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绸绕柱良辰暖 道观惊变血色寒
钱塘镇的晨雾还没散透,许记药铺后院就飘起了煮莲子的甜香。小青踩着木梯,踮着脚把最后一盏朱红宫灯挂在青竹枝上,灯笼穗子垂下来,扫过她的发梢,带着点痒。她低头往下看,剑七正站在梯下,双手虚扶着梯身,眼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像怕她摔下来似的。
“你别总盯着我,看看灯笼挂歪了没?”小青笑着打趣,指尖调整着灯绳。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青衣的料子染成了淡金,连鬓边垂着的碎发都透着软。
剑七仰头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歪,正正好。”他昨天从药铺劝完许仙,就没回清虚观,只托山下送菜的农户给师傅带了句“镇中友人家有喜事,需留此帮忙”。此刻身上穿的不是道袍,是许仙连夜找镇上裁缝改的青布衫,领口还绣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小青前几天偷偷绣的,说“沾点喜气”。
小青从木梯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剑七面前。她从袖中掏出个绣好的荷包,递到他手里:“给你的,里面塞了我求白姐姐画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荷包是青绿色的,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比之前绣的护腕更细密,显然是熬了好几夜。
剑七握紧荷包,指尖触到里面硬实的符纸,暖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他想起去年在冥界,小青也是这样,把自己偷偷藏的糖塞给他,说“吃了甜的,就不怕黑了”。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的眼睛比冥界的烛火还亮,能把所有冷都焐热。
“等婚礼结束,我带你回清虚观。”剑七轻声说,声音比晨雾还软,“我跟师傅好好说,他会明白的。”
小青的笑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她没忘剑七提过,他师傅玄清道长恨妖,当年就是因为妖物害了剑七爹娘,才带剑七回观修行。可看着剑七眼里的光,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院外传来许仙的喊声,说接亲的队伍快到了。两人相视而笑,手牵手往正屋走。白素贞正坐在镜前,许仙站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插凤冠上的珠花,珠串晃得厉害,惹得白素贞轻笑出声。看到小青和剑七进来,白素贞抬眼望向镜中的两人,眼里满是温柔:“今天天气好,是个好日子。”
辰时刚过,接亲的队伍就到了。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红绸从药铺门口一直铺到巷口,街坊们都挤在路边看热闹,李奶奶拉着小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姑娘长得俊,跟剑七小道士真是般配”,说得小青脸颊发烫,偷偷往剑七身后躲。剑七伸手揽住她的肩,对着李奶奶拱手道谢,耳尖却也红了。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却处处透着热闹。拜堂时,许仙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被白素贞悄悄拽了拽衣角才稳住;敬茶时,剑七帮小青挡了好几杯酒,说“她不能喝,我替她”,惹得满座宾客哄笑;傍晚闹洞房,街坊们出了好些趣题,小青帮白素贞解了好几个,剑七则在一旁帮许仙应付,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直到月色漫过屋檐,宾客才渐渐散去。白素贞靠在许仙怀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未熄的宫灯,轻声说:“真好。”小青和剑七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暖融融的。
“我们该走了。”剑七轻声说。白素贞从袖中掏出个瓷瓶,递给小青,瓶身是淡青色的,上面刻着朵莲花:“这里面是护心丹,若遇到危险,服下能暂保妖力不散。剑七,你师傅性子执拗,若实在说不通,别硬碰硬。”
剑七接过瓷瓶,递给小青,又对着白素贞和许仙拱了拱手:“多谢白姐姐,许大哥。我们会小心的。”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清虚观走,夜色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剑七一直牵着小青的手,掌心的温度很稳,让小青渐渐放下了心。快到山脚时,小青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野菊说:“你看,这花跟我名字一样。”
剑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丛丛野菊开得正好,淡青色的花瓣沾着夜露,像撒了层碎银。他弯腰摘了一朵,插在小青的发间:“好看。”小青的脸颊瞬间红了,低头往前走,脚步却慢了些,显然是想多享受这片刻的安稳。
走到清虚观门口时,已经是子时了。观门虚掩着,里面一片寂静,只有主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显然玄清道长还没睡。剑七深吸一口气,推开观门,牵着小青走了进去。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在提醒他们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主殿的门没关,玄清道长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串菩提珠,指尖不停转动。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菩提珠瞬间停了下来。
“师傅。”剑七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拉着小青往前走了两步,“弟子回来了。”
玄清道长没说话,目光从剑七身上移到小青身上,眼神冷得像冰:“你这三日,就是跟她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气势,让小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剑七立刻把小青护在身后,轻声说:“是。师傅,小青她不是您想的那种妖,她从来没害过人。去年在冥界,恶鬼偷袭我,是她挡在我身前;镇上张猎户的女儿掉进河里,是她偷偷救上来的。她是好妖,弟子……弟子想跟她在一起,求师傅成全。”
“成全?”玄清道长猛地站起身,菩提珠从手中滑落,散落在蒲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剑七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甚至带着点痛心,“我当年把你从山神庙的狼妖爪下救回来,教你修行,教你辨善恶,怎么跟你说的?妖物嗜血成性,毫无情义!当年若不是妖物作祟,你爹娘怎会惨死?你跪在你爹娘坟前,说要‘斩尽天下恶妖’,你都忘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剑七心里。他七岁那年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山神庙的供桌被血染红,爹娘倒在狼妖的利爪下,最后一刻还在喊“剑七快跑”;他躲在神像后面,看着狼妖撕咬爹娘的尸体,吓得浑身发抖;是师傅拿着桃木剑冲进来,斩了狼妖,把他抱在怀里,说“以后师傅护着你”。那些画面太疼,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师傅,我没忘。”剑七的声音发颤,却还是没松开护着小青的手,“可小青不一样,她跟害我爹娘的狼妖不一样。不能因为一个妖坏,就说所有妖都坏。您总说‘善恶在人心’,妖也有心,也能分善恶啊。”
“善恶在人心?”玄清道长冷笑一声,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斩妖”短剑,剑柄上的刻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剑递到剑七面前,剑尖对着小青,“你说她善,那你敢不敢用这把剑斩了她?若她真善,怎会怕这把斩妖剑?若她敢受这一剑,我就信她是好妖,就成全你们。”
小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能感觉到短剑上的辟邪之气,那气压迫得她妖力都快散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剑七紧紧拉住。剑七看着师傅手里的短剑,又看着小青害怕的模样,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养育之恩,是爹娘的血海深仇;一边是想共度一生的人,是那个会偷偷给她塞糖、会为她绣荷包的姑娘。
“师傅,您别逼我。”剑七的眼泪快掉下来了,“小青她怕这剑,不是因为她恶,是因为这剑本就克妖。您不能用这个来逼她,也不能用这个来逼我。”
“我逼你?”玄清道长的眼神变得更冷,“我是在帮你!等她哪天露出真面目,害了你,你就晚了!今日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要么,你跟我一起斩了这妖物,留在观中好好修行;要么,你就跟她走,从此我玄清没有你这个徒弟,清虚观也永远不会再让你踏进来一步!”
