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极西沙漠
黄沙漫漫,遮天蔽日。无尽的飓风仿佛万条暴虐巨龙,在山崩海啸般的咆哮中吞噬着天地中的一切。
一条蜿蜒的马道在沙漠中时隐时现,沿途有零星的石桩被沙土掩埋了大半,上面依稀刻有“落仙古道”四个字。
古道上方的低空中,一辆装备暗红色翅膀的白色兽车徐徐前进,外面笼罩一层朦胧的白光,远远看去仿若黑夜中的一盏油灯。正是韩立的御风车。
两个月前韩立一行便已飞跃正道盟诸国进入极西沙漠。这片沙漠绵延数万里,终年飓风不断,越是高处风沙越大,阻力也越大,对神识造成的阻碍就愈加严重。
韩立并不是首次遇到神识受限情况。刚进入沙漠时,韩立曾试图驾驶御风车快速穿越。诡异的是,一个时辰过后,不仅灵力消耗小半,更是重新回到了起点。
此事着实令韩立大吃一惊。起初以为是幻术使然,后来察觉到这一切竟是漫天黄沙所致。
原来,极西沙漠的沙土中蕴含某种磁性,它会导致神识的探查方向发生扭曲。原以为是直线飞行,实际上早已偏离方向。
最终,韩立一行只得驾驶御风车沿着横贯沙漠的“落仙古道”缓慢飞行。虽然速度较慢,但至少比步行要快上一些。
御风车前端,一名妙龄女子盘膝而坐,身着淡蓝色罗裙,肤若凝脂,面若桃花,乌黑的发髻上点缀着两朵白色簪花,美眸轻轻合拢,恬静如画。婀娜的身姿微微起伏,不时有阵阵灵力袅袅而下,透过蒲团注入到御风车中。
一个月前,韩立将御车心得与御车之事一并交给了慕沛灵,又对银月嘱咐几句,设置数层防护禁制后,便回到房间闭门不出,继续同化第二元神。
此时前方的风沙逐渐减弱,天色渐明,视野愈发清晰,一片广阔的树林浮现眼前。虽说是树林,却只是一颗颗光秃秃的树干,完全见不到任何枝叶。
树林区域风沙大幅减弱,御风车的速度顿时提高了数倍。慕沛灵将神识缓缓延伸出去,最远可以探查到前方十余里处,除了这般树木并无其它。
忽然,慕沛灵睁开双眸,迅速起身说道:“公子,您出关了?”
“嗯,出来看看情况。沛灵,这几日辛苦你了。”言未毕,韩立已瞬移到慕沛灵的身前。
“谢公子体谅,妾身在御车方面已小有所得,虽不如公子那般游刃有余,但也不用担心灵力的损耗了。公子安心静修即可,御车这种小事,无需挂心。”慕沛灵躬身说道。
“嗯,不错。看得出来,你对灵力的掌控有所精进,我心甚慰。”韩立顿了顿,接着说道,“沛灵,当初你选择作我的侍妾,想来并不是真的喜欢我,而是想借助我的身份为你提供庇佑。更重要的是,如若能获得我的指点,你的修行道路将会事半功倍,我说的对么?“
听到此话,慕沛灵羞愧难当,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头不语。
“无妨。韩某还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的相貌可以让你一见钟情。不过,我很想知道现在的你对我是什么感觉?”说完,韩立便直勾勾地盯着慕沛灵,那炙热的眼神仿佛要将慕沛灵彻底看透一样。
慕沛灵眼神躲闪,憋了好久才吐出一句,“妾身觉得公子很好……”
“只是觉得很好么?”韩立眼珠滴溜溜一转,伸手抬起慕沛灵的下颔,柔声说道:“你可还记得允诺于我的双修之事?”
慕沛灵闻听此言不禁一怔,红晕瞬间从双颊蔓延至玉颈,转身避开韩立的手,慌忙说道:“公子不是答应过妾身,暂时不会取妾身……元阴么?”
