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地基
《元力场》的构想如同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磁场,将棠和铮牢牢吸附其中。然而,宏伟的蓝图需要坚实的地基,而构筑地基的过程,往往伴随着现实的粗粝与琐碎。
首要的挑战,便是空间。棠理想中的沉浸式场域,绝非普通画廊或老公寓所能承载。它需要足够的挑高、灵活的电工配置、稳定的网络环境,以及能够承受各种装置和互动设备安装的墙体与地面。她和铮利用周末,开着车在城市里穿梭,看了好几个由旧厂房、仓库改造的潜在场地。不是面积太小,就是结构限制太多,或者租金远超他们的预算。
一次次满怀希望而去,又一次次失望而归。棠看着那些充满工业遗迹美感、却因各种现实条件无法利用的空间,内心充满了惋惜。理想的翅膀,第一次被现实的引力重重拉扯。
“或许,”铮在又一次看场地回来的路上,看着有些沮丧的棠,提议道,“我们不一定非要一步到位。可以先做一个‘精简版’,或者分阶段实现。比如,先聚焦在你最核心的几件大型装置和绘画上,互动部分用更轻量、更模块化的方式呈现?”
棠沉默着。她知道铮说得有道理,但内心深处,她渴望那个完整的、能让人彻底沉浸的“场”,不忍心将其拆解、打折。
与此同时,预算的压力也日益凸显。即便找到合适的场地,租金、保险、作品运输、特殊材料采购、以及铮那边技术实现所需的硬件和开发成本,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乔在听说了这个计划的规模和复杂性后,直言不讳地提醒:“棠,这个项目商业回报率很可能极低,甚至可能是纯投入。之前那些对你画作感兴趣的藏家,未必能理解这种大型装置和科技艺术。你得有心理准备,这可能需要动用你们自己的储备金,或者寻找艺术基金的支持。”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投入巨大的心力与财力,去完成一个可能在市场上“叫好不叫座”的项目。这是一个需要整个家庭共同承担的风险。
家庭的节奏也因此变得更加紧张。铮在完成公司本职工作的同时,几乎将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技术方案的可行性研究和原型开发上,书房里常常亮灯到深夜。棠则除了继续创作《痕迹交汇处》系列作为展览的核心展品外,还要分神处理场地、预算、合作沟通等大量行政性工作。两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虽然目标一致,但疲惫感与日俱增。
沟通中,偶尔也会出现小小的摩擦。有时是棠觉得铮提出的技术方案过于复杂,影响了艺术表达的纯粹性;有时是铮觉得棠的某个互动设想在技术上实现成本过高或不稳定。他们都试图说服对方,过程中难免带有各自专业领域带来的固执。
一天晚上,又因为一个传感器布局的方案争论了几句后,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就在这时,小满抱着自己的枕头,揉着眼睛站在书房门口,小声说:“爸爸妈妈,你们还在为那个‘大力气展览’吵架吗?”
童稚的话语让棠和铮都是一愣,随即相视苦笑,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没有吵架,”棠走过去抱起女儿,“我们是在……讨论。”
“就像我和小美讨论用什么颜色画天空一样吗?”小满搂着妈妈的脖子问。
“嗯,差不多。”棠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里的那点烦躁奇异地消散了。
孩子的视角总能轻易化解成人世界的复杂。他们意识到,在追求宏大目标的过程中,不能丢失了彼此支持、耐心沟通的基石。
那晚之后,他们调整了工作方式。决定每周抽出两个晚上作为“家庭时间”,彻底放下工作,陪小满玩游戏、读绘本。他们也设定了更清晰的决策流程:艺术表达以棠为主导,技术可行性以铮的判断为重要参考,遇到分歧时,优先寻找那个既能保留核心艺术理念、又在技术上最简洁优雅的“最优解”。
寻找场地的工作也没有停止,但他们降低了预期,开始考虑一些非标准的、也许需要更多改造但成本更低的空间。同时,棠也开始认真撰写项目计划书,准备尝试申请国内几个支持实验性艺术创作的基金会。
构筑地基的过程,远没有幻想蓝图时那般浪漫,充满了尘土、汗水与一次次的权衡。但棠和铮都知道,唯有打下这坚实甚至有些枯燥的地基,那个名为《元力场》的梦想建筑,才有可能真正拔地而起,经受住风雨的考验。他们挽起袖子,准备继续在这片现实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向下挖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