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石镇
守卫达理尔手中那不断发出嘶鸣的罗盘几乎要贴到凯瑞的胸口,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凯瑞感觉体内的冰刺感即将冲破意志与信物共同构筑的脆弱防线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不耐烦地“啪”一声拍开了罗盘。
“有完没完,达理尔!”老猎人克查库粗声粗气地笑骂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凯瑞继续推车,“跟一个劳力较什么劲?没看见这轮子快散架了吗?赶紧让路,还要去找人修车呢!”
守卫达理尔被这么一打岔,看了看一脸不耐的老克,又瞥了一眼低着头、显得木讷而吃力的凯瑞,最终啐了一口,挥挥手:“快滚进去!都安分点!”
凯瑞低着头,扛着这份重负,脚步沉重地踏入了黑石镇混杂着尘土、汗水与铁锈气味的大门。
他沉默地帮猎人队伍将红岩兽卸到工坊前,接过老猎人克查库拍来的六枚铜币和一块硬肉干。
“在镇上走动,眼睛放亮些,”老猎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他,声音压得更低,“离那些穿亮银甲的人远点。最近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凯瑞憨厚地点点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感谢,将铜币和肉干小心收好。他没有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像一滴水融入溪流般,隐入了熙攘的主街人流之中
黑石镇的主街比他记忆中更加拥挤杂乱——这印象源于几年前,父亲曾带他来此交易兽皮和矿石。空气里混杂着铁匠铺的煤烟、烤饼的焦香、牲畜的臊气,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岩石与金属粉尘的粗粝气息。
凯瑞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街道。店铺门口挂着发出微光的招牌,那光晕暗红或昏黄,并不明亮。他看见一个铁匠打完铁,随手将渗血的手指伸进笼子,里面一簇蔫黄的苔藓便蠕动起来,吸吮血迹,随后泛起病态的光——荧光苔藓,靠血喂亮。这景象他并不陌生。歌岩村的地窖里也有那么一小盆,血夜时会有人收集动物血来喂养,提供一点点宝贵的光明。但在这里,它竟被如此随意地用在每个店铺门口,仿佛血液和光明都成了可以日常挥霍的东西。
街面传来沉闷的“噗噗”声。几头怪异的牲畜拖着货驮走过,四肢末端是膨大如瘤的肉掌,背脊上长着一排会微微张合的角质隆起。赶车人塞了块肉干进那隆起的缝隙,牲畜才继续迈步。旁边有人嘟囔:“瘤足驼,力气大,就是得喂点腥的。”凯瑞听说过这种牲畜,但村里养不起——定期喂肉或血食的代价太高,远不如耕牛和驮马实在。只有镇子或矿上才用得起。
“岩鼠肉饼!热乎的!”嘶哑的叫卖声异常响亮。凯瑞循声望去,一个瘦小贩子脖子上吸附着一只苍白、螺旋外壳的软体生物,声音正是从那里放大传出的,带着非人的回响。那生物的口器,似乎扎进了贩子的皮肉里。凯瑞皱了皱眉。这种扩音蜗他只听父亲提过,是真正“贴肉”的玩意,村子里的老猎人说那会慢慢吸走人的精气,只有走投无路或者敢拼命的商贩才用。
他脚步顿了顿。歌岩村有的只是最基础、代价相对小的饲生体,而这里……种类更多,用途更广,代价也更直接、更怪异。原来,诅咒带来的畸变,不只催生影爪狼那样的猎杀者,也不仅仅是村里那点可怜的应用。它已经像藤蔓一样,更深入、更扭曲地缠进了像黑石镇这样地方的筋骨里。人们平静地喂养它们,使用它们,用血、肉、乃至自身的些许生命力,去交换一点便利和生存的资本。
这让凯瑞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他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和这些被利用的畸变,是同一源头的不同分支吗?镇民们对待这些饲生体的态度,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对待他这种“人形异类”的态度?