“你误会了,我自然记得与你的约定。只是修炼颠凤培元功的男女任何一方必须心甘情愿,不能有半点抵触情绪,否则极有可能被功法反噬,轻则受伤,重则修为尽毁。所以我才想知道,现在的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韩立笑眯眯地看着慕沛灵羞赧的侧颜,只觉得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美人此刻的模样甚是可爱。
见慕沛灵不回话,韩立低头凑近慕沛灵的耳边喃喃说道:“如果让你现在将身心全部交给我,你愿意么?”话音未落,韩立便一把搂住慕沛灵的娇躯,看着她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柔声说道:“你不告诉我答案,那我只好自己找了。”韩立微微侧头,向慕沛灵柔软的朱唇吻去。
慕沛灵当初选择成为韩立侍妾时曾有过一番思量,倘若三十年之约来临,而自己尚未做好接受韩立的心理准备该如何是好?彼时的她已然下定决心,若真要面临那样的境况,一定要说服韩立改变主意,绝不能作践了自己。
然而,随着与韩立相处时间渐长,慕沛灵对韩立的感情悄然发生了变化。渐渐地,她已无法分清对韩立的感情是仰慕还是爱慕。
当韩立一把搂住慕沛灵时,慕沛灵本能想要后退,但被握住的腰间顿时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酥麻之感,迅速传遍全身,身体登时软了下来,竟使不上半点力气。眼见韩立毫无征兆地向自己吻来,慕沛灵头脑一片空白,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眸,而那如玉笋般的柔荑早已攥成了拳头。
就在慕沛灵娇艳欲滴的双唇露出一丝缝隙,准备接受这命中注定的一吻时,她突然柳眉微蹙,猛然抽身远离韩立,接着转身娇嗔道:“姐姐又拿我寻开心!”此刻玉颊通红,娇喘不止。
一阵咯咯的笑声中,银月幻化而出,笑得花枝乱颤,“妹妹莫怪,这车上只有我们三人,主人闭关,只能找你解闷儿了。话说妹妹这次是如何识破的,我还以为就要得逞了呢。难道我的天狐迷灵大法退步了?”
“果然是姐姐!怎么能如此过分!竟然……”慕沛灵气到跳脚,欲言又止。
银月笑道:“怎么,发现不是公子本人,让妹妹失望了?”
“姐姐这样做,就不怕公子责怪么?”慕沛灵既羞又气,说完便背过了身子。
银月扭头看了一眼韩立闭关的方向,笑眯眯地说道:“主人怎么可能会生气,我做的怕是他一直想做但都不敢做的事。难道妹妹不想么?”
“不想!”慕沛灵甩开衣袖就要离去。
银月一个瞬身挡在慕沛灵身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你可不能走啊,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看穿我的天狐迷灵大法的。”
慕沛灵哭笑不得,那又拿银月没有办法,“姐姐若想知道我如何识破幻术,必须先承诺以后不再捉弄于我!”
“嗯……好吧。”银月眼珠滴溜溜一转,不情愿地答允下来。
“姐姐向我靠近时,我感觉到了姐姐的气息。”慕沛灵言语间目光躲闪。
“你是说接吻的时候么?”银月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慕沛灵,仿佛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看着循循善诱的先生。
慕沛灵无言以对,狠狠地瞪了银月一眼。
“看来我猜对了!哎,可惜没有品尝到妹妹的味道,下次定要得手。”说完,银月舔了舔红唇。
“姐姐莫不是忘了适才应允不再捉弄于我!”
