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
过了上元,便也是逐渐有了几丝春的气息,殿外的柳条已经开始泛黄,雪也少了几场。虽然如此,可却迟迟不见第一场春雨的到来,兴许因为晋都处在北方吧,春天似乎显得格外的金贵,往往都是稍不留意就入夏了,倒是让人郁闷的很。
阴郁的天气一如沈孤容烦闷的心情,此时她正缩在小火炉旁,百般无聊的瞧着纵横交错的棋盘,顺手捻起一颗黑子,在桌上瞧了几下子,觉着无趣,便又将那颗黑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小宫娥瞧着火炉里的炭已烧的晶红,沈孤容却兀自地默不作声,只是盯着棋盘发呆。小宫娥试探地问道:“公主,您已经等了裴公子一个多时辰了,裴公子他……一向守时,临时出了些事儿倒也未尝可知……您还是不要等了吧?”小宫娥的声音弱弱的,生怕惹沈孤容恼火。
沈孤容重重地一拍桌子,宫娥以为是生了她的气,忙慌乱的跪下,直道“公主息怒”,沈孤容倒也不理会,只气冲冲嚷着:“这个死裴铭,臭裴铭,这几日竟不理我,说好今日来陪我下棋的,又爽约!看来非要是本公主到他府里去一趟了!”说着便从架子上扯下那件貂皮袄子,随意地裹在身上,便从殿里出去了。任由那吓得战战兢兢地宫娥独自一人伏在地上。
沈孤容向来是在宫里横冲直撞惯了的,陛下又极其疼爱这个小女儿,因此,宫里倒也没几个儿胆大地堵着不让她出去,见了都是毕恭毕敬地点头哈腰,好不谄媚。
到了裴铭府上,大门紧闭,门口的积雪未曾有人处理,沈孤容一向畏寒,此时更是嘴唇都已乌青,拼尽了力气才大喊一声:“裴铭,你给我出来!”
过了许久,才有一家丁懒散地打开大门,还一边嚷嚷道:“哪个没脸的,裴公子的名讳也是你随意乱叫的!”
沈孤容见有家丁出来,才冷声道:“把裴铭给我叫出来。”
那家丁愈加不耐烦,朝她随意挥了挥手:“去去去,哪来的小姑娘,我们裴公子这几日正烦着呢,哪有空见你个没名没分的小姑娘,何况我们裴公子过些日子就要和陛下的七公主成亲了!”那家丁眉目间尽是得意洋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沈孤容愈加气愤,上前便是踮起脚给了那家丁一巴掌,那家丁抡起拳头便要对沈孤容动粗,却被身后的裴铭喝住了,只能弓着身子,将沈孤容放了进去。
裴铭看了看外面,皱着眉头道:“进来吧,外面冷。”语气确是分外的冷淡。
进了屋子沈孤容才仔细瞧了瞧裴铭,裴铭看起来很是没有精神,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业已衍生出了青色的胡渣,桌案上不用说自然乱如麻。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邋遢,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沈孤容瞧着裴铭精神状态极差,语气倒也没有过激,近似于小声嘟囔。
裴铭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也不与沈孤容说话,只是懒散地斜倚在木椅上,颓唐的很。
沈孤容用手在裴铭眼前晃了晃,弱声道:“裴铭,我冷,你去帮我灌个汤婆子吧,你府上我不太熟……”
裴铭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是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如木偶一般的从帘子后转身回去。沈孤容见裴铭离开了,便快步行至他的桌案旁,想帮他整理整理。这一整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从某份公函里掉落出一份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的信纸。出于好奇,沈孤容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过一遍后,心猛的提到嗓子眼,原来这就是裴铭这几日精神不振的原因。
这时,裴铭灌好汤婆子从帘子后出来了,看见沈孤容站在他的桌案旁,哑声道:“你干什么?”
沈孤容摇了摇头,搪塞道:“没,没什么,就是看你的桌案有些乱,想替你整理整理。”说完干笑了几声。
裴铭脸色沉了沉,倒也没有责怪,只是敷衍道:“你若没有什么事儿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儿,何况我这边也没有宫里暖和,小心冻着了……”
沈孤容也不好相劝,瞧着裴铭也没有与她开玩笑的精神气,便嘱咐道:“那好吧,你要注意休息别总是将自己埋在公文堆里,对身体不好……”说完便出去了。
沈孤容却没有回宫的意图,她去了晋都城郊的燕雪山。
燕雪山地势极高,皑皑白雪一望无垠,虽说已经到了初春,可这燕雪山到底还是风雪不停。起伏的山峦犹如巨大的蟒蛇冻僵在地,尖啸的北风卷起冒烟的积雪,搅得天昏地暗。
沈孤容驻足在燕雪山下,将手中紧握的那封信重新打开看了看,攥紧拳头,咬了咬下唇,踏上上山的路。
那封信原是梁国老臣混在公函里送到晋国的,信上说梁国如今内忧外患,数有小族侵扰边境,掠夺财物,而梁帝更是卧病在床,终日不朝,朝政全全由宁王把持,恳请裴铭向晋帝借兵,以平内外之患之类的话。
而裴铭本是质子,与晋帝借兵是不可能的事情,也难怪裴铭镇日里忧心忡忡,左右为难,毕竟一边是她沈孤容,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国,难以决断。
沈孤容先前听宫里的老人说,燕雪山上有位神女,能实现人的所有愿望,因此,她便决定上山试一试。
不知走了多久,沈孤容才到山顶,此时她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红,皮肤上也有几处皲裂,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濒临无声的道:“神女,神女,你可不可以出来,神女!”
沈孤容声音喑哑,唤了好久,空气中飘来一阵轻柔的声音“说吧,有什么愿望?”
沈孤容嘴角一丝笑容,却睁不开眼睛一睹神女芳容,于是只能道:“兵粮,我的夫君需要兵马和粮食……神女,求求你,可不可以帮我,求你了……”沈孤容气息微弱,只是重复着那些话。
神女沉思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我可以帮你只是不知这后果你是否能承受?”
沈孤容见事情有了转机,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毫不犹豫的道:”不论是什么代价,只要能帮我了却这个心愿,我什么都答应你!”
神女加重了语气,语气中似乎有几分动摇沈孤容的意味:“此话当真?一语既出,驷马难追,小姑娘你可要想好了?”神女顿了顿,道:“代价就是——你此生不能与他鬓雪相拥。”
沈孤容却不为之所动,斩钉截铁道:“没关系,只要能帮他,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沈孤容愈加兴奋。
神女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说罢,便飘然而去。
沈孤容一时兴奋,竟昏厥在地上,任凭风雪覆盖在她的身上,便是如此,她的嘴角还是衔着淡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