剑七看着师傅决绝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小青——她的嘴唇都在发白,却还是没松开他的手,眼里满是信任。他想起两人在钱塘镇的巷口看花灯,想起她绣荷包时熬红的眼睛,想起她说“我信你”时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画面,慢慢压过了心底的疼痛。
“师傅,对不起。”剑七缓缓低下头,声音里满是痛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选小青。”
“好!好一个‘选小青’!”玄清道长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短剑猛地挥起,朝着小青的心口刺去,“执迷不悟!今日我就替天行道,斩了这迷惑你的妖物,免得你日后后悔!”
小青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凝聚妖力,抬手去挡。她的修为本就不如玄清道长,加上刚才被短剑的辟邪之气压制,妖力本就不稳,这一挡更是乱了章法。只听“嗤啦”一声,短剑的剑气划破了她的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衣,滴在青石板上,像绽开的红梅。
“小青!”剑七惊呼一声,眼看师傅的短剑又要刺过来,他想也没想,飞身扑过去,挡在了小青身前。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师傅会不会真的伤他,只知道不能让小青有事。
玄清道长没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剑尖离剑七的胸口只有寸许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能杀妖,能斩恶,却绝不能伤了自己的徒弟——这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徒弟,是他把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的希望。他瞳孔猛地一缩,手腕急转,硬生生收住了力道,短剑的寒光擦着剑七的肩膀划过,朝着旁边偏去。
可就在这时,小青看到剑七的肩膀被剑气划伤,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青布衫。她脑子一热,只想着不能让剑七受伤,之前凝聚的妖力瞬间爆发出来,一道青色的妖力直直朝着玄清道长打去。她忘了玄清道长已经收招,忘了剑七还在中间,只想着要护住那个护着她的人。
“噗——”
妖力狠狠撞在玄清道长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蒲团上,红得刺眼。他手里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碰到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像砸在剑七和小青的心上。
玄清道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青,又转头看向剑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的手指微微抬起,像是想碰一碰剑七的肩膀,却终究没力气,手臂重重垂了下去。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眼睛还睁着,望着殿外的月亮,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带着无尽的遗憾。
“师傅!”剑七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玄清道长的身体。师傅的胸口还在流血,体温正一点点变冷,他的手指触到那些温热的血,瞬间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小青,眼里满是震惊和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杀了他?”
小青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倒在地上的玄清道长,脸色惨白得像纸。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只是想挡开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是故意的……剑七,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护着你,我没想到……”
剑七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师傅的身体,肩膀不停地发抖。殿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冰。他想起师傅教他握笔写字,说“字要写正,人要行端”;想起师傅带他去爹娘坟前祭拜,说“你爹娘会为你骄傲的”;想起去年冬天,他染了风寒,师傅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想起师傅昨天托人带话时,还让农户给带了包他爱吃的糖……这些画面,此刻像一把把刀子,反复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走吧。”许久,剑七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冷,“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再也不要相见了。”
“剑七!”小青哭着跑过去,想拉他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他的力气很大,甩得小青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了旁边的供桌,桌上的烛台掉下来,火苗差点烧到她的衣角。
“别碰我!”剑七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失控的兽,“我师傅因你而死!是你杀了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走,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师傅报仇!”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恨意像冰锥,狠狠扎在小青心上。她知道,一切都完了。那个会护着她、会跟她笑、会说要娶她的剑七,再也回不来了。她最后看了剑七一眼,看着他抱着师傅的身体,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恨意,转身跑出了主殿。
殿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小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剑七抱着师傅的身体,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师傅冰冷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师傅的道袍。殿内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还有地上那把染了血的“斩妖”短剑,映着刺骨的寒光。
他不知道小青跑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的师傅死了,死在他最爱的人手里;他的爱情也死了,死在师傅的鲜血里。从今往后,清虚观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师傅的遗像,守着满殿的清冷,再也不会有那个穿青衣的姑娘,笑着给他递绣好的荷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