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道无情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空荡的街道上,一位身着白衣、头上束着黄色丝带的男子正孤身前行。突然,他浑身一紧,一股强大且冰冷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将他锁定。他下意识扯着嗓子大喝一声:“谁!”心中被恐惧填满,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本命法器瞬间祭出,绽放出刺目的光芒。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一道无字符箓,紧紧攥在手心,周身灵力疯狂运转,严阵以待。
在宋家宅院的一间厢房之中,烛火摇曳,光影绰绰。一位气质儒雅、神色深沉的男子与一位身姿丰满、面容妩媚的女子相对而坐,正是宋钟与柳诗诗。
宋钟眉头紧锁,紧盯着手中的酒杯,满脸忧虑地叹道:“周泰的为人,你我都是清楚的。要说他就是凶手,我实在难以相信。”
柳诗诗闻言,神色一黯,伸手端起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皓腕轻抬,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此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哽咽地说道:“不管他究竟是谁,只要是杀害了姚芊羽,就绝对不可饶恕!”
宋钟放下酒杯,扭头看向柳诗诗说道:“你和姚芊羽……罢了。只是,对于慕沛灵所言,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柳诗诗冷眼看向宋钟,说道:““你让我去接近她,不正是看中我能看穿女子本心的能力?怎么,你不信她的话,难道连我的话也不信了?”
宋钟连忙抬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的能力从来没有任何怀疑。只是我感觉最近你心境有些不稳。我刻意挑起慕沛灵与杜焱的矛盾,目的就是试探他俩的功法,看看凶手是不是他们二人中的一个。你既然知道我的计划,又为何非要强出头?即便当时你已认定慕沛灵不是凶手,也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啊。”
柳诗诗默不作声,只是将酒杯再次倒满,仰头又是一饮而尽,神色愈发黯然,低声呢喃:“谁知道呢?”话音刚落,两道刺目的白光陡然从两人的储物袋中疾飞而出,“嗖”地一下悬停在二人面前,是两张一模一样的无字符箓。就在这时,原本空白的两张符箓上,赫然显现出同一个人的名字。
“出事了!”宋钟惊骇喊道。
在陶家庭院的厢房内,慕沛灵正在闭目吐纳,身边则是缩成球正在酣睡的犰狳兽。忽然,犰狳兽探出脑袋,发出局促不安的低鸣。与此同时,一道白光从慕沛灵的储物袋中“嗖”地疾飞而出,正是交易会结束后,宋钟送给众人的传信符。
宋钟之前特意叮嘱过,一旦遭遇危险,只需向这符箓中注入灵力,其他人手中的符箓便会显现出遇险者的名字。此刻,慕沛灵定睛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符箓,上面赫然浮现出“黄轩”二字。
很快,参加交易会的众修士均通过传信符箓知晓了黄轩发生了变故。由于担心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绝大部分修士选择逃离桂山城,只有少部分选择留下,其中就包括宋钟与柳诗诗。
次日,宋钟、柳诗诗与慕沛灵三人一同找到了鲁大山,商议着要让鲁大山设法从凌逸霄那里套出更多有用信息。然而,当鲁大山前往凌逸霄的住处时,却被告知凌逸霄早在前几日就跟随他的师父外出闭关修炼了,归期不定。
距离仙坊盛会仅剩两日,鲁大山推测,凌逸霄很可能为了获取筑基丹而参加此次盛会。如此一来,众人便决定在仙坊盛会上碰一碰运气,期望能遇到凌逸霄。
就在仙坊盛会的前一天,慕沛灵正在陶家的厢房里专心致志地熟悉操控灵虫的方法。突然,庭院之中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翟小姐,我家少爷特意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随便闯进庭院。”一名男仆恭敬却又坚决地说道。
“你们别拦我,我来这儿仅仅是想见她一面,见过之后我马上就走。”一位陌生女子急切地说道,话语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翟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们家少爷说便是。”那男仆一脸无奈。
慕沛灵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但见庭院中站着两名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位身着华丽衣裳,即便脸上蒙着面纱,也难掩眉眼间的贵气。另一位站在后面,穿着比较朴素,看样子像是贴身伺候的丫鬟。
见到慕沛灵,锦装女子先是一怔,随后缓缓说道:“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难怪陶潜会钟情于你!”清澈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哀怨之色。
慕沛灵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锦装女子身上,轻声问道:“请问你是?”
锦装女子当即回道:“我乃大司马之女翟静姝,你就是陶潜带回来的女子吧?”
