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歉
汉克姆的蓄势已达顶点。
他将那根凝聚了所有残存斗气、生命潜能、乃至毕生战斗意志的长棍，如同挥舞一柄无形的开山巨斧，朝着凯瑞的方向，隔空——猛烈地虚劈而下！
“苍穹之怒！”
嘶哑的吼声混杂着血沫，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仅有手臂粗细、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的炽白色斗气冲击波，自棍端激射而出！冲击波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微至极、高速旋转的淡青色风刃，它们嘶鸣着、切割着空气，赋予了这道冲击波无与伦比的穿透与撕裂特性。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深达数寸、边缘焦黑的笔直沟壑，空气被撕裂，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连光线都为之扭曲、黯淡。
真正的二阶战技——斗气离体，凝而不散，蕴含风之锐利。
这是汉克姆压箱底的绝技，也是他最后、最强的一击。一击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将彻底油尽灯枯，失去所有战力，甚至可能伤及根本，导致境界永久跌落，再难恢复巅峰。
炽白的死亡之光，如同神话中裁决罪罚的雷霆之矛，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扑面而来！那极致的秩序锋锐与毁灭意志，强烈地刺激着凯瑞体内沸腾的诅咒之力，如同将冰水泼进了滚油。
“吼——！！！”
凯瑞眼中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到极致。混沌庇护维持的微小清醒让他“明白”这一击足以将他彻底湮灭，但体内奔涌的毁灭力量与狂暴本能，却驱使他做出最直接、最野蛮的回应——
劈回去！
他将体内那股不受控制、冰冷而狂暴的毁灭性能量，凭借本能疯狂地推向双臂，他双手将剑高举过顶，朝着那道疾驰而来的炽白冲击波，用尽全身的力量、燃烧的意志、以及所剩无几的清醒，悍然劈下！
没有技巧，没有角度，就是最原始、最蛮横的——竖劈！仿佛他面前不是毁灭性的能量，而是一块需要劈开的巨石，一道需要斩断的洪流！
“轰————————！！！”
炽白的斗气冲击波与漆黑的铁剑刃锋，在墓园中央，悍然对撞！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没有僵持，没有抵消。
只见那道凝练无比、足以洞穿普通城墙的冲击波最前端，竟被凯瑞这蛮横到不讲道理、凝聚了此刻他所有力量的一剑，硬生生地从中劈开了一道缝隙！如同沉重的利斧斩入坚韧的老树树干，炽白的能量被强行撕裂、分流向两侧！
然而，铁剑终究只是凡铁。在劈开冲击波的同时，剑身无法承受两股极致力量的碾压与高频的能量震荡，从剑尖开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
“咔嚓！嘣——！”
彻底崩碎！化为数十片灼热的黑色碎片，向四周激射！
分裂的斗气能量失去了完整的结构，顿时失控，化作两股紊乱而致命的能量乱流，向左右两侧疯狂地迸射、逸散！
“砰砰砰砰砰——！！！”
逸散的能量掀起狂暴的气浪，卷起漫天尘土与枯叶，将墓园中心完全笼罩在一片昏黄迷蒙的雾霭之中。
凯瑞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最后重重摔在七八步外的碎石地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感觉双臂的骨骼仿佛要裂开，胸膛火烧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更关键的是，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诅咒之力，似乎因这极致的爆发而暂时被“掏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空虚感蔓延开来。然而，脑海中的疯狂低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力量的暂时消退和身体的剧痛，变得更加高亢、尖锐，疯狂地催促他吞噬、掠夺、填补这令人恐慌的空虚。
烟尘弥漫中，汉克姆单膝跪地的模糊身影在不远处晃动。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那被暂时压制、却从未消失的毁灭本能，再次驱动了凯瑞的身体。他低吼一声，无视全身濒临散架的剧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然后，如同被最后一根弓弦射出的、已经弯曲的钝箭，他朝着汉克姆的方向，踉跄着、却带着一种野兽般不死不休的执着，冲了过去！
脚步蹒跚，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冲向敌人的姿态，却没有丝毫犹豫。
汉克姆单膝跪地，以长棍支撑着身体，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眼中暗红光芒明明灭灭、如同从血泊中爬出的恶魔般再次冲来的少年。他此刻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握紧了手中冰凉粗糙的棍身，灰暗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对方逼近，看着那高举的、布满暗红脉络和擦伤的拳头，在自己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拳风扑面，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汗味。
汉克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
凯瑞手臂上所有剧烈搏动的暗红脉络，骤然僵直！
并非力量耗尽，而是被某种更内部、更冰冷的东西强行锁住、禁锢。混沌庇护那燃烧生命点燃的微小锚点，在最后时刻，如同深深嵌入岩层的铁桩，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能量，扯住了那匹名为“毁灭”的狂马的缰绳。
拳头，停住了。
