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狂暴
凯瑞动了。
他的速度骤然提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原本因笨重铁剑而略显迟缓的动作，此刻变得如同鬼魅般迅捷。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格挡。
左手猛地向前一探。
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钳，在那头狼咬碎他心脏之前，死死扼住了它布满肌肉的咽喉！巨大的、超乎想象的握力瞬间挤压，传来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裂声！
同时，他右手的宽刃铁剑不再追求任何技巧，而是携带着一股蛮横、暴戾、仿佛要撕碎前方一切的力量，横向斩出！
剑刃毫无阻碍地切入了另一头扑来的影爪狼的腰腹，过于强大的力量使其躯体应声而断！污秽的血液与内脏碎片随着剑势泼洒开来，溅落在周围的岩石与枯草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甚至有几滴落在凯瑞的手臂上，灼烧出轻烟，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被他扼住咽喉的头狼四肢疯狂蹬踏，利爪在他胸膛和手臂上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但他手臂上那暗红色的脉络剧烈地闪烁着，肌肉贲张如铁，硬生生顶着这可怕的伤害，将那硕大的狼头如同抡草捆般，狠狠砸向身后的巨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头狼的挣扎瞬间停止，狼血溅满了粗糙的岩壁。
战斗模式彻底改变。理性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破碎，被无尽的狂怒与最原始的杀戮本能淹没。凯瑞如同化身为只知毁灭的凶兽，在剩余狼群的扑击中左冲右突。
一头影爪狼咬住了他持剑的右臂，他反手就用左拳砸碎了它的鼻梁，紧接着用剑柄末端捣碎了它的眼眶；另一头从背后偷袭，爪子深深嵌入他后背的肌肉，他回身就是一记毫无花哨的、充满蛮力的横扫，将其颈骨击断。
这不是碾压式的胜利，而是一场以生命和理智为燃料的、透支一切的狂暴宣泄。他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每一次受伤都伴随着狼爪强大的割裂之力与冲击，但这纯粹的剧痛仿佛又反过来点燃了他体内那狂暴的力量，让他更加狂怒，形成一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循环。
短短十几秒，剩下的影爪狼也倒在了血泊之中，或被劈开，或被砸烂，残肢散布在乱石之间，浓烈的血腥令人作呕。
当他脚下最后一头狼停止抽搐时，凯瑞站在一片狼藉的屠场中央，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骨骼般剧烈摇晃。
支撑他的那股狂暴力量，并非主动退去，而是如同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的野火，在极致宣泄后骤然熄灭、枯竭。
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显露出冰原蓝的底色，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清醒”，只剩下被过度透支后的空洞与生理性的涣散。皮肤表面凸起的暗红脉络并未“隐回”，而是像烧红的铁丝逐渐冷却，留下的是灼穿般的剧痛和皮下肌肉不受控制的、濒临痉挛的颤抖。
真正的代价，此刻才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啃噬他的身体与灵魂。
首先到来的是极致的虚脱，仿佛他刚刚的狂暴不仅消耗了那股冰冷力量，也一并烧光了他自身的体力与精力，双腿一软，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只能用铁剑死死支撑，才没有彻底瘫倒。
紧接着，是骨髓深处炸开的、连绵不绝的冰刺剧痛，比以往强烈十倍！仿佛之前被强行压制、扭曲的力量通路此刻疯狂反弹，要将他每一寸骨骼都刺穿、碾碎！
而比剧痛更恐怖的是身体传来的异样感——某些伤口周围的肌肉开始不自然地蠕动、鼓胀，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窜动；视野边缘持续染着不散的暗红，并且开始出现重影和扭曲的色块；耳边疯狂的呓语变成了淹没一切的、无意义的轰鸣，其中夹杂着某种……身体正在被缓慢重塑、撕裂、再拼接的幻觉感知。
这不是简单的受伤。这是畸变的前兆，是他的身体在失控力量反噬下，开始滑向非人深渊的起点。恐惧如同冰水灌顶，但他连控制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不！不能……不能变成怪物！提克……父亲……
就在这彻底迷失的边缘，眉心深处——那个自圣律庭带走“小石头”后便一直沉寂、只余微弱链接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发烫！一股熟悉的、温钝的暖意从他意识深处弥漫开来。紧接着，一道模糊却急切的情绪脉冲撞进他几近破碎的感知里：那并非语言，而是最纯粹的“焦灼”与“抚慰”的混合，仿佛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在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又笨拙地试图拥抱他。