慕沛灵回道:“我不知你所说陶公子带回之人是否指我。我与陶公子不过新近相识,目前只是暂且借住在此处。”
翟静姝黯然神伤道:“那就是了。原本前来之前,我还想与你争一争,可亲眼见到你,我才明白,再争也是枉然。你生得这般倾国倾城,若我是陶潜,恐怕也会对你倾心。他们都劝我,说你是仙人,让我莫要自讨没趣。可我不怕你是仙人,我只怕自己根本比不上你。”
慕沛灵听她如此言语,脸上不禁浮现出尴尬之色,赶忙说道:“你或许对我与陶公子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吧?”
“我没有误会。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太久。我和陶潜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我对他的情意,自始至终从未改变,我也一直以为,他的心里同样有着我的位置。就在我满心欢喜,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婚事时,他居然逃婚了,决然地离开了极西之地。一夜之间,我翟静姝沦为全城人的笑柄,成了被陶潜无情遗弃的可怜新娘。可这些闲言碎语,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唯有陶潜一人而已!”说到这儿,翟静姝早已泣不成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小姐,您别再说了!”一旁的丫鬟焦急地扯着翟静姝的胳膊,苦苦央求道。
“不,我要说,你就让我说完!”翟静姝轻轻甩开丫鬟的手,继续说道,“我一直坚信,只要我翟静姝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无数个日夜,我朝思暮想,满心期盼,终于盼到他归来。可当我见到他时,他却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他哥哥告诉我,他是为了救一个女子才身负重伤,甚至在昏迷中,还声声呼喊着那个女子的名字。直到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么多年,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往后,也再不会有了……”此时的翟静姝,已然悲痛到无法言语,只能发出阵阵哽咽,身旁的丫鬟也深受触动,跟着低声抽泣起来。
慕沛灵哪里见过这般场景,一时之间,竟完全不知所措,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片刻之后,翟静姝缓缓抬手,擦干满脸的泪水,努力平复着情绪,强装镇定地说道:“陶潜是个值得依靠、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希望你能好好待他。”言罢,她掩面离去,空留慕沛灵愣在原地。
慕沛灵回到房间内始终心绪不宁,无法入定。她深谙,这般情绪若持续下去,极有可能滋生心魔。思索再三之下,决定主动了结此事。
半个时辰后,慕沛灵与陶潜两人漫步在桂山城的街道上。对于慕沛灵单独约自己出来,陶潜是既兴奋又意外,另外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期许。
“陶公子,你身上的伤,如今都痊愈了吗?”慕沛灵率先打破沉默,轻声问道。
“已经无碍了,你看!”说着,陶潜便在慕沛灵面前施展起几招拳法,动作虽不算娴熟,却也虎虎生风。
“你这拳法颇有意思,是从哪里学的?”
“是鲁大山教的。我也想变得厉害些,往后便不至于再拖累仙子。”陶潜说着,羞赧地挠了挠头,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慕沛灵,紧接着鼓起勇气说道:“对了,上次我受伤昏迷之后,是仙子帮我敷的草药么?”
“陶公子。”慕沛灵忽然唤道。
“啊?”陶潜愣了一下,赶忙抬头看向慕沛灵。
“我之前曾承诺,要帮你完成一个心愿,你如今可有想法了?”慕沛灵神色认真地说道。
“我,我……”陶潜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日子里,脑海中至少构思了一百种心愿,其中不乏诸如接吻、拥抱这般亲密的举动。然而,此刻当着慕沛灵的面,那些想法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慌乱之下,他只得随口说出一个:“抓鱼。”
慕沛灵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莞尔一笑,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去抓鱼吧。”
“现在?好啊!”陶潜满心欢喜地应道。
陶潜领着慕沛灵来到了城南的一处小河边。这里河床宽阔,水流平缓而悠然。河水清澈见底,深度大多只到膝盖。
陶潜利索地脱掉鞋袜,一边挽起裤腿,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小时候,我和鲁大山经常来这条小河摸鱼。我们还时常比赛,可基本上每次都是他赢。”扭头见慕沛灵没有动作,随即问道:“仙子不脱掉鞋袜么?”
慕沛灵反问道:“捕鱼还需要下水么?”话音刚落,玉指轻轻一点,一道灵力射向水中。刹那间,一条肥美的鲤鱼周身迅速凝结成冰,随即“嗖”地一下飞到了岸边。
陶潜见状,连忙打断慕沛灵继续施法:“仙子,捕鱼的乐趣就在于进入水中与鱼儿斗智斗勇。仙子如此捕鱼,哪里还有乐趣可言?”说完,陶潜便下到河里,俯下身去,在石头的缝隙间仔细摸索起来。
没过一会儿,陶潜的嘴角悄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随即双手迅速交叉,猛然向岸边奋力一撩。刹那间,一条身形硕大的鲤鱼破水而出,带起数团晶莹的水花,“噗通”一声,落在了岸边。
陶潜将岸边活蹦乱跳的鲤鱼放入收纳袋中,转身对着慕沛灵说道:“仙子不是答应与晚生一起捕鱼么,怎么只在岸边观看呢?”