“我只是承诺不再捉弄妹妹,可没说不再亲吻妹妹。”银月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二人同为绝色美人,一个娇媚似火,一个冷艳如冰,经过数月朝夕相处早已熟络,更以姐妹相称。
“咦,前面有五人在与一群低阶妖兽厮杀。一个筑基初期,四个炼气期,场面倒是热闹。那边还有一个人在……”银月目视前方,柳眉轻挑,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那妩媚的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但很快就消失了。接着说道,“无碍,照常行进。”
慕沛灵修为远低于银月,尚不能看到银月所说的这一幕。但无论是低阶妖兽群还是筑基初期修士,均不值得筑基后期的慕沛灵特别关注,更何况御风车上还有结丹后期的银月以及结婴的韩立。
银月与慕沛灵闲聊几句,便化作一只白狐静卧一旁沉沉的睡去。
树林某处,一群棕褐色的沙漠蠕虫正在围攻五名男子。
沙漠蠕虫,虽然名字中有“虫”,但并非灵虫,而是属于一级妖兽。其外形如同蚯蚓,小的体长约三尺,大的七尺有余,头部赫然一张血盆大口,周围密密麻麻长满白色锥刺。此兽擅长遁地,远可喷射毒液,近可生吞活物。
被围攻的五人分成两个战场。
兽群中央,四名炼气期灰衣男子聚拢在一起,驱使着三十余具傀儡蜥蜴与蠕虫展开激战。四名修士中,修为最高的是炼气期十层,最低是七层。那些被操控的傀儡有的发射弩箭,有的近身撕咬,将蠕虫全部抵挡在十丈之外,双方一时相持不下。
另一边的战况则截然不同,只见一名袒胸露臂的黄衣壮汉在兽群之间辗转腾挪,两柄斧头舞得虎虎生威,斩杀蠕虫如砍瓜切菜,几息间便有数头蠕虫身首异处。
半盏茶后,百丈外的一棵粗大枯树下,一名身穿白色锦衣、头裹防沙绸布的年轻男子,蜷缩着身子躲在树干后面,手拿符箓护在身前,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战斗。锦衣青年万万没想到,一刻钟前离开如厕,返回却是这般境况。
此时周围已遍地狼藉,横七竖八的蠕虫残尸汩汩地冒着黑色液体,散出阵阵腥气,另有一些破损的傀儡部件夹杂在妖兽尸体之间。
蠕虫越聚越多,战斗中的五人渐渐面露疲态。
“这蠕虫比以往多出十倍不止,我们的傀儡蜥蜴这么久才杀死十几只蠕虫,这样下去元气恐怕会耗尽,得想想办法。”一名圆脸灰衣男子焦急的说道。
“能有什么办法?即使在这胡杨林,我们几人的修为也无法飞行,根本逃不掉。全怪刘师叔,自己有事待在雍凉国就算了,连一具傀儡虎也没留下。我们要是有只傀儡虎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这傀儡蜥蜴原本就是沙漠代步工具,杀伤力根本无法与傀儡虎相比。”一名高个灰衣男子满脸怨气的说道。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师弟不要丧失信心,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蠕虫虽然能吞能毒,但对付傀儡兽却收效甚微。我们只要阻止蠕虫近身就可立于不败之地。再者,还有那位葛前辈在,以他的神通,退敌大有希望。”一名年长的灰衣男子说道。
听完此话,三名年轻的灰衣男子神情稍有舒缓。
圆脸灰衣男子小声问道:“师兄,葛前辈会不会自己跑掉啊?”
