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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法海传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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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寒夜街头闻妖语 柴门内畔见情殇

暮色把山路染成深灰时,法海才从黑风山走下来。山间的晚风裹着寒气,刮得僧袍簌簌作响,他拢了拢衣领,指尖的菩提珠被体温焐得温热,可心里的迷茫却像山间的雾气,浓得散不开。狼妖那句“爱就是不顾一切在一起”还在耳边打转,而钱塘县方向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在嘲笑他的犹豫不决。

走到城边的小巷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灯笼忽明忽暗,映得墙角缩着一个人影——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双臂,身子缩成一团,牙齿冻得咯咯响。风卷着落叶吹过,他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惶恐,像只受惊的兔子。

法海本想径直走过,可出家人的善心让他停了脚步。他走上前,声音尽量放温和:“施主,夜已深,天又冷,为何不回家?”

男子抬头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禅杖和身上的僧袍上,眼睛突然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法海的僧袍下摆:“大师!您是得道高僧吧?求求您救救我!我家有妖怪!我不敢回去啊!”

“妖怪?”法海心里一动,刚压下去的除妖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扶起男子,沉声道:“施主莫慌,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男子哆哆嗦嗦地站直身子,双手还在发抖:“我……我叫王二,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昨天我提前从镇上回来,刚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有水声……我以为是我婆娘在洗澡,就推门进去了,结果……结果看到她在澡盆里,下半身是鱼尾!银闪闪的,长着鳞片!”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跑!后来我越想越怕,想起之前她总爱去河边,洗衣做饭都比别人快,冬天手也不怕冻……原来她是妖怪!我现在不敢回家,怕她吃了我!”

法海皱了皱眉,指尖的菩提珠转得快了些。他想起了黑风山的狼妖,想起了白素贞——同样是妖,有的伤人,有的却只想安稳生活。可眼下王二说得真切,他身为出家人,总不能坐视不管。

“施主莫怕,”法海握紧禅杖,“我随你回家看看,若是真有妖邪,我定能除了它,还你安稳。”

王二一听,像是吃了定心丸,连忙领着法海往巷子深处走。他家是一间简陋的柴房,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王二?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头发有些散乱,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看到王二时,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伸手就要拉他:“你昨天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可王二却猛地往后躲,指着妇人,声音发颤:“别碰我!你是妖!你是鱼妖!我都看到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妇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欣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受伤:“你……你在胡说什么?什么鱼妖?我是你婆娘啊,我们都过了十年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十年?”王二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恐惧,“我看你是骗了我十年!昨天我明明看到你人身鱼尾,你还想狡辩?大师,您快除了她!她是妖怪,留在世上只会害人!”

法海往前一步,目光落在妇人身上。他能感受到妇人身上隐约散发出的妖气,虽不浓烈,却真实存在。他双手合十,语气严肃:“女施主,你身上妖气未散,显然是妖类所化。人间有人间的秩序,你为何要化作人形,与人类成婚,欺骗他的感情?”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法海,又转头看向王二,眼眶慢慢红了:“我没有欺骗他,更没有害过人!我本是河边的鲤鱼精,修炼了五百年才化成人形。十年前我遇到他,他那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还生了场大病,是我偷偷用灵泉水救了他,陪他一起种地、过日子。我从来没告诉他我的身份,只是怕他害怕,可我对他的心,是真的啊!”

她抓住王二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王二,你忘了吗?那年你去镇上卖粮,遇到劫匪,是我冒着风险引开他们;前年你娘生病,是我日夜守在床边,用草药治好她;还有你最喜欢吃的糖醋鱼,每次都是我去河边钓最新鲜的鱼给你做……这些你都忘了吗?我们十年的感情,就因为我是妖,就全不算数了吗?”

王二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可他一想起昨天看到的鱼尾,想起妖怪吃人的传说,恐惧又占了上风。他猛地甩开妇人的手,推了她一把,对着法海大喊:“大师!别听她狡辩!妖怪都擅长蛊惑人心!快杀了她!快杀了她!”

法海看着妇人摔倒在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了白素贞——若是有一天,许仙知道了她的身份,会不会也像王二一样,害怕得要杀了她?会不会也忘了他们之间的温情,只记得她是妖?

“阿弥陀佛。”法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坚定。他抬手捏出菩提拈花印,金色的佛光从指尖迸发,朝着妇人笼罩而去。“妖就是妖,纵是暂时无害,日后也难免为祸人间。今日我便收了你,以绝后患!”

佛光落在妇人身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开始剧烈变化。粗布衣裙被撑破,下半身渐渐化作一条银闪闪的鱼尾,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原本温和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妖异。

王二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顺手拿起门口的柴刀,就要朝着妇人砍去:“妖怪!你还现原形!我杀了你!”

“不要!”妇人急忙躲闪,鱼尾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王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王二,你真的要杀我吗?我们十年恩爱,我从来没对不起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难道妖就不配有爱情吗?难道妖就不能真心爱一个人吗?”

法海的动作顿住了。妇人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他看着妇人绝望的眼神,看着王二狰狞的面孔,突然想起了白素贞——若是白素贞的身份暴露,许仙会不会也这样对她?会不会也拿着刀,喊着要杀了她?

“难道妖就不配有爱情吗?”妇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法海想起了黑风山的狼妖,想起了眼前的鱼妖,想起了白素贞——她们都是妖,却都有着对人间温情的渴望,有着对爱情的执着。可人类呢?人类总是因为“妖”的身份,就否定她们所有的真心,甚至要置她们于死地。

王二还在喊着“杀了她”,手里的柴刀挥得更凶了。妇人只能不断躲闪,银白的鱼尾上已经被划出了几道伤口,渗出淡淡的血迹。她看着王二,眼神里的失望越来越深:“我终于明白了,男人都是这样,不管以前多恩爱,一旦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会变心。原来我十年的真心,在你眼里,不过是妖怪的伪装……”

法海看着这一幕,心口的闷痛越来越强烈。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坚持的“除妖”,或许根本就是错的。妖有善恶,人也有好坏,凭什么仅凭“妖”的身份,就要否定她们的一切?凭什么人类可以拥有爱情,妖就不行?

他猛地收回佛光,禅杖横在王二和妇人之间,大喝一声:“住手!”

王二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他看着法海,不解地问:“大师,您怎么不杀她?她是妖怪啊!”

法海没有理会王二,而是看向妇人,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虽为妖,却未害过人,还与他相守十年,也算有情有义。今日我便不除你,你走吧,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不要再与人类纠缠。”

妇人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对着法海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手下留情。”她最后看了王二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决绝,转身拖着鱼尾,慢慢走进了夜色里,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王二看着妇人离开的方向,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法海捡起地上的柴刀,递给王二,语气严肃:“施主,她虽为妖,却对你有十年恩情。日后若是再遇到妖邪,还请先辨善恶,再做决定,莫要再错伤好人。”

说完,法海转身走出巷子。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可他心里的迷茫却更重了。他想起了妇人的眼泪,想起了她的质问,更想起了白素贞——若是有一天,许仙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会不会也像这鱼妖一样,落得个被爱人抛弃、狼狈逃离的下场?

他抬头望向许记药铺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温暖。可法海却觉得,那温暖的灯火下,或许藏着一个巨大的危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该放手,看着白素贞走向未知的未来?还是该像狼妖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把她抢过来,哪怕她会恨自己?

夜色渐深,法海站在街头,久久没有动弹。他第一次觉得,所谓的“勘破情关”,比除妖还要难。而关于白素贞,关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情动,他依旧没有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