反恐酿成新祸。
故,老夫若勉强应此“顾问”之邀,绝非为背书此议,实为以残年余力,为之套上最重之缰绳。老夫在此立言:凡此研究之一切推进,必须恪守以下铁则——
其一,理论须先于万卷古籍、千例实证中反复锤炼,无十足把握,绝不可妄动分毫。
其二,所有步骤,需经元周山、合金会及独立伦理委员会三方共审,任一反对,即行终止。
其三,尤为关键:任何涉及“蓝血宿主”之设想,在未获宿主本人全然知情、绝对自愿,且未寻得万无一失之保全法门前,永远止于纸面,不容丝毫试探。此非条件,乃不可逾越之底线。
救世之心,人皆有之。然正道沧桑,慎始方能善终。望诸君明鉴,勿因急切而失却方寸。老夫老矣,唯愿以此残烛,照见可能之歧路,而非催动冒进之马蹄。
临书忐忑,言不尽意。
铂天明谨上
天启三十五年寒露之月
铂天明那封措辞严谨、情感充沛的《致元周山常务评审钧鉴》公函,如同他本人一样,在恰当的时刻,以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出现在了元周山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同时抄送各大家族与重要机构。
函件一出,表面舆论大定,赞誉如潮。但在一片“格局”、“风骨”的称颂声中,开始夹杂一些压低的、却更为尖锐的私语:
“句句在理,可你们不觉得……这道理说得太周全、太及时了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前脚刚‘巧合’地提议全山采血,后脚钧逸少爷就‘恰好’提出这惊天议案,铂公又‘恰好’结束闭关……这一连串的‘恰好’,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最要紧的是那第三条——‘宿主全然知情、绝对自愿’。话说得漂亮,可那江月……她真能‘自愿’吗?她如今在元周山是什么处境,大伙儿心里没数吗?这条件,听着像锁,看着像门,实际啊……怕是只有立规矩的人,才知道怎么开的‘锁’吧。”
这些声音并未成为主流,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扩散。疑虑不再仅仅是感觉,它开始附着于具体的事件与逻辑,在部分清醒者心中扎根。铂天明的威望依旧如山,但这座山的阴影里,开始有了审视的目光。
铂爵在自己的敛气堂中,将这封公函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端正,每句话都无可挑剔,就像铂天明这个人一样。
他放下信纸,眼前却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三块冰冷的拼图:《佰草集》上那根精巧到恶毒的刺、全山普查时那双在幕后平静注视的眼睛、以及眼前这封将一切风险和主动权都揽入怀中的“坦荡”回函。
这三者拼出的轮廓,让他心底发寒。
“天明兄,”他望着钧逸小院的方向低语,“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把她当作‘药’,把逸儿当作‘刀’,又把你自己,摆在了‘神’的位置上?”
铱梦在听涛轩顶层,没有看信,而是用指尖蘸了冷茶,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写下一个“血”字,又画了一个圈将它框住。然后,她将铂天明的回函轻轻覆在这个字上。
“好一招‘以正合’。”她声音低冷,仿佛在解剖一场手术,“先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取血确认,再用冠冕堂皇的规则将自己包装成最后的守门人。如此一来,无论将来谁想动‘蓝血’的念头,都绕不开你铂天明设定的‘伦理高墙’。而唯一有资格、有能力解释这堵墙该怎么过的人……不就是你这个立墙之人吗?”
她看穿了。这封信不是妥协,而是宣告主权。铂天明在告诉所有潜在的竞争者:游戏升级了,从现在起,一切都要在我制定的、公开的规则下进行。而规则的解释权,在我手里。
“你想把棋盘搬到明处,然后自己做那个唯一的裁判。”铱梦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却又在下一刻抚平,脸上露出一丝棋逢对手的、冰冷的兴奋,“那我们就看看,在这阳光下的棋盘上,是你这个‘裁判’先吹响终场哨,还是我这个‘棋手’……先将军。”
钧逸在庭院中收到抄件时,正是日暮。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他读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信纸凑近石灯的火苗。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苍生为念”、“如履薄冰”的字句化为灰烬。
“祖父,您终于……亲自下场了。”他对着飞舞的灰烬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用我的提案,为您自己搭建一个最合法的舞台。用您的威望,为这场‘研究’镀上不可质疑的金身。高,真是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祖父之间的战争,从暗处的揣测与追踪,正式转变为明暗交织的、在规则与人心之间的残酷博弈。他递出的剑,被祖父接过去,磨得更亮,并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包括他自己。
但这也意味着,祖父终于从绝对的暗处,走上了一条有迹可循的钢丝。
钧逸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去,他的目光,落回石桌上那枚始终散发着温润微光的浩然晶。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纯净无暇。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晶体的前一刻停住。曾几何时,他以为这光是正义,是希望,是祖父教导他守护的“道”。如今再看,这恒定不变的光晕,竟像极了某种冰冷的、不为任何人间悲喜所动的……监视与刻度。
他祖父衡量“果实”是否成熟的标准,是否也如这光华般,稳定而无情?
钧逸收回手,没有触碰。他将浩然晶连同那个曾经天真信仰的自己,一起封存于视线边缘。有些光,一旦知道了它为之服务的阴影,便再也无法温暖人心。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重新定义光的意义。
火盆旁,另一封已写就的密信正等着送出。收件人,是那位在评审中唯一明言反对的铂紫璇长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引用了铂天明回函中的一句话,并附上一个问题:
“其三,尤为关键:任何涉及‘蓝血宿主’之设想,在未获宿主本人全然知情、绝对自愿……永远止于纸面。”
“请问长老,若‘宿主’永远无法‘全然知情’,此研究是否依铁律,当‘永远止于纸面’?”
他不需要铂紫璇立刻回答。他只需要把这根“伦理之刺”,借着铂天明自己立起的“铁律”,精准地递到
最可能坚守原则的人手中。他要让祖父亲手写的规则,从内部开始滋生抗体。
“您要舞台,我就给您舞台。您要规则,我就用您的规则,为您搭建一座……无法走下的神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