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歧路
枯瘦的手指带着探究与贪婪的颤抖,再次按上昏迷少年颈侧的脉搏。强有力的跳动透过皮肤传来,让“黏翼”灰色眼珠中的困惑愈发浓重。
经过一夜的行程,身下这蛮子非但没有在“混沌”的侵蚀下畸变疯狂,那身与影爪狼搏杀留下的恐怖伤口,反而以一种近乎亵渎常理的速度收拢、结痂。只有最深几处创口还残留着暗红痕迹,但显然已无大碍。这恢复力,比他们这些苦苦挣扎的“失序者”还要骇人!
“血肉如此贪婪地吞食混沌而不溃……《神典》上记载的案例可不是这样……”他沙哑地喃喃,僵硬脸皮抽动了一下,“这不合规训……”
他死死盯着凯瑞沉睡中仍带痛楚的脸,内心剧烈翻腾。直接杀掉,取出心脏或特定部位作为祭品,是最稳妥的做法,足以向“暗蛇”大人交差。但……万一呢?万一这蛮子体质特殊,对“混沌”的耐受性异乎寻常?若是将他活着、完整地献上,或许比单纯的祭品更能取悦上面……甚至,可能让自己得到额外的赏赐?
功劳!难以估量的功劳!
这念头如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间。他不再犹豫,将凯瑞往杂货堆里塞了塞,顺手将那柄宽刃铁剑也踢进货物中掩盖好,推起独轮车,加快了脚步。
当黑石镇那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黏翼”脸上那一丝即将立功的兴奋瞬间冻结。城门口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守卫手中那熟悉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秩序之眼”罗盘,让他如被冰水浇头。
“圣辉教廷的猎犬……把‘眼睛’放到这里了?!”他低声咒骂,毫不犹豫地将车拐进路旁枯树林。
功勋再好,也得有命享用。带着身边这个“麻烦”去闯关,等于自寻死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与果决,蹲下身,粗暴地拍打凯瑞的脸颊。“醒醒!蛮子!”
凯瑞猛地惊醒,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身边——剑不见了!他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在“黏翼”身上。
“别紧张,我只是个商人,之前……只是个小小的误会。”“黏翼”扯动嘴角,将身旁那柄宽刃铁剑踢到凯瑞手边,试图让笑容显得和蔼,却更显诡异,“看你方向,也是要去前面的黑石镇?我只是想帮你,带你一程,离开那片危险的荒野。”
凯瑞沉默地感受着身体惊人的恢复速度,内心警铃大作。他紧紧盯着这个商人,眼神充满不信任。
“听着,蛮子!”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近乎狂热的愤慨,“在这个时代,躲藏是没用的!信仰教廷的那些信条更是愚蠢!”但随即,他又强行压低声线,变成沙哑的低语,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错乱感,“他们告诉你,你体内的‘力量’是诅咒,是污点,必须清除!但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我们这样的存在!”
凯瑞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们这样的存在”?他强迫自己脸上只流露出困惑。
对方紧紧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什么,继续用那种充满诱惑与偏执的语气说道:“为何要压抑?为何要恐惧?这痛楚……这低语……它们是力量在对你说话!是通往真实的路径!”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般蜷缩又张开,“恐惧源于无知,力量源于拥抱!这个世界很大,并非只有圣辉教廷一条死路!有些地方,有些人,懂得如何‘引导’我们,发掘这潜藏的美妙力量,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只会排斥与净化!”
