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凡
“娃儿他爹,要不……咱把三娃子卖了吧!”
杨凡睡在床上,破旧漏风的棉被根本遮不住寒意,冻的脚脖子冰凉。
幸好二哥紧紧搂着他,身上如火炉一般,传来阵阵暖意……
但听到墙壁对面的声音,却让他心里一锥一锥的疼。
“三娃儿可是从你肚子里掉下来的,你这当娘的也忍心?”
“不忍心咋办?”
杨母虽然没有哭,但声音满是沉重、无力和麻木,仿佛心疼早已被生活打磨殆尽:
“过冬了,咱家没钱买碳,柴火又快烧光了,粮缸也见底了……”
“冬天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过去,年年都要死一大片人!
不把三娃子卖了,咱们家可就要被冻死,根本挨不过这个冬天!”
“而且别忘了,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来年开春咱还要交人头税,四老爷那儿也要孝敬,不然人家就不给咱们地种,里正家里也要送礼……
现在还早,男娃还值钱。
要是等其他人熬不住了才卖,男娃子的价钱也要下来!”
杨母絮絮叨叨,精打细算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也正是靠杨母的算计,才让他们这个本就贫苦的佃户农家,在一个个冬天苦熬过来。
可现在,这份算计却成了一把刀子,对准了杨凡自己,一刀刀不断往他心里戳……
杨凡只觉得怆然、迷惘、惶惶不安,小小的身躯不住颤抖。
二哥杨平睡的迷迷糊糊,还以为他是冻的,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杨凡一想到爹娘要卖自己,就感到十分害怕。
这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跟爹娘弟弟妹妹见面,而且听说外面还有吃小孩的……
可不卖自己又咋办?
大姐已经嫁了人,婆家也不富裕,日子不比他们好多少,帮不上什么忙。
二哥已经十四,是家里的壮劳力,是不能卖的。
四妹去年为了换些粮食和木柴,已经说了娃娃亲,不能再动。
五弟弟今年才五岁,连事儿都不懂……
想来想去,也只有卖自己了。
自己已经十岁,在农村也算是个大孩子、一个劳力,也该为家里分忧了!
想着一家人能挨过这个冬天,弟弟还能开心幸福的笑,杨凡心里便顿时暖暖的。
似乎被卖掉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只是他依旧有些怕怕的……
……
第二日一早,
杨凡便被娘亲从被窝里拉出来,换上了一件虽然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
早饭是罕见的稠粥,甚至还有一小块咸菜。
杨母红着眼圈,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杨父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哥杨平沉默地坐在一旁,拳头握得紧紧的。
五弟弟还不懂事,看到哥哥碗里的粥比自己的稠,瘪瘪嘴想哭,被四妹悄悄拉住了。
临走之际,
一家人将他送到村口,杨母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杨父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杨凡的头:
“到了地方……机灵点,别惹主家生气。”
二哥杨平猛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捂得热乎的杂粮饼子,塞进杨凡的包袱里:
“路上吃。”
五弟弟似乎终于明白哥哥要走了,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来抱住杨凡的腿,小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往他手里塞——
那是一根微微泛青的小树枝,是杨凡昨天在河边捡到,看着模样奇特,给五弟当玩具的,五弟一整天当宝贝似的藏着。
“哥哥……呜……别走……这个给你……你玩了就回来……”
五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凡心头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蹲下身,接过那根还带着五弟体温的小树枝,强挤出一个笑容,哑着嗓子骗他:
“嗯,那哥哥就先玩着,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可要乖!”
杨凡接过树枝,用力抱了抱这个懵懂的幼弟。
然后毅然转身,不敢再看家人们的脸。
……
片刻之后,杨凡坐在了前往镇上的牛车上。
同村的还有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都是一样的茫然无措。
赶车的是村里在镇上做事的杨三叔,他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打破了沉寂:
“都把头抬起来!
血参堂那是何等地方?
是咱们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江湖大派,跺跺脚方圆百里都要颤三颤!
连县尊大人见了他们的堂主,都要客气地称一声‘兄’!
你们知道杨老四不?
前年进了血参堂当了个外院伙计,如今他家都在镇上置了宅子,爹娘都接去享福了!
你们这次进去,哪怕是扫扫地,那也是鲤鱼跳了龙门,往后月钱拿着,好饭吃看,不比在地里刨食强百倍……”
另外两个孩子听了,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仿佛看到了一个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
杨三叔描绘的景象,也确实在杨凡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如果真能像杨老四那样,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但他又立刻想起了爹娘二哥的神情,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迅速熄灭了和疑问。
如果真那么好,爹娘怎么还会那副表情?
可他一个十岁的农家孩子,除了听话又能如何?
……
牛车颠簸,在黄昏时分终于到了镇上。
镇上的繁华让杨凡眼花缭乱,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
即便天色渐晚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些店铺里点着的,可是传说中的蜡烛!
杨凡听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说过,一根蜡烛的价值,够他们家紧巴巴地过上好几个月的!
此刻这么多蜡烛就为了照亮街道而燃烧着……
乖乖!
这不知道要烧多少银子!
最终,牛车在一座气派的大宅院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挂着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三个鎏金大字——“血参堂”。
门楣高阔,透着一股令人心慑的威严。
杨三叔上前与守门人交涉了几句。
不久,一个穿着绸衫、面色略显阴沉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劲装汉子走了出来。
“怎么才到?”
中年人语气不悦。
杨三叔连忙躬身赔笑:
“陈管事恕罪,路上耽搁了,这几个娃子都是好的……”
“行了,人带到,你去账房支了钱就回去吧。”
陈管事不耐烦地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