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
晋都的上元夜是分外热闹的,街上熙熙攘攘的,摩肩接踵的,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涌上街头,与雀台上的皇眷们共赏这上元夜的烟花。
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晋都街头,明晃晃的就好像白天似的。烛光映着人家屋瓦上薄薄的积雪,越发显得天色清明,与灯火的光交织着。可是并不冷,晚风里有焰火的硝气、姑娘们身上脂粉气儿,各色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夹杂着混合在一起,是上元夜特有的气息……街坊两旁铺子前悬满了各色花灯,树上挂着花灯,坊间搭起了竹棚,棚下也挂满了灯。身旁的姑娘与心上人走过,皆是珠钗宝饰相互拍打的声音,在焰火尖锐的声音下倒是显得愈发清脆。
裴铭拉着沈孤容的手从人群中穿行而过,各色的光晕在沈孤容的眼前晃来晃去,左是灯,右也是灯,绕来绕去的倒是叫沈孤容觉得有些许发昏。又加之整整一天滴水未进,自然是觉着身体摇摇欲坠,脚底一打滑,整个人都仰身摔后了去。裴铭眼疾手快地将她拦腰扶住,温言软语:“别动。”说着另一手轻轻捻去她睫毛上的霜,又轻轻吹了口热气,朝沈孤容一笑,却不曾言语。
沈孤容顿时羞红了脸,幸好上元夜彩色光晕交织,并不明显。可沈孤容自个儿心中却是比谁都明白,此时只怕自己的脸红的就跟那熟透了苹果一般的模样吧。又奈何裴铭就这样拦腰扶着,对着裴铭的目光,她自然是躲都躲不掉,只能与他目光相对。
良久,裴铭才将沈孤容放正,抚了抚她的削肩,眉目间尽是担忧的神色:“怎的差点摔倒?”
虽然在沈孤容的眼里,裴铭素来是个谦谦君子,就像有句古语叫什么来着,对,“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但被他这么温言以问,倒还真是有些羞涩。只能低下头,轻声说道:“有点儿饿了,一下子没站稳,于是就,就——”沈孤容延长了调子却不知说什么好。
裴铭凑近了耳朵,在沈孤容的脖颈上哈出热气:“你说什么,太吵了,我没听清?”嘴角却不自主的溢出一丝笑容。
沈孤容脸色沉了沉,朝他狡黠一笑,“想知道啊?那便附耳过来。”
裴铭笑意更浓,心下未曾多想,便半蹲着将耳朵凑了过去,却是一声大吼:“我饿了!”裴铭受惊,身体一颤,往沈孤容的脸上一捏,面对沈孤容的调皮,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付之一笑:“等我。”裴铭只草草说了这两字,便跑开了。
沈孤容倒也乐的清闲,于是蹲在地上,数着青石板快上的纹痕,过了一会儿,觉着又些微冷,于是便将手指往袖子里蜷了蜷,倒吸一口冷气。
不一会儿,裴铭便回来了,与去时不同的是手中端了一个小瓷碗,里面盛着元宵,白白的,汤水里还有些溢出来的糖汁,叫人看着就胃口大开。更遑论一天未吃饭的沈孤容了。自从裴铭回来后,眸子就直勾勾的盯着那碗元宵看,嘴角还溢着口水。
裴铭轻轻一笑,眸间的温情可皆化为蜜糖水。从袖间抽出一枚锦帕,轻轻为沈孤容拭去嘴角的口水:“张嘴。”
沈孤容一时不多想,乖乖地将嘴张开,任由裴铭将那碗元宵给她喂完,又轻轻为她擦拭了嘴角的糖汁,依旧是笑意不改:“好吃吗?”
沈孤容天真地点了点头,才道:“嗯,真好吃!”
裴铭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始料未及的,沈孤容竟一把环住了裴铭当然脖颈,声音软软的:“裴铭,你真好!”
裴铭一时错愕,愣了一会儿。一阵凉风拂面,使得沈孤容打了个寒颤,尾随而来的是一个喷嚏,这厢沈孤容才回过神来来,发现自己的动作,慌慌张张地松开裴铭,满面的不知所措,于是只能低下眸子,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快。
裴铭倒也不恼怒,用手指在沈孤容的鼻梁上轻轻刮了刮,语调轻快:“容容,刚才你可真可爱啊,甜甜的,就像糖葫芦一样……”
沈孤容瞪了裴铭一眼,语气颇为不善:“哼,你才是个糖葫芦呢!”说罢便赌气似的扭过头去,不曾理睬裴铭。
此时,天空上的烟花腾空而起,所有人尽皆抬起头,唯有沈孤容惊呼一声,将头深深埋进裴铭的臂弯里。
只见半边天上尽是金光银线,交错喷出一朵硕大的花,映得一轮明月都黯然失色。墨色的天空便像是堆金溅银一般,各色焰火此起彼伏,有朝天子、画堂春、醉太平、百年欢等种种花样,一街的人尽仰头张望,如痴如狂。
后来,沈孤容便渐渐抬起头来,每当焰火亮起的时候,裴铭的脸庞就明亮起来,每当焰火暗下去的时候,他的脸庞也隐约笼入阴影里。在一明一暗的交错中,沈孤容看着他。
上元节的第二天,皇后就下令解除了沈孤容的禁足,原因自然是晋帝心疼他这小女儿,认为他这小女儿年纪尚幼,不宜管教太严。
沈孤容自然欢喜,这厢正在自己殿里的暖阁中嗑瓜子,看画本儿,好不快活。她的女官就卷帘进来了,规矩的行过礼,稳着声音道:“殿下,那梁国的质子向陛下请求赐婚了。”
沈孤容一时倒也不在意这些,依旧晃着脚丫,缓缓抬起眸子,明亮明亮的,笑着问道:“是三皇姐吗?我记得三皇姐……”
女官却打断了沈孤容的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分外的猝不及防:“不是,三殿下,梁国质子请求赐婚的是您,七殿下。”女官的情绪毫无起伏波动,一如既往地低眉颔首。
“噗!”沈孤容刚刚饮入的一口茶水就喷到了锦衾上,神色大惊,指着自己道:“我?你可别和我开玩笑了,三皇姐不是喜欢裴铭么?怎么,怎么成了我,只怕是你道听途说,又来吓唬我罢!”
女官言:“奴婢也不知,只是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不敢妄言。”说完便退至一旁了。
闻言,沈孤容连袄子都没披上,慌慌张张地趿上鞋子,就跑出去了,刚刚从暖阁里出去,就看见裴铭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廊下等着。微冷的风吹起他的发梢,浅浅地笑着:“你出来了……”却没了下文,沈孤容一时竟沦陷在了他的温情眸光中,无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