说着,他急不可耐地掏出一枚边缘粗糙、形似某种野兽的灰黑色利齿,硬塞进凯瑞手里。。“拿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渴求,“如果……如果你在黑石镇感到痛苦,感到迷茫,或者想探寻关于自身……以及这个世界真正的、甜美的真相!拿着它去镇子南边的‘黑石酒馆’,找一个叫‘暗蛇’的人。他会……他会给你指明道路!一条解放的道路!”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这信物能稍微安抚你体内的力量,帮你避开那些低阶的探测手段……但能否穿过前面的封锁,就看命运的指引,和你内心的选择了。”说完,他不再停留,推起独轮车,快步融入主城门排队的人流。
“不能信他……”凯瑞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那最初的偷袭、诡异的举止、前后矛盾的话语,都透着浓浓的不祥。他绝不能将自己的命运交到这种人手中,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透着不祥的信物上。
凯瑞握着那枚仿佛能吸走热量的齿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然而,一股微弱的、阴凉的波动也确实从信物中传来,竟让他骨髓深处那冰刺般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一些。这微不足道的安抚,证明这东西并非完全无效。对方的话语依旧如同毒液,但这份“真实不虚”的微弱效果,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其用途。
凯瑞目光锐利地扫视城门。主门罗盘光芒闪烁,检查滴水不漏。而一旁的侧门,主要是佣兵和猎人车队,守卫的盘查明显宽松,更多是在检查货物,与相熟的队伍首领笑骂几句。
时间流逝,圣辉西斜。终于,一队猎人拖着一辆载有巨大红岩兽尸体的拖车出现了。沉重的负荷让一个后车轮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队伍行进极其缓慢。这支队伍看上去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几乎人人带伤——有人用污浊的布条吊着胳膊,有人脸上带着新鲜的爪痕,渗出的血迹与尘土混合在一起;他们的皮甲上布满划痕,疲惫清晰地写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和弥漫的淡淡血腥气,恰好为凯瑞身上那些正在快速愈合、却依旧明显的伤口提供了完美的遮掩。
机会!
凯瑞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猛地窜出,快步来到拖车尾部。他压下心跳,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常的、略显迟钝的神情,拖着脚步上前,用带着北境口音、听起来有些笨拙的通用语说道:“我……我能帮忙。需要点力气活。”
不等回应,他已走到拖车倾覆的一角,低吼一声,肩背肌肉贲张,硬生生用蛮力顶起了沉重的车体,稳住了局面!他刻意控制着,只展现超出常人的体力。
老猎人克查库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在凯瑞壮硕的体格上扫过,默许了他的加入。
有了凯瑞怪力的辅助,车队终于顺畅地挪到了侧门口。
“老克!又搞到大家伙了?这次轮子可遭殃了啊!”一名守卫熟络地打着招呼,目光在巨大的红岩兽尸体上流转。
“你嘴巴真臭,达理尔,赶紧让路,这破车快散架了!”老猎人克查库笑骂着,顺手将一小袋东西塞进守卫手里。
守卫掂量了一下,心照不宣地揣进怀里,然后拿起罗盘,象征性地在几个熟面孔的猎人身边晃了晃,白光稳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浑身尘土、汗水与干涸血迹浸透后背粗布衣的凯瑞身上。那件衣服在肩背和小腿处被撕裂出数道裂口,露出下面已经收口、却依然鲜红狰狞的结痂伤口——正是与影爪狼搏杀留下的痕迹,混杂着泥污和暗沉的血迹,看上去与周围那些刚从猎场归来的伤员别无二致。
“生面孔?”守卫上下打量着他。
“路上捡的劳力,力气不小。”老猎人随意答道。
守卫挑了挑眉,没再多问,但职责所在,他还是抬起了那面镶嵌着光晶石与血纹石的罗盘,对准了凯瑞因为用力而微微起伏的、沾满泥污与血渍的胸膛。
就在罗盘靠近的瞬间,凯瑞骨髓深处那冰刺般的诅咒之力如同被惊扰的蜂群,骤然躁动!疯狂的耳语在他脑海深处尖啸!怀中的齿骨信物立刻传来一阵阴凉的波动,如同无形的纱布,试图包裹和安抚这股躁动。
凯瑞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能“看到”那股暗红色的力量在自己体内左冲右突。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意志力化作牢笼,拼尽全力将其向内压缩、束缚。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守卫直视的目光,让额前硬朗的黑色短发投下阴影,掩饰可能出现的痛苦表情,同时将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藏在身侧。整个对抗的过程,几乎全部发生在他的身体内部,外在表现仅仅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点,以及下颌线因紧咬牙关而显得格外僵硬。
罗盘中心的晶石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在纯净的白光与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暗红阴影之间快速摇摆,发出轻微的、如同风吹过缝隙的“嘶嘶……”声。那暗红始终被牢牢限制在边缘,未能真正显现,但就是不彻底散去。
守卫达理尔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那闪烁不定的光芒,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他拿着罗盘的手,缓缓地、更近地凑向凯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