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禅心已定破婚典 雄黄驱妖起风波
晨雾还没散尽时,法海已站在许记药铺后院的墙外。竹影晃动间,他能听到白素贞和小青说话的声音——小青正叽叽喳喳地炫耀刚绣好的喜帕,而白素贞的笑声,比春日里的溪水还要软,每一声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可昨日鱼妖绝望的眼神、狼妖执着的话语,还有对她未来的担忧,早已在他心里织成一张网,让他再难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石桌上的红绸铺开着,未绣完的并蒂莲沾了晨露,针脚里还缠着淡粉丝线,是白素贞最爱的颜色。她正坐在竹椅上穿针,看到他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法海大师?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话要跟你说。”法海的声音比晨雾更沉,禅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关于你和许仙的婚事,我不能让你们成婚。”
白素贞手里的绣花针落在红绸上,针尖戳出一个细小的洞。她站起身,素白的裙角扫过石凳,带落几片沾露的竹叶:“大师何出此言?我与许仙情投意合,为何不能成婚?”
“人妖殊途,从来没有好结果。”法海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那是她从青城山带来的旧物,此刻却衬得她满身人间烟火气,“昨日我在城西遇到一对夫妻,妻子本是鲤鱼精,与丈夫相守十年,掏心掏肺为他操持家务,可一旦身份暴露,换来的却是丈夫提刀相向,连一句辩解都不愿听。你以为许仙现在待你好,可若他知道你是白蛇所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
“不会的!”白素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许仙不是那样的人!他温和善良,连路边受伤的小猫都会救,上次李奶奶家孙子发烧,他冒雨跑了十几里路去问诊,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我的身份就抛弃我?”
“你怎么确定?”法海的指尖攥紧了菩提珠,木质珠身硌得掌心发疼,“人类对妖的恐惧,刻在骨子里!你以为冥界并肩作战的情谊,能抵得过‘妖’这个字吗?你现在有多痴情,他日被抛弃时,就会有多痛苦!”
“大师!”白素贞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终于泄出怒意,“我敬你是出家人,也念及冥界共患难的情分,才对你客气。可我的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许仙待我的好,我比谁都清楚,不需要你来质疑!”
小青也从屋里跑出来,挡在白素贞身前,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却忘了塞进嘴里:“你这人怎么回事?姐姐和许公子明天就要成婚了,你天天跑来泼冷水,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上次在黑风山,你还放过了狼妖和那个姑娘,怎么到姐姐这里,就非要拆散我们?”
法海看着白素贞坚定的眼神,心口的闷痛像潮水般涌来。他本想好好劝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决绝的语气:“我是为了你好!若你执意要嫁给许仙,他日必定后悔!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重蹈鱼妖的覆辙!”
“为我好?”白素贞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在你眼里,妖就不配拥有真心,不配得到幸福吗?法海大师,你若不愿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不怪你;可你若执意要破坏我们的婚事,那从前在冥界的并肩情谊,从此就算了!”
“情谊……算了?”法海愣在原地,这句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看着白素贞冰冷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担忧都成了多余。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越坚定了要拆散他们的决心——哪怕她恨自己,也要让她远离那份可能到来的伤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白素贞一眼,转身快步走出后院。晨光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决绝,禅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在宣告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
离开许记药铺后,法海径直去了城东的三清观。观里的玄清道长是他旧识,擅长捉妖驱邪,平日里虽有些贪财,却有几分真本事。他找到玄清道长时,道长正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把玩着一串铜钱,看到法海,立刻笑着起身:“法海师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莫不是遇到了难缠的妖物?”
“我有一事相求。”法海走到他面前,语气严肃,“东街许记药铺后院,住着一个白蛇精,化名白素贞,即将嫁给药铺掌柜许仙。人妖殊途,恐日后为祸人间,还请道长出手,将她驱离钱塘县,或是让她现原形,断了那凡人的念想。”
玄清道长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白蛇精?还能化成人形,看来修为不浅!若是能拿下她,说不定能得些修行的宝贝……不过,那白蛇精可有害人之举?”
“目前尚未害人,可她终究是妖,留在人间,迟早会酿成大祸。”法海避开了白素贞的过往,只强调她的妖身,“道长只需将她驱离,不必伤她性命,事后我会再奉上重金。”
玄清道长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点头道:“行!看在咱们的交情上,这事我帮你!对付蛇妖,最管用的就是雄黄和硫磺,再配上我的镇妖符,保管让她妖力尽散,乖乖现形!”
两人约定好午时动手,法海便离开了三清观。他没有走远,而是在药铺对面的茶馆坐下,透过窗户,能看到后院的动静。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玄清道长能成功拆散他们,又隐隐怕看到白素贞受伤的模样。
午时的太阳最烈,蝉鸣声此起彼伏。玄清道长背着桃木剑,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绕到药铺后院的墙外。他从布包里掏出雄黄和硫磺,混合成淡黄色的粉末,沿着墙根撒了一圈,又在院门上贴了三道明黄色的镇妖符。粉末遇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顺着门缝往院里钻,很快就飘到了石桌旁。
正在整理喜服的白素贞突然打了个寒颤,一股熟悉的灼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骨头。她手里的大红喜服滑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不好,是雄黄!还有硫磺!”
