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门告示引妖踪 深山情语乱禅心
法海走出东街时,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烫,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口的闷痛像潮水般反复涌来,每走一步,石桌上那朵未绣完的并蒂莲、白素贞眼底的温柔、许仙提着喜服料子的模样,就会在脑海里清晰一分,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像个失魂落魄的过客,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笑声、商贩的讨价还价声,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偶尔有人撞到他,他也只是麻木地说了句“抱歉”,脚步从未停下——他不敢停,怕一停下,那些压抑的情绪就会彻底爆发。
嫉妒、失落、不甘、心痛……这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嫉妒许仙能给白素贞安稳的生活,能让她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他失落自己只能做个旁观者,连参加她喜宴的资格都没有;他不甘自己守着满心的牵挂,却只能看着她走向别人;更心痛自己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在冥界并肩作战的日子里,那份莫名的在意,早已悄悄变成了情动。
“凭什么……”法海喃喃自语,指尖的菩提珠被攥得发白,“凭什么他能得到她的喜欢,凭什么我只能看着……”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落在他脚边。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城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周围围了不少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太惨了!城西李家的男人被妖怪杀了,妻子还被掳走了!”
“听说那妖怪长得青面獠牙,夜里还会发出狼嚎,吓人得很!”
“官府都悬赏了,谁能除了这妖怪,赏五十两银子呢!”
法海的目光落在告示上,“狼妖”“害命”“掳人”几个字格外刺眼。他心里的烦躁与痛苦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除妖,对,除妖!只要专注于除妖,只要让佛力填满心神,就能暂时忘记白素贞,忘记那些让他难受的情绪。
他拨开人群,仔细记下告示上写的地点——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山。没有丝毫犹豫,法海转身朝着城外走去,禅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黑风山离钱塘县不算远,可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刚进山,就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妖气,混杂着血腥气,让人心头发紧。法海握紧禅杖,指尖凝聚起佛力,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他此刻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需要用妖怪的戾气,来压制心底翻涌的情潮。
沿着妖气最浓的方向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一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妖怪粗重的喘息声。法海深吸一口气,猛地拨开藤蔓,大喝一声:“妖怪!竟敢害人性命,掳走良家妇女,快出来受死!”
山洞里的声音瞬间停了。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洞里窜出,落在法海面前——那是一只狼妖,身形比寻常野狼高大数倍,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毛发,獠牙外露,眼睛泛着猩红的光,爪子上还沾着未干涸的血迹。
“哪来的秃驴,敢管老子的闲事!”狼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戾气,“这女人是老子的,那男人该死,你再多管闲事,老子连你一起杀!”
“孽障!”法海怒喝一声,禅杖在地上重重一磕,金色的佛光从禅杖顶端迸发,朝着狼妖射去,“害人性命,还敢狡辩!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怪!”
狼妖见状,立刻侧身躲开佛光,爪子带着风声,朝着法海的胸口抓来。法海反应极快,禅杖横挡在身前,“铛”的一声,狼妖的爪子撞在禅杖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狼妖吃痛,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的戾气更重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狼妖嘶吼着,身体突然发生变化——青黑色的毛发变得更长更密,獠牙又长了几分,身后还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整个人的气息也变得更加狂暴。它猛地扑向法海,爪子上泛着黑色的妖气,显然是用了妖力。
法海不敢大意,双手握住禅杖,指尖捏出菩提拈花印。金色的莲花在禅杖顶端绽放,花瓣层层剥落,朝着狼妖飞去。花瓣碰到狼妖身上的妖气,瞬间化作金光,净化着它的戾气。狼妖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毛发开始脱落,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法海趁机上前,禅杖带着佛光,朝着狼妖的后背打去。狼妖躲闪不及,被禅杖击中,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黑血。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佛光顺着伤口渗入体内,不断压制着它的妖力,让它再也无法动弹。
法海走上前,禅杖抵在狼妖的脖颈上,语气冰冷:“你为何要杀了那男子,掳走他的妻子?可知害人命、乱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狼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倔强:“天谴?老子才不怕!我爱她,我想和她在一起,那男人根本不配拥有她!他天天喝酒赌博,还打骂她,这样的人,死了活该!”
“爱?”法海的心猛地一颤,禅杖微微晃动,“你一个妖怪,懂什么是爱?不过是凭着妖力,强取豪夺罢了!”
“强取豪夺又如何?”狼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疯狂,又带着几分执着,“爱就是想方设法和她在一起,不管有什么阻碍,都要通通踢开!那男人是阻碍,我就杀了他;村民们说我是妖怪,我就把她带到山里,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这就是我懂的爱!”
“爱就是……不顾一切和她在一起?”法海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想起了白素贞,想起了她即将嫁给许仙的事实,想起了自己心底的牵挂与不甘——难道,这就是爱?难道,爱真的要不顾一切,把她抢到自己身边?
就在这时,山洞里传来女子的声音:“大师,您……您别杀它!”
法海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从山洞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眼神坚定地挡在狼妖面前:“大师,这件事不能怪它,是我……是我自愿跟它来的。”
法海愣住了,疑惑地看着女子:“你说什么?自愿?可告示上说,它杀了你丈夫,掳走了你!”
女子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道:“告示上说的不全是真的。我丈夫确实爱喝酒赌博,还经常打骂我,我早就过得生不如死了。三个月前,我在河边洗衣时,遇到了它——它那时化成人形,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经常来帮我干活,还安慰我,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越矩的行为。”
她顿了顿,看向狼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我知道它是妖怪后,也害怕过。可它对我太好了,比我丈夫好一千倍、一万倍。那天我丈夫又打骂我,它实在忍无可忍,才失手杀了他。它怕村民们发现后会伤害我,才把我带到山里来的。村民们不知道真相,才说它是掳走我的。”
法海看着女子,又看了看狼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一直以为,妖怪都是凶残的,都是只会害人的,可眼前的狼妖,虽然杀了人,却有着对女子的执着与温柔;而那看似无辜的丈夫,却是个虐待妻子的恶人。
狼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子,眼神软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沙哑:“你快让开,这秃驴要杀我,别伤了你。”
“我不让!”女子紧紧护住狼妖,“大师,它虽然是妖怪,却从来没有害过我,还救了我。您要是要杀它,就先杀了我吧!”
法海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握着禅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狼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爱就是不顾一切和她在一起”,女子的维护也让他明白,有些感情,无关人妖,只关真心。
他叹了口气,收回禅杖,佛光渐渐散去:“罢了,今日我便饶了你们。只是那男子虽有错,你杀了人,终究是犯了错。往后你们不可再伤害无辜,就在这山里好好生活,不要再去打扰人间的秩序。”
狼妖和女子都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对着法海磕头道谢:“多谢大师手下留情!我们一定遵守大师的话,再也不打扰人间!”
法海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山下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里的迷茫。狼妖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爱就是不顾一切和她在一起,那他对白素贞的感情,算什么?难道,他也要像狼妖一样,不顾一切地把她抢到自己身边,哪怕破坏她的安稳,哪怕让她难过?
他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个问题。他想起了白素贞在冥界里的坚强,想起了她在钱塘县的温柔,想起了她即将穿上喜服的模样。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她会开心吗?她会原谅他吗?
走到山脚下时,夕阳已经西下。法海望着钱塘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渐渐亮起,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辰。他握紧了手中的菩提珠,心里的迷茫越来越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所谓的“爱”,究竟是该放手祝福,还是该不顾一切去争取。
晚风拂过,带着山里的寒气。法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第一次觉得,除妖容易,勘破情关,却难如登天。而关于白素贞,关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情动,他还需要时间,去寻找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