在距离汉克姆鼻尖不足一寸的空中，剧烈地、高频地颤抖着。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沿着手腕流淌。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跳动，仿佛有无形铁链从各个方向死死拉扯、抗衡，让它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凯瑞整条手臂上那些如同活物般搏动的暗红脉络，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能量，迅速干瘪、隐没进皮肤之下。他双眼中的暗红血色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显露出冰蓝色的底色，但那底色此刻布满了破碎的血丝，只剩下极致透支后的空洞、涣散，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混沌庇护的火焰，在这一刻，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彻底熄灭。
啪嗒。
一滴混合着暗红与鲜红的汗水，从凯瑞紧绷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下颌滴落，砸在两人之间冰冷的土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抱……歉……”
他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力气，从干裂渗血的嘴唇中，挤出两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的音节。不知道是对眼前这个被他逼至绝境的守墓人说的，还是对那个在疯狂深渊边缘挣扎了许久、最终勉强刹住脚步的、名为凯瑞的自己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支撑他身体与意识的一切——狂暴后的空虚、燃烧生命的疲惫、剧烈无比的伤痛、甚至那点残存的清明——骤然消失。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向前直挺挺地栽倒下去，重重摔在汉克姆面前的碎石与尘土中，激起一片小小的尘埃。
再无声息。
没有失控的彻底畸变，没有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在“混沌庇护”那残酷却有效的“锚定”下，在自身那股偏执到极点的意志挣扎下，他耗尽了那份危险的力量，也燃烧了未知分量的生命，最终……自己停了下来。
以一种惨烈、代价高昂、遍体鳞伤的方式，证明了自己至少能在滑向深渊的最后一步，用尽一切，刹住脚步。
汉克姆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倒在面前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少年，灰暗的眼眸中情绪复杂翻涌，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
他挣扎着，用颤抖不止的手，艰难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古朴的、带着体温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少许冰晶碎屑般的淡蓝色粉末——凝神尘，价比黄金的珍稀药物，能强行稳定灵魂、安抚狂暴的精神创伤。
他凑近凯瑞口鼻，将粉末轻轻吹出。淡蓝的粉末化作带着清冷香气的雾气，渗入凯瑞的呼吸。少年身体最后那点无意识的轻微抽搐渐渐平息，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死寂般的昏迷，只有胸膛还在微不可察地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
汉克姆这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在地，背靠着身后冰凉粗糙、幸免于难的石碑，望着眼前这片狼藉——粉碎的墓碑、龟裂的地面、焦黑的沟壑、散落的黑色铁剑碎片、飞扬未落的尘土，以及那个静静躺在废墟中央、仿佛只是睡去的少年。
他重重地、带着血沫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灰色的眼眸中，震惊、后怕、评估、以及一丝深深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见鬼了……”他咳着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着清冷的墓园空气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昏迷的少年听，“这哪里是普通的污染……哪里是简单的失序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凯瑞身上。伤口已不在流血——这恢复速度快得不自然。但真正让汉克姆目光沉凝的，是这迅猛愈合之下，少年周身透出的另一种矛盾痕迹：皮肤泛着一种被抽空般的、不祥的透明苍白，仿佛皮下的生机被强行榨取；就连那原本硬朗的黑色短发，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出枯草般的干涩。
超常的恢复，与透支生命后的枯竭，竟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汉克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类似的状态——那不是寻常伤势，而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强行驱动超越自身掌控之力才会留下的“空洞”。这少年，果然接触了“终末之蛆”，并且动用了他们那些代价巨大的秘术。
他想起之前感受到的那股纯粹而冰冷的毁灭之力，想起少年最后那挣扎停住的拳头和那句模糊的“抱歉”。
圣骸骨的波动吸引了教廷、终末之蛆、存续之盟，让黑石镇成了各方目光下的火药桶。而这个从北方村庄逃出来的“麻烦”，身上却纠缠着更本质、更危险的力量痕迹。汉克姆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黑石镇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提克”他低声念着那个年轻教士的名字，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苦涩、认命与一丝锐利审视的表情，“你小子……这次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