小青也很快有了反应,她抱着头蹲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发颤:“姐姐,好难受……妖力好像被堵住了,运不起来!浑身都没力气!”
白素贞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小青躲到屋檐下。她能感受到院门外传来的道家威压,镇妖符的金光透过门缝渗进来,让她的妖力紊乱得更厉害。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玄清道长握着桃木剑走了进来,剑身上的符文泛着金光,看到她们时,大喝一声:“白蛇精!竟敢化成人形魅惑凡人,祸乱人间!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收了你!”
说着,他举起桃木剑,朝着白素贞刺来。桃木剑是妖物的克星,再加上雄黄的克制,白素贞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姐姐!”小青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硫磺的气味熏得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桃木剑越来越近。
白素贞看着剑身上的金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甘——她修行千年,好不容易才盼到与许仙成婚,绝不能就这样被打败!她咬紧牙关,集中仅剩的妖力,双手结印,朝着天空大喊:“水来!”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是被召唤般迅速聚集,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这是她最擅长的水系法术,虽在雄黄的克制下无法发挥全力,却足以改变眼下的局面。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很快就漫过了地面,将墙根的雄黄和硫磺粉末冲得一干二净,连院门上的镇妖符也被淋得湿透,符文渐渐失去了光泽。
刺鼻的气味渐渐消散,灼痛感也随之减轻。白素贞的妖力慢慢恢复,她站直身子,看着愣在雨中的玄清道长,眼神里满是冷意:“道长,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来害我?”
玄清道长没想到她竟能召唤雨水,心里有些发慌,却还是强撑着气势:“妖物就是妖物,留在人间就是祸患!今日就算没了雄黄,贫道也能收拾你!”
他再次举起桃木剑,朝着白素贞刺来。这次,白素贞不再躲闪,她侧身避开剑锋,指尖凝聚起一道水箭,朝着玄清道长射去。水箭带着冰冷的寒气,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手腕,桃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玄清道长吃痛,捂着手腕后退几步,看着白素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你……你这妖女,竟有如此修为!”
“我虽为妖,却从未害过人。”白素贞一步步逼近,指尖的水箭还在闪烁,“你若再敢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玄清道长看着她眼底的杀意,又看了看地上的桃木剑,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连忙捡起剑,狼狈地往后退:“好!好!今日算你厉害,贫道改日再找你算账!”
说完,他转身就跑,连院门上的镇妖符都忘了摘,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小青扶着墙站起身,看着玄清道长逃跑的方向,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头:“姐姐,这道士好奇怪啊!咱们跟他素不相识,他怎么突然跑来要捉你?难道是认错人了?”
白素贞收起法术,雨水渐渐变小,天空重新放晴。她走到小青身边,帮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指尖动作顿了顿——脑海里突然闪过法海清晨决绝的眼神,那句“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重蹈鱼妖的覆辙”还在耳边回响。她心里隐隐浮出一个猜测,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声道:“或许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吧,先别管了,赶紧收拾下院子,别让许仙看到痕迹。”
小青点点头,跟着白素贞一起把湿透的红绸、喜服收进屋里,又用布擦去石桌上的水渍和残留的符纸碎屑,连墙根被雨水冲散的雄黄痕迹都仔细清理干净。
刚收拾完,巷口就传来许仙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素贞!小青!刚才下这么大雨,你们没事吧?我买了你们爱吃的桂花糕,快开门!”
白素贞应了一声,快步去开门。门打开时,许仙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裤脚沾了些泥水,显然是冒雨跑回来的。他看到白素贞,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淋到雨吧?我刚才在巷口看到一个道士慌慌张张跑过去,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哪能那么巧出事啊。”白素贞笑着躲开他的手,接过食盒往院里让,“就是下雨时风大,把院门上的旧符纸吹掉了,刚收拾完。快进来,外面还飘着雨呢。”
许仙跟着她走进后院,目光扫过干净的院子,没发现异常,才放下心来,打开食盒拿出桂花糕:“快尝尝,我特意让掌柜多放了糖,还是热的。”
小青立刻凑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好吃!比上次的还甜!”
白素贞也拿起一块,慢慢咬着。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那个猜测像根细刺,扎在心底。她知道,若真的是法海,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结束,明天的婚礼,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而茶馆里的法海,正透过窗户看着院里说笑的三人。他看到许仙把最大的一块桂花糕递给白素贞,看到她笑着咬下时眼底的温柔,心口的闷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握紧禅杖,指节泛白——玄清道长失败了,那他就亲自来。哪怕要与她彻底撕破脸,哪怕要毁掉她眼中的“幸福”,他也要让她看清,人妖殊途,从来没有回头路。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院子里的青竹镀上一层金边。可这温暖的光,却照不进法海眼底的偏执,也照不亮白素贞未来将要面对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