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惊梦醒时情难辨 禅心剖白意难留
夜露沾湿窗棂时，许仙才从昏沉中醒来。头痛得像是要炸开，耳边还回荡着自己摔杯子时的脆响，眼前闪过的，却是那条通体雪白的大蛇——鳞片泛着冷光，蛇身粗得占满整张床，那双金色的眼睛闭着，却依旧透着让他心悸的妖异。
“妖……妖怪……”他喃喃自语，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还在发抖。地上的水杯碎片还没收拾，水渍顺着地板缝渗进木缝里，像极了他此刻慌乱的心。他转头看向床幔，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褥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白素贞常用的熏香，从前觉得清雅，现在却让他浑身发冷。
“许仙？”床幔后传来白素贞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怯懦，“你……你醒了？”
许仙猛地转头，看到白素贞从床幔后走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裙，发间别着那支银簪，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哭了很久。可许仙看到她的脸，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蛇身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别……别过来！”
白素贞的脚步顿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期待瞬间碎成了片。她看着许仙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躲闪的动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许仙，你听我解释，我……”
“解释什么？”许仙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满是慌乱和恐惧，“解释你是蛇妖吗？解释你一直在骗我吗？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那条蛇……那就是你，对不对？”
“是，那是我。”白素贞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骗你，更没有想过害你！我对你的真心，从来都不是假的！你忘了吗？上次你生病，我守在你床边三天三夜；你说喜欢莲花，我就学着绣莲花；我们说好要一起经营药铺，一起过安稳日子……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走，想靠近他，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可许仙却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门框，才停下脚步：“我没忘，可你是妖啊！人妖殊途，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像那个和尚说的，是为了吸我的精气？”
“不是！我没有！”白素贞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伸手去拉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许仙的手碰到她的指尖，只觉得一阵冰凉，瞬间想起了蛇身的触感，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推开她：“别碰我！你走开！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院门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慌乱的脚步，也驱不散他心里的恐惧。
白素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空气。法海的话在耳边回响——“人类对妖的恐惧，刻在骨子里”“你现在有多痴情，他日被抛弃时，就会有多痛苦”，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人类……终究还是接受不了妖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她以为自己能靠着真心打破人妖殊途的界限，以为许仙会像她爱他一样，接受她的一切，可到头来，还是败给了“妖”这个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素贞猛地抬头，看到法海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串菩提珠，眼神里满是复杂。
“你都看到了？”白素贞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疲惫和绝望。
法海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凌乱的衣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却还是硬起心肠：“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妖殊途，从来没有好结果。许仙现在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现在，该相信了吧？”
白素贞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法海看着她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白素贞，你醒醒吧！许仙他根本就接受不了你的身份，他对你的好，不过是建立在你是‘人’的基础上。可我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从第一次在青城山见到你，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明明是妖，却对着受伤的小鹿心软；后来在冥界，你为了护小青，挡在恶鬼面前，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不肯后退；再到后来，你为了许仙，甘愿放弃修行，留在人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以为我是出家人，该断七情六欲，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对你有情，不是朋友之谊，也不是姐弟之情，是男女之间的情意。我不会像许仙那样，因为你的身份就抛弃你，我愿意陪在你身边，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愿意！”
白素贞猛地抬头，看着法海，眼神里满是震惊。她从来没有想过，法海对自己竟有这样的心思。他之前的劝说，之前的阻挠，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她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决绝：“法海，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你对我有情？”
法海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不想看到你被许仙抛弃。我……”
“可我心里，从来都没有你。”白素贞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里只有许仙，哪怕他现在抛弃了我，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他。我跟你的情谊，是冥界共患难的朋友之谊，是我把你当成弟弟一样的牵挂，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满是冷漠：“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听到你说这些话。”
法海愣住了，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和痛苦。他看着白素贞决绝的眼神，看着她眼底的冷漠，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你就这么喜欢许仙？哪怕他抛弃了你，你也不愿意看看我？”
“是。”白素贞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爱他，与他是人是妖无关，与他是否抛弃我也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了。”
法海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好，我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白素贞一眼，转身走出了后院。院门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白素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她失去了许仙，也失去了法海这个朋友，现在的她，真的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
而法海并没有走远。他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听到后院传来白素贞的哭声，才转身离开。他没有离开钱塘县，而是在离许记药铺不远的破庙里住了下来。
他坐在破庙的蒲团上，手里握着那串菩提珠，眼神里满是固执：“白素贞，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许仙，可他已经抛弃你了。等你想清楚了，等你明白了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你总会回心转意的。”
“我会等，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真心，会愿意跟我在一起的。”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
破庙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偏执。他不知道，他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场徒劳；他也不知道，白素贞对许仙的情意，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定得多。
而此刻的白素贞，还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着，看着桌上未绣完的并蒂莲，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许仙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只知道心里的那份情意，从来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