对“彻底沉沦”的恐惧，对提克的承诺、对故乡的执念，连同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灵魂链接另一端的牵扯，如同风暴中最后一座灯塔的光芒，穿透了狂乱的黑暗。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如同一个溺水者紧紧抓住悬崖边的岩石，向内收敛，死死守护住心灵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清明。
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旁，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那印记的暖意持续着，虽微弱，却顽强地在他意识中撑开一小片稳定的空间，将最猛烈的疯狂低语稍稍隔绝在外。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痛苦和疯狂的幻象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遍布全身、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挣扎着，用铁剑作为拐杖，艰难地站起。“你又救了我一次……”他喃喃道，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更是决意。“我必须把你夺回来。”
凯瑞低头检视伤势，心下一沉。左臂那道格挡留下的血槽深可见骨，后背更是被撕开大片皮肉，衣物早已被血浸透。经历了这样一场恶战，添加了这么多的伤口，按常理，失血和剧痛早该让自己倒地不起了。
然而，预想中生命随着鲜血一同流逝的冰冷感觉并未出现。
他凝神细看，这才猛地察觉：伤口不知何时，竟已不再流血。翻卷的皮肉边缘，正被一层淡红色的新生肉芽覆盖，传来阵阵紧密的麻痒——那是血肉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催生、弥合。
不仅如此。
他试着握紧拳头——这个简单的动作本该因伤口牵扯而艰难剧痛。可掌心传来的，却是一股陌生而澎湃的握力，仿佛指骨间的缝隙都被某种新生的韧劲填满。手臂上那些颜色深沉的淤痕之下，肌肉正传来一种饱满的、近乎膨胀的灼热感，并非肿胀的疼痛，而是……力量在废墟上野蛮扎根、肆意生长的触感。
剧痛仍在，但身体却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并在这破败的躯壳里，塞进了某种更沉重、更危险的东西。
他沉默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更深的沉凝。
这就是代价吗？不，不只是代价。“小石头”在时，它的暖意像一道温柔的堤坝，能抚平躁动，将这股力量转化为滋养。而现在，堤坝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这股纯粹、冰冷、如同活物般在自己血肉里扎根、并随每一次濒死体验而疯狂汲取养分、野蛮膨胀的诅咒之力。
一种令人不安的、非人的……以痛苦和疯狂为燃料，不断滋长的力量。
目光扫过这片被他用最狂暴方式摧毁的战场，狼尸散布，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新增的伤口与手臂上颜色加深的淤痕。
恐惧依旧存在——对那失控的力量、对险些彻底迷失的恐惧，丝毫未减。但在这恐惧的基底上，如今又清晰地垒上了一层更冰冷的现实：小石头不在了。那将他拉回来的坚实暖意，变成了眉心深处一道冰冷、遥远的呼唤。下次，下下次，当疯狂再次降临……这道微弱的链接，还能成为他的锚吗？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上面有黑色的狼血，也有自己伤口渗出的、颜色深沉的血液。
他活下来了。依靠这诅咒，他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之后呢？任由它下一次更彻底地吞噬自己？还是……在它彻底将自己变成怪物之前，找到驾驭它的方法？
这念头如同冰刺，扎进他心里，带来比伤口更尖锐的清醒。夺回小石头，是为了救它，也是为了……救自己。
他必须找到如何与体内这头正在苏醒的野兽共存，甚至……让它听话。
这不再是选择，是生存的唯一出路。
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正准备草草包扎伤口——后颈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炸起！
危机感如同冰水泼面！想也不想就要向前翻滚，同时去抓身旁的铁剑。
但太迟了。
一道模糊的灰影从他侧后方的乱石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窜出，动作快得诡异——那不是影爪狼的移动方式，更像是一个……人？下一刻，一股沉重的力道精准地砸在他的后颈之上！
“呃！”
凯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刚刚凝聚起的力量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骨头般软倒在地，意识迅速沉入无边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那个略带惊讶和贪婪的沙哑声音，清晰地钻进他模糊的听觉：
“又一个蒙受神恩的凡人？呵……真是绝佳的祭品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