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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血夜降临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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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1章 汉克姆

第11章 汉克姆

北坡墓园蜷缩在黑石镇的边缘,像一道被遗忘的伤疤。

这里没有镇中心那种混杂着人烟与饲生体的古怪生气。圣辉的光芒到了此处也变得稀薄寡淡,像是透过一层脏污的灰布滤下来的,照不暖生者,也照不亮死者。歪斜的墓碑像一排排腐朽的牙齿,啃噬着贫瘠的土地,几株枯树张牙舞爪地伸向苍白的天穹,投下稀疏破碎的影子。风在这里都显得有气无力,只会卷起几缕尘土和枯叶,发出沙哑的摩擦声,更衬得四下死寂。

凯瑞踏进墓园时,刻意放缓了脚步,收敛了气息。他壮硕的体格在空旷处太过显眼,只能借着墓碑的阴影谨慎移动。衣物在之前的搏斗中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伤疤——与影爪狼厮杀的痕迹、地库撞击的淤青——新旧交错,像一张无声诉说苦难的地图。背后的宽刃铁剑用粗布缠裹了部分剑身,减少反光,但沉甸甸的重量无法完全隐藏。他胸前内衬口袋里,小心地放着三样东西:提克给的那瓶“晨曦之露”,以及父亲留下的兽牙吊坠和齿骨。冰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这片阴冷的土地,警惕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守墓人的石屋就在墓园深处,低矮、粗糙,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屋前,一个人影正在缓缓擦拭着一块墓碑。

那人听到脚步声,动作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凯瑞走到近前,他才直起身,转了过来。

是汉克姆。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像是被北境的风刀霜剑长期切削过,线条硬朗,皮肤粗糙。一身磨损严重的旧皮甲套在结实的躯体上,沾着泥土和难以辨别的暗色污渍。他的动作有种经过锤炼的精准和沉稳,没有多余的花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燧石,乍看浑浊,但当你与之对视时,却能感觉到那深处藏着锐利的光,仿佛能剥开表象,看到骨头里去的审视。

凯瑞在对方沉默的打量下站定,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只有风声。

片刻,汉克姆的视线从凯瑞的脸,移到他的肩膀、手臂、腰腿,最后在那柄用布裹着的宽刃铁剑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他脸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武器,或者一块矿石。

“走错地方了,小子。”汉克姆的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坟地不欢迎活人闲逛。”

凯瑞从怀里取出那枚边缘粗糙的血纹石碎片——提克留下的信物,托在掌心,向前递了递。

“提克·维兰教士让我来的。”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说,找守墓人汉克姆。”

汉克姆的目光落在血纹石上,灰暗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有去接,只是看着,仿佛在辨认其上每一道天然的纹路。几个呼吸后,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凯瑞,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些许探究。

“提克那小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凯瑞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泥土、锈铁和一丝淡淡腐殖质的复杂气味。“就凭一块石头?”

“就凭这块石头。”凯瑞稳稳地托着信物,冰蓝色的眼睛没有回避对方的审视,“他说您‘已知情’。”

汉克姆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个似是而非的表情。“知情?我知道很多事,小子。知道每天哪座坟头的土最松,知道夜里哪些影子不老实……”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凯瑞全身,尤其是在那些伤痕和背负长剑的肩背上停留,“还知道,一个从北边来、身上带着狼爪味和新鲜血锈味、却还没被荒野吃掉的半大崽子,通常意味着麻烦。”

“我不是麻烦,”凯瑞说,“我在找一条路。”

“活路?”汉克姆嗤笑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温度,“活路不是谁都能给的,小子。更不是谁都有资格走的。”他的目光锐利如锥,钉在凯瑞身上,“得看看脚下有没有能站稳的根基,手里有没有能握紧的家伙,心里……有没有点硬茬子。”

话音未落。

毫无征兆,汉克姆动了!

他手中那根原本倚在墓碑旁的硬木长棍,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悄无声息却又疾如毒蛇,直刺凯瑞持着信物的手腕!没有呼喝,没有预警,甚至眼神都没有变化,攻击已至眼前!

