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夜逃观诉情肠 旧历剖白唤君回
夜色漫过清虚观的飞檐时，小青正扒着后角门的门缝往里望。青砖墙上爬满的藤蔓沾着夜露，凉丝丝地蹭过她的手背，像极了她此刻发颤的心跳——姐姐关在屋里第四天了，递进去的粥碗始终纹丝不动，许仙药铺的门板拍得手疼也没半点回应，思来想去，这世上能帮她的，只剩那个在冥界并肩过的少年道士了。
“谁在那里？”
一声清冽的男声突然响起，小青吓得浑身一僵，转头就见月光下立着个穿月白道袍的身影。发髻上的桃木簪映着微光，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比去年在冥界时，多了几分清俊。
是剑七。
剑七也看清了她，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快步冲过来：“小青？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又怕惊扰了她似的，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青看着他眼里的光，憋了几天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掉在衣襟上，哽咽着说：“剑七……我姐姐她快不行了……”
剑七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拉着她躲进角门后的柴房。柴房里堆着晒干的艾草，带着淡淡的清香。他给她找了个干净的草垛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轻声问：“慢慢说，白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小青攥着他递来的干净帕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法海找玄清道长撒雄黄，到许仙偷偷在酒里加雄黄，姐姐现原形后许仙摔碎杯子跑走，再到姐姐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连她喊门都不肯应。
“我去找许仙，他躲在药铺里，连个声音都不肯出。”小青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不停地发抖，“我看着姐姐房里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连一口水都没喝……剑七，我真的怕，我怕她就这么垮了。”
剑七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想起去年在冥界，白素贞为了护着小青，挡在吐着毒液的恶鬼面前，明明妖力被冥界阴气压制，却还是把小青护在身后；想起小青那时笑着跟他说“我姐姐终于找到喜欢的人了，以后我有姐夫了”；想起白素贞提起许仙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那些画面明明那么暖，现在却听得他心口发疼。
“那个许仙，怎么能这么糊涂。”剑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又转头看向小青，语气软了下来，“你别担心，我跟你一起想办法。白姐姐那么好，不能就这么被辜负。”
小青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委屈：“可你师傅管得严，你根本不能随便出观……我本来不想来麻烦你的，可我实在没人能找了。”
剑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眼神变得格外坚定：“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师傅要是问起，我再想办法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白姐姐，帮你。”
他转身跑出柴房，没过多久就背着个布包回来，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泛黄的道家典籍——那是他平日里修行用的，最是宝贝。“我跟你连夜回钱塘镇，明天一早就去找许仙。”
小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你要是被你师傅发现，会受罚的！”
“罚就罚吧。”剑七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比起你和白姐姐的事，这点罚算什么。再说了，我也想你了，去年从冥界分开后，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看你，就是没敢跟师傅说。”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砸在小青心里，泛起圈圈涟漪。她看着剑七眼里的光，想起去年在冥界，他背着崴了脚的自己走了一路山路，想起他偷偷给她塞糖，说“这个甜，吃了就不疼了”，脸颊忍不住发烫，低下头，小声说：“我也……我也想你。”
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春日的风。剑七拉起她的手，轻轻说：“走，我们从后山走，那边的小路没人守着。”
两人借着夜色，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山路崎岖，剑七一直紧紧牵着小青的手，遇到陡坡就停下来扶她，还把布包换到自己另一只肩上，怕累着她。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是撒了层碎银。
“去年在冥界，你也是这么牵着我的手。”小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剑七愣了一下，笑着说：“那时候你吓得直哭，我不牵着你，怕你走丢了。”
“才没有哭。”小青嘴硬，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下了山。走到钱塘镇外的小桥上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河水染成淡金色。剑七停下脚步，看着小青，认真地说：“小青，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就跟我师傅说，我想娶你。”
小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又带着几分期待。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什么本事，可我会好好修行，以后一定能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委屈。”剑七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你愿意等我吗？”
小青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甜的：“我愿意。”
天刚亮透，两人就赶到了东街。小青先回后院看白素贞，推开门就见姐姐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支银簪，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姐姐，我找剑七来帮忙了，他说能劝动许仙。”
白素贞转过头，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小青心里一疼，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姐姐，你先喝口水，我跟剑七去去就回。”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屋，和剑七一起走向许仙的药铺。
剑七让小青先敲门，自己站在她身后。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许仙脸色苍白地探出头，看到小青，眼神里满是愧疚，想关门又不敢。
“许仙，这是剑七，我们去年在冥界一起闯过难关的朋友。”小青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生硬，“他有话要跟你说，关于我姐姐的事。”
许仙看向剑七，眼里满是疑惑，却还是侧身让他们进来。药铺里乱糟糟的，药柜上的药瓶倒了几个，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纸，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又丢弃的。
剑七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看着许仙，开门见山：“许公子，你知道白姐姐为什么要去冥界吗？”
许仙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去年冥界阴气外泄，恶鬼逃到人间，白姐姐明明可以留在青城山安稳修行，却非要闯进去。”剑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以为她是为了斩妖除魔？不是的，她是为了找你。”
许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找我？”
“是。”剑七点头，“五百年前，你还是个书生，在青城山脚下救过一条受伤的白蛇，那就是白姐姐。她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寻你，修行千年，找了你的好几世转世。去年她感应到你有危险，怕你被冥界恶鬼所伤，才不顾一切闯进去，哪怕自己的妖力被冥界阴气压制，差点丢了性命。”
他想起在冥界看到的画面——白素贞被恶鬼抓伤了胳膊，鲜血直流，却还是紧紧护着小青，嘴里念叨着“许仙还在等我，我不能有事”。那些画面，现在说出来，还让他觉得心疼。
“她为了你，放弃了千年修行，甘愿留在人间做个普通女子；为了你，学着做饭洗衣，甚至连自己最不擅长的女红，都熬夜学，就为了给你绣喜帕；为了你，明明知道雄黄是蛇妖的克星，却还是因为你的劝说，喝了下去。”剑七看着许仙，语气里满是失望，“可你呢？就因为她现了原形，就吓得跑走，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你对得起她这千年的等待吗？”
许仙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发抖。他想起白素贞帮他整理药柜时的认真，想起她为他熬莲子粥时的温柔，想起她绣喜帕时眼里的笑意……那些画面，此刻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哽咽着说，“我不该害怕，不该跑走，不该让她一个人受苦……”
“知道错了，就去给她道歉。”剑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是恨你，是因为她想不通，为什么你会因为她的身份，就放弃她。她在等你，等你回去，等你告诉她，你不是故意要伤害她。”
许仙抹掉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他站起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跑去，脚步很快，像是怕晚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白素贞了。
剑七和小青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都松了口气。小青转头看向剑七，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剑七。”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剑七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走，我们也回去看看。”
后院的屋里，白素贞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的银簪已经被攥得发烫。突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素贞，我回来了，你开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白素贞的身体僵了一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许仙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期待。看到她，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怕吓到她：“素贞，对不起，我不该害怕，不该跑走，不该让你一个人受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爱你。”
白素贞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自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阳光洒进屋里，落在两人身上，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照得烟消云散。而门外，小青和剑七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眼里满是欣慰——风终于吹走了阴霾，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