慕沛灵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蹲下身子,缓缓褪去了鞋袜,一双皓白如玉的美足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慕沛灵强行压制住想要施法的冲动,一手轻轻拎起裙摆,款步踏入清凉的河水中。
见到慕沛灵如此憨态可掬的一面,陶潜忍不住笑出声来。慕沛灵嗔怪地看了陶潜一眼。陶潜立即收敛了笑容。
慕沛灵略施法术,裙摆便恰到好处地卷成了一条短裙。借助神识,她很快就锁定了一条肥美的鲤鱼。慕沛灵莲步轻移,小心翼翼地朝着鲤鱼靠近,轻俯柳腰,正要下手,那鲤鱼突然一个摆尾,“哗啦”一声掀起一片水花,不偏不倚地打湿了慕沛灵的玉颊,然后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慕沛灵娇嗔一声,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水滴,便挪动白皙修长的美腿向另外一条鲤鱼走去。
如此美妙的画面落入陶潜眼中,纵是七仙女摘蟠桃也不过如此。当下情动辞发,欣然吟道:“碧溪长,春日柔波映柳光。俏女裙钗轻挽起,罗裳,玉足微探入浅塘。纤手逐银芒,锦鲤惊逃水溅香。嗔语娇声风里绕,情长,一幅娇姿入景章。”
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鲤鱼从指尖溜走,慕沛灵不禁有些懊恼,扭头对着陶潜略带责怪地说道:“陶公子,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抓鱼的时候讲话!”
闻听此言,适才还沉浸在诗意中意气风发的陶潜,此刻已是意兴阑珊,弯下腰身喃喃自语道:“多情却被无情恼。”
慕沛灵接连尝试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后,不禁柳眉微蹙,脸上愠色渐显。这时,陶潜双手抱着新捕获的鲤鱼走到慕沛灵身旁,微笑说道:“仙子,要不要晚生传授你一些捕鱼技巧?”
慕沛灵却傲娇地扭过头去,冷声回道:“不需要!”
在随后小半个时辰里,慕沛灵依旧颗粒无收。有好几次明明抓到了鱼,却又因为手滑跑掉了。此刻的慕沛灵紧咬朱唇,玉容上已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又抓到一只!”陶潜那愉悦的声音再次传入慕沛灵耳中。看着陶潜眉飞色舞、满脸得意的模样,慕沛灵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憋闷,倏然跃出河面,随即素手一挥,磅礴的灵力汹涌而出,整条河流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覆盖,连同抱着鲤鱼、一脸惊愕的陶潜,也被冻在了其中。
一炷香后,陶潜与慕沛灵缓步在河畔之上。此时陶潜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自己是满载而归的丈夫,正与心爱的妻子并肩往家走去。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慕沛灵,羞赧说道:“慕仙子,其实我前两次捕鱼也是空手而归,而且还被鲤鱼用尾巴狠狠拍了一下呢。”见慕沛灵仍旧沉默不语,陶潜赶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符箓,递向慕沛灵说道:“慕仙子,我养伤这几天闲来无事,便写了不少符箓。这些送给仙子,希望能对仙子有所帮助。”
慕沛灵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的符箓,神色平静的说道:“陶公子,既然我已经帮你完成了心愿,那么从现在起,我们之间便再无瓜葛了。三日之后,我就会离开桂山城。希望你能尽快回归原本的生活。这符箓,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语毕,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陶潜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那幸福的笑容瞬间消散不见。他不明白慕沛灵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此刻,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油酱铺,咸的、酸的、苦的、辣的各种滋味一股脑儿全部涌了出来。呆愣了好一会儿,陶潜才如梦初醒,急忙快步追上慕沛灵,急切说道:“仙子,是不是因为没捕到鱼心里烦闷呀,晚生知道一个好地方,保证能让仙子……”
然而,陶潜的话还没说完,慕沛灵便冷冷地开口打断:“陶公子,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从今往后,不要再见到你。”
这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在陶潜耳边炸响。陶潜蓦然感觉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耳中嗡嗡的回响。他呆呆地望着慕沛灵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粗糙的大手狠狠攥紧,每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痛。陶潜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喉咙似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拼命噙着泪水,而手中的符箓已先一步滑落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