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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凤珏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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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难遗孤

三年前(天启五年),立冬时节。

直隶任丘这个小小县城,灰暗的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白雪,一个小农村的一处茅舍里喳喳呼呼地传来一对母子的吵嚷声。那母亲已有四十来岁,乡野农妇,粗手大脚,头上包着头巾,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根鸡毛掸正在喝骂他儿子。这妇人夫家姓曹,丈夫多年前因病早逝,身后只留下一子,名为曹九根,母子两人守着祖宗留下来的一小块地种田为生。偏生这独子却不长进,年已二十三岁,大字不识得几个不说,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农活怕辛苦,做工怕累,成天只往县城赌场里鬼混,一手天九牌倒是摸得特精。曹妇平时给人帮农活,缝缝补补赚点零用,曹九根好手好脚,却认为庄稼汉一辈子没出息,成天和县城里那帮狐群狗党想着发财生意,平日里不是在赌场胡混,就是在妓院替有钱的大爷跑跑腿,给官老爷投帖递信拎衣包,讨几个赏钱,总认为和大人物巴结多了,发财机会就有了。

幸而这九根虽懒,也是胆小怕事之徒,鸡鸣狗盗的事干了不少,要说打架闹事,抢刼杀人,他可不敢。没钱的时候像个龟孙子,口袋里一有了几个钱,马上装阔了起来,滥赌抽烟上馆子,深怕别人不知道他发了财。他娘倒是制他得住,撒泼起来比他更凶,他最多顶嘴个几句,从也没敢还手。虽然不务正业,倒不会拿老娘的钱去输在了赌场,只是身上存不了钱,有多少花多少。她娘只恨自己老公死得早,生了个儿子却又不长进,往後还不知要靠谁养活。

这一天母子又在为鸡毛蒜皮的事在争吵。曹妇为了他儿子不上心,鸡笼没关好,夜里给黄鼠狼来咬走了一只。曹九根不耐烦了起来,道:「不过就只鸡嘛,什么了不得?你儿子在县城里捞两个钱就有了,干嘛又要打又要骂的?」

「捞两个钱?都有得你捞?你给大老爷们提包投拜帖的钱能够我们几天花?成天正事不干,农活不做,叫你看着鸡你都不上心,我能指望你高攀上什么贵人给你官做?都二十三了,我还盼着你给我讨房媳妇,让我也享享清福,不看看你这副样子,哪家闰女敢嫁你?」

正打骂间,屋外走进来一个八丶九岁小姑娘,手里提着篮,篮里装着几块发糕,走过来道:「我刚刚拿了衣服过去给刘大娘,她给了我几块糕,说给我们吃的。」曹妇脸色登和,说道:「幸好多亏了刘大娘,还肯照顾我们一家,不然没活做,饿死我们。」又看了一眼曹九根,道:「你别指望着小妹,小妹不是我买来给你当媳妇的,别看她年纪小,能做的事比你还多。」嘴上虽这麽说,心里倒真的存了这个念,如果再过几年儿子还是讨不了,不如就认了这小姑娘当媳妇。

话说这小姑娘是谁?便是半年之前锦衣卫接获密报,一路从京城追到任丘县,抓捕韩昌矩一家送入大牢——韩昌矩之女,韩绫。是年,明熹宗下诏,烧毁全国书院,锦衣卫侦骑四出大肆搜捕东林党人,不管有无冤屈,只要与东林党人有牵连者,莫不人人自危,官场上挟怨报复,攀扯诬告者所在多有。韩昌矩素来刚正不阿,对东林党颇多同情,一旦遭到攀咬,断无分辨是非的可能,於是在百户燕政贤协助之下举家自保定出逃,来到任丘县令苏洋二伯父家中藏匿。

消息走漏之后,锦衣卫登门,连同苏洋亲戚全部抓走,当时韩昌矩之妻见状将韩绫藏于灶下麦缸内,覆以杂粮,韩绫因此逃过一刼。人声散去之后,韩绫自缸内爬出,自行摸索去路,到得一集市后见人来人往,始终不见父母,心中害怕,却不敢哭泣,日头渐渐西斜,见曹妇独自挽着菜篮行走,於是鼓起勇气上前牵了曹妇裙角同行。曹妇眼见韩绫衣着光鲜,虽然头发蓬乱,脸上污秽,显见是富贵人家女儿,当下问韩绫是否与父母走失,家在何处?韩绫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曹妇可想无法,天色渐晚,只得先将韩绫带回家里再做计较,从此韩绫便在曹妇家中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半年。

那曹妇虽穷,一点志气还是有的,见韩绫除了一块玉玦和身上衣裳之外,别无其他值钱东西,猜得这玉玦必是这孩子日后与她父母相认之物,便也不敢侵占,由她挂在项间,问她姓名及住处,韩绫因当日耳听得锦衣卫上门抓人,家人哭喊之声,心中生了警惕,一直不敢透露。曹妇见携回了这麽个玉雪可爱丶粉雕玉琢的大户人家闺女,颇感头痛,怕自己供不了她吃穿,谁知这韩绫心知自己落难在外,倒也认份勤恳,隔日一早醒来看着曹妇干活便也上前凑手帮忙,曹妇心下甚喜。

