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陀螺与重心
《元力场》带来的喧嚣并未像潮水般轻易退去,它更像一层油腻的薄膜,黏着在棠和铮的生活表面。电话、邮件、邀约…各种声音依旧无孔不入,将他们的时间切割得七零八落。
家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固定的一家人晚餐,现在十有七八会缺一个。有时是棠有推不掉的应酬,有时是铮被技术合作方拖住。餐桌上,小满叽叽喳喳的分享,得到的回应常常是父母盯着手机屏幕时心不在焉的“嗯”、“啊”。王姐默默热了两次菜,最后还是倒掉了一些。
最明显的是小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把幼儿园的手工作品举到爸爸妈妈眼前。一次,棠难得准时去接她,看到小满捧着一幅用豆子粘的大象,正给旁边小朋友的妈妈看,小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炫耀:“阿姨,你看我做的。”那一刻,棠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晚上,棠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铮从书房出来,脸色也不太好,他刚结束一个越洋会议,嗓子有些哑。
“这样不行。”棠看着客厅角落里,小满那个没拼完的、落了层薄灰的拼图,低声说。
“我知道。”铮在她身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但很多机会,错过了就……”
“错过就错过!”棠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连日积累的烦躁,“再这么下去,家都快散了!小满今天在幼儿园……”
她哽住了,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那种为人母的愧疚和无力感,比任何艺术批评都更锋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不是关于艺术的探讨,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最现实的狼狈。
“得立点规矩。”最终,铮先开口,语气干涩,“硬性的。”
没有精美的白板,没有复杂的流程图。铮只是拿过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背面还印着半页没用的代码。他用笔在纸上划拉:
每周至少四天,必须回家吃晚饭。(后面括号补充:非极端情况,不准请假。)
谁先到家谁陪小满,另一个负责家务。(王姐不是超人。)
晚上九点后,非紧急工作电话不接。
周末至少空出半天,纯家庭时间,不出门应酬。
条款简单,甚至有些粗暴,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这就是他们应对成功副作用的笨办法——用最原始的条条框框,强行把偏离重心的生活陀螺,往回拉一拉。
“试行一周。”棠拿过笔,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像签一份重要的合同。
铮也签了名。
这份“家庭公约”被用一块冰箱贴,歪歪扭扭地贴在了冰箱门上,和超市优惠券、小满的涂鸦挤在一起,毫不起眼,却像一枚小小的定海神针。
执行起来,远比写下困难。第一个晚上,棠就在一个画廊主的饭局上坐立不安,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指向七点,最终还是在对方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提前离席。回到家,饭菜还温着,小满正坐在铮的腿上,听他磕磕绊绊地念绘本,念错了的地方,小满会咯咯笑着纠正。
那一刻,萦绕在棠心头的、关于“失礼”的些许不安,瞬间被眼前的画面熨平了。
他们像两个学步的婴儿,在名利场和家庭之间,笨拙地寻找着新的平衡点。会摔倒,会犹豫,但那份贴在冰箱门上的、简陋的公约,成了他们每次偏离时,能够伸手抓住的、最实在的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