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摊牌
杨凡握着那杆触手冰凉的银毫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没有蘸取任何东西,也没有划破自己的手腕。
他就那么僵坐着,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刺穿。
“还等什么?快开始!”
木长老的声音愈发沙哑不耐,带着一丝强压下的痛苦和焦躁。
杨凡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反问:
“师父……你这一年来,每次取我的血,根本不是用来浇灌血参……都是为了画这些符,对不对?”
身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沉默如同实质的黑暗,压得杨凡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良久,木长老干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是又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这一年,你吃我的,用我的,我每月给你十两雪花银!
让你那原本快要饿死冻死的爹娘兄弟,如今都能盖上砖瓦房,买田置地!
杨凡!你扪心自问,你那点血,值不值这个价?
我用真金白银买你的血,可有亏待你半分?!”
一句“值不值”,像针一样扎在杨凡心上,让他一时语塞。
那些寄回家的银子,爹娘回信中难以抑制的喜悦,弟弟妹妹终于能吃饱穿暖的景象……这些都是真的。
可木长老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心头刚升起的一丝复杂情绪冻结成冰。
“更何况……”
木长老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冬的冷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莫非忘了,你家在杨家村,村头第三户,泥坯墙,门口有棵老槐树。
你爹杨大山,你娘……你二哥杨平……还有你那定了娃娃亲的四妹,和才六岁的五弟……他们如今能过上好日子,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怎么做才对他们都好。”
家人!
杨凡心头猛地一凛,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方果然用家人来拿捏他!
他仿佛能看到爹娘和弟弟妹妹在黑暗中无助的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顶。
“我……我画。”
杨凡的声音带着屈辱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
但紧接着他又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道:
“可师父,人的血总有流干的时候!
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供你画符吧?
总有结束的时候!”
听到杨凡服软,木长老的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自然不会让你一直如此。
为师……为师有一个大仇家,此次便是伤于他手!
只要你助我画出足够的‘火球符’与‘金光符’,待我恢复些许,凭此符箓之威,必能报此深仇!
到了那时……”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许诺:
“到了那时,我便放你自由!非但如此,为师再赠你纹银千两,足够你全家一世富足,逍遥度日!”
一千两!
若是在片刻前听到这个数字,杨凡或许会心跳加速。
但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讽。
他想起那些江湖话本里的故事,知道了如此多秘密,事成之后被“恩赐”一杯毒酒、一掌毙命的桥段还少吗?
杀人灭口,才是最常见的结局!
但他不能戳破。
杨凡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承诺”,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种试图为自己争取生机、又似乎是想更“尽心尽力”的姿态说道:
“师父,既然如此,徒儿定当竭尽全力。
只是……画符需凝神静气,最忌打扰。
方才我被师父伤势惊到,此刻心绪不宁,在此地更是如坐针毡,生怕再打扰到师父疗伤……”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提出:
“可否容我带着符纸、符笔和古籍,回我自己的石室专心绘制?
我保证,绝不踏出石室半步,也绝不敢损毁任何物品!
只求一个安静之所,能更快、更好地为师父画出所需的符箓。”
“你想独自画符?”
木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和极大的警惕。
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仿佛成了他心理上最后的安全界限,他绝不允许这唯一的“药引”和希望脱离他的视线掌控之外。
石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显然这个要求让他极为犹豫,甚至升起了强烈的怀疑。
感受到身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审视目光,杨凡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他反而像是受了侮辱般,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气愤和自嘲,冷哼道:
“师父莫非是怕我偷偷画出什么厉害符箓,反过来对付您不成?”
他举起那本厚重的兽皮古籍,又晃了晃手中那杆看似不凡的银毫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先不说这古籍上的符文如同天书,我连看都看不懂,更不知其用法。
就算我真画成了,我一个连内力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又如何能激发使用这神仙般的手段?
师父,您也太过高看我了!
我只不过是想找个能安心做事的地方,早点完成您的吩咐,也好……也好早点带着银子回家罢了。”
最后一句,他刻意带上了一丝对那“千两银子”和“自由”的渴望与憧憬。
这番话,尤其是关于无法激发符箓的点,显然戳中了木长老的心思。他沉默着,权衡利弊。
的确,符箓之道,非内力或特殊法门驱动不可。
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小子,就算拿着神符,也如同婴孩持利剑,伤不了人。
反倒是让他安心画符,尽快产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哼,谅你也没那个本事!”
木长老终于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倨傲和放下心来的松懈:
“罢了!便依你!符纸、古籍、符笔你可带走,那盛血的玉碗也必须带上!
每画成三张‘回春符’,便送来与我查验!若有懈怠或欺瞒……”
“徒儿不敢!”
杨凡立刻接口,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滚吧!”
木长老沙哑地命令道,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
杨凡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桌案上的古籍、一叠符纸、那杆银毫笔以及那只触手温润的白玉碗,抱在怀中,快步退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修炼室”。
直到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黑暗与压抑隔绝,杨凡才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了一眼怀中这些用他鲜血换来的东西,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抹坚定。
他抱着这些东西,快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静室。石门轰然开启又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独立的空间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像是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但至少在自己这里,他有了喘息和思考的空隙。
杨凡将东西放在静室唯一的石桌上,先拿起那本厚重的兽皮古籍,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
木长老不让他看前面的内容,越是禁止,他越觉得蹊跷。
或许生机就藏在这些被禁止翻阅的书页里!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古籍的第一页,目光投向了那被严令禁止观看的其他符箓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