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暴雨与色彩
丹离开后,画室里只剩下棠,和那管被硬塞进手里的、仿佛有生命的深红。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空气闷窒,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酝酿。
棠站在原地,指尖冰凉的颜料管渐渐被捂热。丹的话语像淬火的冰水,浇得她透心凉,又奇异地点燃了某种一直被理智压抑的火星。忘掉市场?忘掉评价?只为她自己画?这个念头简单,却又如此陌生而奢侈。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阳台的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道密集的雨幕。风声呜咽,穿过窗缝,带来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天气,仿佛呼应了她内心正在掀起的风浪。那些被乔带来的数字诱惑、被丹撕开的怯懦伤口、对婆婆病情的忧惧、对自身未来的迷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雷声和雨声催化,汹涌地冲垮了堤坝。
她猛地拧开颜料管的盖子,浓稠的、近乎血腥的红色挤调色板上,刺目得惊人。她没有去拿惯用的画笔,而是直接用手指挖起一大块,狠狠抹在旁边一块绷好却空白的画布上!
一道粗粝、狂野的红色痕迹骤然出现,像一道伤口,又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嘶吼。
不够!
她又挤出一大坨普蓝,用画刀刮上去,与红色粗暴地混合、纠缠,形成一种暗沉压抑的紫黑色。
她抓起一把刷子,蘸满松节油,又混入钛白,近乎疯狂地在画布上挥洒、冲刷,制造出混沌的底色,仿佛暴雨下的泥泞街道。
她想起婆婆被病痛折磨时扭曲的表情,用刮刀挑起深褐和灰色,堆砌出沉重痛苦的肌理;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画布的孤独,用稀释的黑色泼洒出流淌的泪痕般的印记;想起对时间流逝、亲人可能离去的巨大恐惧,那抹丹带来的深红再次被大量运用,像心脏喷涌出的血液,泼洒、滴溅……
她不再考虑构图、技法、美感。手指、画刀、刷子甚至抹布都成了工具,颜料被肆意地涂抹、堆叠、刮擦、覆盖。画布成了一个战场,她在上面与自己所有的恐惧、焦虑、不甘和痛苦搏斗。汗水混着溅上的颜料从额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雷声隆隆,雨声哗哗,画室里只有颜料被狠狠甩上画布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小满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走到画室门口,被里面的景象吓住了:妈妈像个陌生人,头发凌乱,身上沾满斑驳的颜料,正对着一幅看起来“很可怕”的画又抹又刮。画布上是一片混乱狂暴的颜色,看得她小心脏怦怦直跳。她不敢进去,悄悄跑回客厅,抱紧了沙发上的玩偶。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棠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力气仿佛被抽空。她喘着气,后退几步,看着眼前这幅几乎是被“毁”掉的画布。
上面没有清晰的形象,只有色彩的剧烈冲突、笔触的疯狂挣扎、以及一种近乎原始的、痛苦的情感宣泄。它混乱、狰狞,甚至丑陋,但却有一种惊人的、未经修饰的力量,直刺人心。它确实“咬人”。
棠看着看着,忽然脱力般地坐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颜料,滑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度宣泄后的虚脱与……平静。
她做到了。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画室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窗外,雨后的天空透出灰白的光,照亮了那幅诞生于暴雨中的新作。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被驯服又未被完全驯服的野兽,沉默地喘息着。
棠知道,这可能根本不是一幅“好”画,但它无比真实。丹的目的达到了。她心底的某道闸门,被这股狂暴的色彩洪流,彻底冲开了。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