人们脸上带着北境特有的风霜和警惕。交易在继续,但人们眼神游移,尤其是在看到巡逻而过的光辉骑士小队时,喧闹会短暂地低落下去。一股无形的紧绷感笼罩着街道。
凯瑞凭着记忆向西北方向走去。圣光礼拜堂灰白色的轮廓渐渐清晰,但气氛却让他心头一沉。广场被清理出来,围着简易栅栏,入口处守卫森严,不止是普通的光辉骑士,他还瞥见了几个村里见过的身影——是圣律庭的人。
提克和圣律庭的人在一起,又与他约在此处见面,此刻定然就在这守备森严的圣堂之内。但眼前这阵势,他根本不可能靠近。
凯瑞在街角停下脚步。他想起那个诡异商人塞给他的齿骨信物,和对方含糊提到的“黑石酒馆”。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南边,黑石酒馆。
他买了杯最便宜的麦酒,在角落阴影里坐下,垂下头,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起初是些寻常的吹嘘和抱怨。但很快,几个压低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北边那个村子,圣律庭的人亲自去了。”一个脸上带疤的猎人端着木杯,声音压得很低,“东西直接送进了这里的礼拜堂地窖。动静不小。”
“不止是动静,”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摆弄着腰间的小皮囊,“我听说,那东西……封不住。教廷用了最高规格的封印,但某种‘波动’还是渗出来了。隔着封印都能感觉到……不一般。”
“消息走漏了?”疤脸猎人眼睛眯起。
“黑市上,关于那东西特征和可能位置的情报,价格已经翻了几十倍。”精瘦汉子咂了咂嘴,“‘终末之蛆’的人,肯定已经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围过来了。”
“不止他们。”一个路过的佣兵停下脚步,声音沙哑,“镇子西边的老矿道附近,我瞥见几个穿灰袍的影子。那打扮……是‘存续之盟’的法师。”
“灰袍法师也来了?”疤脸猎人和精瘦汉子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存续之盟的法师团,那可是强大的代名词。
“麻烦大了……”精瘦汉子喃喃道,“教廷这次找到的,怕是个灾祸之源。带着这么个无法完全屏蔽的东西,被这两方盯上,难怪缩在圣堂里不出来,肯定是在等待支援。”
“支援到来之前,这镇子恐怕……”疤脸猎人没说完,但话里的忧虑谁都听得懂。
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退远。凯瑞握着木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波动……泄露……终末之蛆……存续之盟……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小石头……”
凯瑞握着木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给过他唯一温暖的存在,现在被锁在教廷的铅匣里,正被多方势力贪婪觊觎。这种感觉,比在荒野直面影爪狼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
他不在乎它是什么圣器,不知道它有何威能。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它夺回来。
那些人谈论它时,用的是估价货物般的语气,带着争夺宝藏般的兴奋。
一种混合着无力、愤怒和某种更深沉决意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牙关紧咬,下颌绷紧。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砸碎那些铅匣和封印,劈开一切阻拦的力量!无论那力量来自何方,背负何等代价。
教廷?他们已是夺走他亲人的敌人。
那么,剩下的路……
凯瑞缓缓地、用力地吸进一口浑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他抬起手,将杯中那寡淡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迷茫和软弱,被这烈酒般的决绝彻底烧尽。
他站起身,穿过喧闹拥挤的大厅,径直走向吧台后面那个正懒洋洋擦拭着酒杯的独眼掌柜。
在对方抬起那只浑浊眼睛望过来时,凯瑞摊开手掌,将那枚灰黑色、边缘粗糙、带着不祥气息的齿骨信物,“嗒”一声轻响,稳稳地按在了油腻的木台面上。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凿进木头:
“我找暗蛇。”
独眼掌柜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他低下头,盯着那枚信物看了两秒,又慢慢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凯瑞的脸,扫过他衣物下隐约勾勒出的结实线条和未愈的伤疤,最后落进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冰蓝色眸子里。
短暂的沉默。
独眼掌柜什么也没问,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无形的弧度。他用那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把信物推还了回来。然后,他朝大厅最内侧、被厚重兽皮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黑暗角落,偏了偏头。
“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