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一次拒绝
提案发送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表面甜腻,内里却充满不确定的粘稠。期待与焦虑交织,棠试图用日常事务填补这段等待的空隙:继续修改个展的布展方案,推进绘本的草图,接送小满,打理家务。她刻意不去频繁查看邮箱,但手机每一次提示音的响起,都会让她的心脏漏跳半拍。
然而,回应来得比预期更快,也更干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棠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粥在锅里咕嘟冒着热气。手机“叮”了一声,一封新邮件提示弹出来,发件人邮箱带着双年展官方的后缀。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甚至有些发颤地点开。
邮件是全英文,措辞礼貌、规范,透着程式化的冷静。开头的“Dear Artist”显得疏离而遥远。她快速扫过那些客气的感谢语句,目光直接跳向最关键的那一行:
“…regret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proposal has not been selected for the final exhibition…”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提案未被选中进入最终展览……”)
后面跟着几句简短的、模板化的解释:收到的提案数量远超预期,竞争异常激烈,评审过程如何艰难,感谢她的参与和兴趣云云。
没有针对性的评价,没有具体的落选理由,就像一堵光洁冰冷的墙,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或攀爬的缝隙。
棠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怔然的脸上。锅里的粥噗了出来,溢出的米汤滴在灶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关火。
预料过可能失败,但当失败以如此直接、如此毫无回旋余地的方式降临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她的心理准备。一种混合着失落、尴尬、甚至有一丝荒谬的情绪涌上来。她花费了那么多心血,调动了全家之力,甚至视之为对婆婆某种承诺的提案,就这样被一封寥寥数语的邮件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没有预想中的崩溃或痛哭,反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疲惫的空茫。仿佛奋力一拳打出去,却只击中了空气。
“妈妈,粥糊了吗?”小满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皱着鼻子问。
棠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笑:“没事,一点点。快去洗脸,我们吃面包和鸡蛋。”
她利落地清理灶台,准备新的早餐,动作甚至比平时更麻利几分,仿佛想用这种物理上的忙碌,来驱散心里那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铮出门上班前,似乎察觉到她情绪有些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棠只是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暂时不想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陈述这份沉重的、却又似乎“不值一提”的失败。
整个白天,那封邮件的内容像背景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坐在画室地板上,看着那幅为婆婆画的、饱含情感却注定私藏的作品,忽然生出几分怀疑:自己所坚持的这条路径,是否真的只是孤芳自赏?是否真的无法与更广阔的艺术语境对话?
下午,她终于还是给丹打了个电话,语气尽量平静地告诉了结果。
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了句粗口:“靠!那帮家伙懂个屁!”
接着,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变得异常认真:“听着,棠,一次投稿失败屁都不算。尤其是这种国际性的,因素太多了,有时候就是运气和口味问题。你的方案和海伦娜的评论我都看了,绝对是有价值的!别自我怀疑!”
朋友的直白支持和肯定,像一剂强心针,稍稍驱散了棠心头的阴霾。
“我知道……”棠轻声说,“就是……有点泄气。”
“泄气正常。允许自己泄气一天。”丹干脆地说,“然后,给我爬起来!你的个展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那才是你真正能掌控的舞台!把力气用对地方!”
挂了电话,棠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
是的,个展。那个她能够完全按照自己心意打造的、“编织与呼吸”的现场。
失败是结果,但不是终点。它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投入水中,带来疼痛的涟漪,但也让水面下的决心,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不是画新的东西,而是继续打磨个展的作品。笔触落下,比以往更加沉稳、坚定。
傍晚,铮下班回来。棠在厨房做饭,语气平静地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威尼斯的那个展,落选了。”
铮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来,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问,“邮件怎么说的?”
“就标准回复,竞争激烈,没选上。”棠翻炒着锅里的菜,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铮沉默了一下,说:“他们的损失。”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别处,“个展场地最后的电路改造方案我看了,有点问题,晚上我们一起再看一下?”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试图分析原因,只是用最平常的态度接纳了这个结果,并将她的注意力迅速引向下一个可以着力的具体问题上。
棠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松,点了点头:“好。”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次失败,或许也并非全无意义。它像一次淬火,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是外在的虚名,什么是内在的坚持,以及什么才是她真正需要守护和耕耘的园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家里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