听到此话,几人不约而同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黄衣壮汉。
“不会,葛前辈与那书生是至亲。那书生不过炼气期三层,若是不搭乘我们的傀儡蜥蜴很可能困死在沙漠中。而这傀儡蜥蜴只有我们才可以操控。”年长灰衣男子并没有避讳黄衣壮汉,说到最后一句时反而提高了音量。
此时的黄衣大汉立于一棵高大的枯树上,脸色通红,袒露的胸脯起伏不定,铜铃大的眼睛瞥了一眼年长的灰衣男子,唾骂道:“四个王八羔子,没一个顶用的!”接着便低头思索着脱敌之策。
若战。虽然他具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但想杀光如此多的蠕虫也是不现实的,长此下去一定会元气受损,一旦动作迟缓而身中虫毒,后果不堪设想。
若逃。尽管在树林中可以勉强御器飞行,但一人飞行已十分吃力,又如何带他人逃脱。
黄衣壮汉正想对四名灰衣男子说些什么,却见一只受伤的蠕虫向锦衣青年藏身方向逃去,心中蓦然一紧,急忙调动全身灵力遁身追去。
锦衣青年眼见一只蠕虫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这边急速爬行而来,吓得闭上眼睛,紧抱大树动弹不得。
黄衣壮汉吼道:“用符箓护身!”话音刚落,两柄斧头甩手而出,向着蠕虫的头部呼啸而去。那受伤的蠕虫对身后突然出现的危机毫无察觉。只听“扑哧”一声,飞斧从蠕虫头部两侧同时劈下,黑色液体四射飞溅,一颗硕大的虫头骨碌碌滚落在锦衣青年脚下。
黄衣壮汉收起双斧,一个飞身便跃至蹲在大树下的锦衣青年身前,一脚踢开沾满沙土的虫头,挥手将锦衣青年头上的沙土清扫干净,笑呵呵地说道:“小子有长进,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尿裤子,不错不错!”
“啊……”锦衣青年一时语塞,目光呆滞,显然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他不知是因为蹲得太久,还是因为惊吓过度,双腿竟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扶着枯树勉强站立起来。数息过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皱眉说道:“什么尿裤子,那次是水囊撒了浸湿了衣裤!我已经解释很多次了!”。但见黄衣大汉笑而不语,又低声问道:“外公,这次的怪物这么多,会不会有危险?”
“呸,别说不吉利的话。这些臭虫子虽多,却毫无灵智,不足为惧。办法我已经想好了。这些虫子喜吃玉髓芝,我一会儿用玉髓芝将它们引开,你们五个人继续前进。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就会返回。万一你遇到危险了,就使用储物袋中的符箓,别再傻站着不动。”壮汉说道。
“外公,那些玉髓芝可是我们千辛万苦从天南带回来的,若是喂了这些妖兽,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还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不好,救命!”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从兽群中传出。大汉心中大骇,即刻聚拢神识探查,却见一只丈许长的巨型红色蠕虫突然从四名灰衣男子脚下钻出,正向四周喷射毒液。四名灰衣修士猝不及防,纷纷中毒倒地。傀儡蜥蜴顿时失去控制,一动不动。霎时间周围的蠕虫一拥而上,四人瞬间被吞噬殆尽。
“变异蠕虫,二级妖兽!快跑!”眼见境况急转直下,壮汉哪敢停留,迅速抓住锦衣男子腰带向远处逃离。变异蠕虫察觉到二人,一声嘶吼响彻天空。其它蠕虫像接到命令一般,成群结队向二人追去。
“外公,那四位千竹教的前辈怎么样了?”锦衣青年满脸关切,急忙问道。
“都死了!”黄衣壮汉直白回道。
听闻此讯,锦衣青年的瞳孔一震,旋即缓缓低下头,陷入了黯然神伤之中。
黄衣壮汉拎着锦衣青年一连飞出数里,期间不时从储物袋中抛出玉髓芝,但每次只能引开几头妖兽,其余妖兽仍旧紧追不舍,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壮汉眉头紧蹙,此刻的储物袋中再也找不到一株玉髓芝。更为要命的是,体内灵力已所剩无几,若是继续这样逃下去,两人只有死路一条。
“我拖住它们,你继续往前跑,不要停。一炷香后我自会去寻你。”壮汉以命令的语气说道,随后蓄力将锦衣青年向前送出,便立即调头向身后滚滚黄沙冲去。
“外公!”锦衣青年想说些什么,只感觉身后一股巨力推着身体向前飞驰,几息间人已至数十丈外,不由自主地又奔跑了一段距离,巨力才逐渐消散,待站稳时却见壮汉身影已消失在汹涌的沙尘中,身边只剩下凄厉的风沙和腐朽的枯木,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心头涌出。
“难道我与外公要葬身于此么?”锦衣青年仰天自语,眼神流露出悲凉与不甘。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对锦衣青年来说,如梦如幻,永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