曹九根隔日回到家中之后,发现多了一个小孩,嘴上嘀咕着又多了一张嘴要吃饭,一脸不耐烦,倒也无甚兴趣。韩绫在曹家的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来,年纪太小,干不了农活,平日就替曹妇养鸡喂鹅,烧水洗衣,粗茶淡饭倒也将就了下去。

「开!长三一对,吃小赔大!」某日任丘县城一个小赌场里,座头庄家一声喊,四座赌客们有的欢呼,有的垂头丧气,直呼倒霉。曹九根今天在县城又输光了钱,口中詈骂不止。

「真他娘的晦气,今天是遇上了扫把星当值不是?把把都是输,真要老子当了裤子不成?」

庄家是个小眼宽鼻的光头癞痢,一嘴的黄牙,脸上满是痘疤。他手里洗着天九牌,得意地说:「九根儿啊,我的大爷,这天要上当铺也可别当了裤子,小心冻掉了鸟。」四周赌客大笑。

「再借点吧,豹爷!」曹九根涎着脸,低声下气的求着。

庄家李天豹道:「借?您老连本带利还欠了我多少?您倒是给算算。」

「也就那一点......」

「那一点?三十两叫那一点?这点钱搁别的大爷身上叫一点,搁你身上能叫一点吗?你一个月能挣多少?没钱还学人来场子里当大爷?要不是看在咱俩多年交情,早撵了你。」「来来来,下好离手了啊!」李天豹砌好天九牌,赌客摸起自己手上的牌,眯眼斜看。

「开!天牌一对,通杀!」李天豹将手上骨牌往赌桌上一拍,一张麻脸笑得合不拢嘴,把桌上赌注都兜到了面前。

曹九根自觉无趣,忿忿地离了赌桌。提了挂在门板上的棉衣,开门缩着头,冒了风雪走出去。「背,一个个都瞧我不起,等着看吧......」他自言自语,一面走在湿泞的泥土路上,一面想着怎么弄点钱来翻本。

回到家后,没见到曹母,只看见韩绫蹲在灶间吹火。

「大娘呢?」

韩绫一回头见到是他,答道:「大娘到四婶婆那里借盐去了。」

曹九根在门边拉了张矮凳坐了下来,看着韩绫伸头吹着灶里柴火,脖子上似乎隐现一条红丝縧,心中一动。

不多时曹母借了盐回来,见了他照样免不了罗嗦了一顿。这晚锅里炒了两盘野菜,煮了锅粥,配上三个粗粮馒头,算是一餐。

乡下地方不比镇上,无事可做,早早便上炕睡觉去了。韩绫与曹母同睡一床。

曹九根睁眼躺到半夜,悄悄起身,蹑步走到曹母与韩绫床边,听得曹母鼾声大作,两人鼻息绵长,便取出预备好的小剪刀,轻轻地拉出韩绫颈上的红丝縧,触手一摸,温润平滑,再借烛光一看,认得是块玉,于是一剪剪断了丝縧,拿了那玉玦便走。

隔日一早,韩绫起身但觉得胸口异状,一摸之下那玉玦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段丝縧。韩绫嚷了起来,曹母抓了棍子找儿子,连个鬼影也没见到。

曹九根摸到这块玉玦后,天没亮就离了家,兴冲冲径往县城来。任丘县城也就只两家当铺,其中一家门上贴着告示:「返乡省亲,十一月十八日重新开张」,找到第二家,又见该家当铺门口以白纸贴着「严制」二字,敢情是老店主驾鹤西归。

「运气真差,连当个东西都没门。」急着翻本,没办法,带了玉玦就往李天豹的赌场去,至少能质押换点钱当赌本。

赌场过午才开,曹九根饿了肚子在那里干等。好不容易等到李天豹跟班开了门,曹九根第一个便跑了进去。那跟班道:「曹爷今天可真早,要找豹爷的话,豹爷可还没有起来。」

「不是,我就来玩两把。」

「那这会儿也还没人来呀,想发财的话还得等等。」

「我知道,我就在里头坐等一会儿。」

过不多时,渐渐有人来了,凑成了局赌了起来。没人做庄时赌场做庄,有人做庄时赌场抽成。曹九根只是拉长了脖子等着李天豹。好不容易等着了李天豹,曹九根把玉玦拿了出来给赌场做抵押,套交情又借了十两。谁知这十两还是什么都没捞着,又搭了进去。回到了家里免不了曹母又是一顿臭骂,韩绫年幼,只是一个劲地哭。

「别哭了,又不是卖了,说好了只是押在他那里,有钱还是可以赎回来的,利息照算。」曹九根恨恨地说道。

又过了一个月,已是腊月初八。这一日风雪稍停,碧空如洗,午时的太阳斜照着县城,路旁满是积雪。市街上一位道姑牵着一匹瘦马,孤伶伶地走到一间客栈招牌下。这道姑看上去颇有些年纪,大约三十好几,眉清目秀,仙风道骨,头上挽着个髻,斜背一柄长剑,望之有出尘之感。她在店门口一站,不多时跑出来一个店夥招呼着:「道长请进,敢问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那店伙将马牵去了马槽喂草料。道姑径自进了客店,掌柜的立刻前来相迎。那道姑点了一碗素麫,找了个僻静些的角落坐下。