凯瑞的寒毛瞬间炸起!那不是思考后的反应,而是身为猎人的本能。持信的右手猛地向后一缩,同时左脚向侧后方滑步,身体以一种略显笨拙却极为有效的姿态急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精准的一刺。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反应不慢。”汉克姆的声音平淡,仿佛刚才发动偷袭的不是他。但他动作未停,长棍一抖,化刺为扫,带着低沉的破风声,拦腰袭来!“乡下来的野小子,打架靠直觉?”

凯瑞来不及抽出背后的铁剑,只能再次矮身,几乎贴着地面从棍影下滚过,略显狼狈。尘土沾了他一身。

汉克姆如影随形,棍法连绵展开,不再是最初的突袭试探,而是变得凌厉、刁钻。棍影笼罩凯瑞周身,专挑关节、软肋、发力不便之处攻击。更让凯瑞心惊的是,那原本普通的硬木棍身上,竟泛起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银色微光——斗气!虽然淡薄,却让那木棍的速度和力量陡增,每一次破空都带着令人皮肤发紧的锐响。

压力骤增。凯瑞被完全压制,只能凭借超常的反应和蛮力左支右绌地躲闪、格挡。他用手臂硬架了一记侧扫,闷响声中,感到臂骨一阵酸麻。

“只会躲?”汉克姆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攻击越发紧逼,“歌岩村那种鸟不拉屎的穷窝棚,就教出你这点能耐?难怪圣律庭的大老爷们说‘清理’就‘清理’了,跟扫垃圾似的。”

凯瑞瞳孔一缩,呼吸粗重了一分,但咬紧牙关,继续闪避。他瞅准一个间隙,终于反手抽出了背后的宽刃铁剑。沉重的剑身带起一阵风,迎向再次袭来的长棍。

“铛——!”

一声远比之前响亮的金铁交鸣声炸开!棍剑相交处,那层微弱的银色斗气与铁剑的蛮力狠狠碰撞。

凯瑞浑身一震,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持剑的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而汉克姆,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棍上的银光闪烁了一下,便恢复如常。

“就这?”汉克姆持棍而立,灰暗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一把死沉的废铁,一点蛮牛力气。你爹没教你点别的?哦,我忘了……”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像钝刀子刮着凯瑞的耳膜,“你爹好像死在上个血夜了?听说连块像样的骨头都没剩下?啧,无名之辈,死在无名之地,连自家那破窝棚都看不住,留下个崽子四处乱撞。”

“不准提我父亲!!”凯瑞怒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限。他挥剑的力量陡然增大,试图逼退对方。

“不准?”汉克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棍尖随意地在地上划拉着,“一个死人,提了又怎样?一个没能耐保护自己、也没能耐给后代铺路的废物,死了也就死了。倒是你……”他棍尖忽然一抬,遥遥指向凯瑞的胸膛,准确地说,是指向他胸前衣物下微微凸起的那个兽牙吊坠的形状,“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守不住的废物,也配谈活路?!”

“我说了——!!”凯瑞的怒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充满了暴怒与痛苦的咆哮,“不准提他!!!”

最后一个音节炸开的瞬间,异变陡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凯瑞体内……断了。

骨髓深处,那熟悉的、持续的“冰刺感”不再只是刺痛,而是在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催化下,轰然爆发!如同冰河决堤从他生命的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

凯瑞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痛吼与怒嚎混杂的咆哮。他原本清澈的冰蓝色双眼,眼白部分血管疯狂虬结蔓延,如同破碎的蛛网,而瞳孔则被一种骇人的、熔岩般的暗红色光芒彻底吞噬、覆盖!与此同时,他手臂、脖颈、乃至脸颊的皮肤下,无数细密的暗红色脉络猛地凸显出来,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诡异藤蔓,剧烈地搏动、蔓延。

一股原始、凶暴、令人心悸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向四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