河间府是京师南下第一府,那道姑刚刚在京师办完了事,这一天路过任丘,稍作歇息,午饭后还要赶路。年关将近,外面天寒地冻,往来商旅行人渐少,客栈里食客不多,三三两两围坐吃饭,还空着许多张桌子。不一会儿素麫端了上来,正要举箸吃麫,耳听得隔两桌两个猥葸汉子,一个光头癞痢,一个尖嘴猴腮,光头的那个说道:「你看这缺了口的玉佩能值多少,二狗子?」尖嘴猴腮的那个就是二狗子了,回答道:「豹爷懂玉?」「去!就是不懂才问你。算了,我看你也不懂。」

二狗子道:「那也难说,我有个远房亲戚从前做过玉石买卖,我跟他吃过饭,谈过两句,说不一定也懂些。豹爷给我看看?」李天豹交给了他。

二狗子拿着在手上端详了半天,道:「咦,这是和阗玉啊,泛着一层油光,又白又细,应该不错。」

「能值钱?值多少?」

「能值,值多少说不准。得问行家。咦,底下这刻得有字,你看。」

李天豹将玉接了过来仔细端详,道:「咦,真的有字,这是古字吧,这是......缓?练?咦,上面还有一只凤.....」忽听得呛啷一声,一柄剑已经抵住了自己喉头。「把玉给我。」那道姑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眼前,目光如电,冷若冰霜。「道......道长,您别激动。」李天豹抖着手将玉玦交了出去。

那道姑将玉玦在手里瞧了个仔细,厉声道:「说!这玉玦哪来的?」

南门菜市烧瓦胡同里,曹九根和一群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围着一个火炉在烤火取暖,忽然肩膀给人拍了一下,他一回头见是李天豹,连忙陪笑。刚刚说得两句,见李天豹一脸无奈,身后站着个美貌道姑。

曹九根不明究里,那道姑手中拿着那玉玦,开口道:「这是你抵给豹老大的?东西哪来的?」曹九根见李天豹被制,只好源源本本将自己从韩绫身上偷得的这事交代了出来。

「带我上你家去。」那道姑道。

一旁有个汉子不知死活,嘴贱说道:「哟,九根儿今天走了桃花运了,美貌小娘跟上门来,可惜是个道姑。」笑得极是暧昧。

那道姑反手一掌便打落了那汉子两枚牙齿,道:「嘴里放干净些。」随后向李天豹说了句:「你可以走了。这小子欠你的钱,你自向他要去。」李天豹摸着自己光头,悻悻然地走了。那汉子嘴里啐出一口血,待要发怒,却又不敢。

曹九根见这道姑如此凶恶,只好缩了舌头,低着头往前带路。出了南门大约十里,走上一条小路,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来到一处农村,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绕过两户人家之后,一间破瓦房前一个农村小女孩腰上靠着个铁盆正洒着饲料在喂鸡,粗布棉衣,小脸冻得红通通,仍不掩秀丽之色。她看见曹九根领着个道姑回来,只是瞪眼瞧着,一语不发。

道姑来到韩绫面前,蹲了下来,拿出手中玉玦,温言道:「这是你的?」韩绫见了大喜,连忙点头。

「收好了。」道姑把玉玦交给了她。

曹母听得屋外声响,隔窗却望见一青衣道姑,快步走了出来。

原来这道姑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韩绫出生才七天时赠玉之人,姓丁名馥,在河南修武云台山法慧观出家,道号晦清。晦清出家前即为燕政贤好友,素以兄妹相称,出家之后,已少有往来,只是仍互有通信。韩绫出生时,燕红也刚刚出生不久,长韩绫三天,因韩燕两家素为通家之好,便约为姊妹。道姑晦清得信赠以玉玦一双为信物,其上刻有二凤对望,凤头皆向着缺口,一只凤尾下刻一「红」字,另一只凤尾下刻一「菱」字,玉玦一双即为珏,以志两家之友谊长存。天启五年韩昌矩被捕,燕政贤失踨後,音讯中断,晦清托人打听後,得知燕政贤刼狱救友失败,已下落不明,韩氏一家冤死狱中。

也是天可怜见,半年之后,她路过河间府,因缘际会居然因为这块玉玦而找到故人之女,思之不胜唏嘘。向曹母及韩绫问明情由之后,晦清留下五十两银子作为答谢,当即携韩绫回至云台山法慧观。然而因为韩绫毕竟年纪尚幼,对于有人密报以致全家遭难一事仍然懵懂。晦清只能将一身武艺传授於她,一面打探燕政贤消息,日後若获知仇人是谁,也好报仇。

在云台山上两年半的时间飞快地过去,到得崇祯元年秋后,燕政贤在燕红目赌之下,在九江被苏洋正法,而这时韩绫仍在河南云台山上跟着晦清散人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