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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凤珏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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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壮志未酬

胡士英自腰间抽出两把护手宽刄短刀,一甩手倒持刀柄,向燕政贤猛冲急搠。燕政贤左足斜踏,右手剑已斜斜刺出,剑尖抖动,挽成一团剑花,刺向胡士英面门。胡士英回刀架开燕政贤长剑,双手齐施,或砍或削,或撩或刺,招招抢攻,以快打快,不容其有回旋喘息空间。兵家有言:「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胡士英手中短刀与燕政贤手中长剑相斗,要的就是一个快字和一个险字。他猱身直进,在燕政贤剑招中穿梭,身法灵活,趋避自如,燕政贤手中剑长挑疾刺往往都在间不容发之际自他身旁掠过,当当当当数声刀剑相交後,衣襟丶袖口反被划破了几处。燕政贤急欲拉开距离,胡士英却是死缠不放。况且胡士英手上各有一刀,攻势愈猛。

突然间胡士英右手短刀自下上撩,燕政贤回剑挡架,刀剑一交,火星四射,胡士英着地一个扫堂腿踢向燕政贤胫骨,燕政贤一跃,手中剑凌空下劈,胡士英向旁一滚,两手一撑一弹,一个鹞子翻身又攻向燕政贤左胁。燕政贤长剑圈转,将双刀逼在外门,眼见敌人武功与己不相上下,今日决讨不了好去,脚下渐渐移步,预备随时横剑一挥即飞身遁走。便在此时听见身後有个小孩叫了一声爹,却是苏焕臣从堂会回来,听得刀剑声,好奇之下循声过来见到父亲。燕政贤分神一看,竟给胡士英一记肘槌撞正了胸口。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情急之下,退向那孩子,长剑抵住孩子的颈项。

苏洋爱子心切,大声道:「燕政贤,你自命侠义,如今却也干这卑鄙勾当吗?放了孩子,我不与你为难。」一句话说中了燕政贤心坎,但是他大仇未报,即便侠义却又如何?他委实不愿伤这小孩,然而不如此他不能得脱此难。倘若求苏洋放他一条生路,或挟持孩子而去,今后尚有何颜面再来寻仇?「罢了,罢了,今日把性命送在此处,也算是我对得起韩大哥了。」

他左手抓着苏焕臣,右手剑不离他颈项,厉声问道:「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大丈夫敢做敢当,我再问你一次,韩大哥一家被擒是不是你告的密?」月光下却见苏洋眼神游移,欲言又止。燕政贤一声冷笑,忽然间推开苏焕臣,手挺长剑,一招「长虹贯日」提气往胡士英刺去,将胡士英逼退了两步,谁知这乃是他声东击西之计,胡士英正待出手招架,燕政贤一转身已经回刺苏洋,这一下异变突起,胡士英来不及抢救,燕政贤剑尖已刺中苏洋胸口,只听得苏焕臣大叫一声「爹」,那剑尖抵着苏洋胸口,剑身弯曲,却是半吋也刺不进去。

这一下大出燕政贤意料之外,在这当口,胡士英的短刀已刺中其左后背,伸指连点其右肩天井丶天宗二穴,燕政贤登时右手软垂,委顿在地。

苏洋惊魂甫定,手护心口,连道:「幸亏我有宝甲护身,早知有今日,这三年来我一直穿着,算是值了。」他在他身边蹲了下来,道:「燕大哥,这三年来你始终是我一块心病,今日我终于等到了你。这可是你自寻死路,休要怪我无情。刺杀朝廷命官那是死罪,我苏某人也只好公事公办。至於当年是不是我通风报信,我说了不是,你不信,我也无能为力。」言罢起身,对着胡士英道:「我这宝甲瞒了你这许久,实非我本意。但人在公门,多造杀孽,不能不留着防身。万望见谅。」说着深深一揖。

胡士英拱手谦道:「不敢当。大人预备拿这厮如何?」

苏洋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交法司审理即是。这厮对我误会颇深,只怕放了他这次,日后还要来罗嗦。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差事?」

胡士英道:「草民生性疏懒,吃不了这口公家饭。大人既已解决此事,草民意欲行走天涯,仗剑江湖。想我胡某一身本事,不愁没有饭吃。」

这时苏府家丁已寻到此处,苏洋交代取了一百两银子送给了胡士英,先命人拖回府衙,取金创药敷了他伤口,再以纱布缠上,以免流血过多,最后取牛皮绳将燕政贤绑缚起来,关入牢房,明早交刑科审讯。胡士英拱手称谢,当即辞别。

苏洋见燕政贤已束手就缚,慰勉了众人几句,即回入府邸。

这晚苏洋辗转难以入眠,心里不断浮现三年前的前尘往事。他在官场上一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才保得锦绣前程。当年夜里突如其来燕政贤前来投奔,当时要是当场表示爱莫能助倒也罢了,何苦惹出后面这场是非?要充好汉丶做好人,就不能贪生怕死。如今大错铸成,却该如何分说?遂想:「当年他於我不过是赐饭活命之恩,窝藏钦犯可是满门抄斩之罪,如何怪得我来?如今是有口难言,不如将错就错,想个法子将他问成死罪,也省得日後坐立难安,徒留後患。」

隔日押送官厅,刑科推官见主官昨夜险为刺客刺杀,大为惊动,迅即升堂问案。此案不同一般,原告为自己顶头上司,因此问案时苏洋设席坐于堂下。推官揣摩上官心意,将燕政贤与九江府近日抓获的乱党一同审判,诬其为陕西闯军的同党,为谋反而行刺九江知府,因此一问问成了死罪,预计於七日後斩决。九江府城之内闻知有刺客行刺知府,大街小巷均传得沸沸扬扬,七日之後午时,南门菜市口已挤上不下数百人,围观行刑砍头。

消息传得甚快,这日不到中午,市街上人群已寥寥无几。燕红与冯双喜听说南门菜市口要行刑,犯者是一干行刺知府的乱党,心里好奇,也去瞧个热闹。

这一天天干物燥,暮秋正午的太阳比夏天还烈,典刑台已搭了起来。广场正中行刑台周围方圆十丈之外站有十多名衙役,以绳索将刑场围了起来。场外人头攒动,等着看场内的人头被砍。燕红祖孙俩挤到了前头,想看看是哪位英雄好汉胆敢前来刺杀苏洋。

地上影子越缩越短,午时二刻,一众狱吏丶师爷丶文案陆续来到,最后典刑官到场,看看时刻已到,惊堂木一拍,喊:「带人犯!」一旁襄仪官随即高喊带人犯。随后带上三个死囚,由两个衙役中间夹着一个给麻绳绑得结结实实丶白衣灰袴的死刑犯。人犯背后插着一支木牌,上头写着一个「斩」字,以朱笔圈起,其下写着死囚某某及所犯之罪。三死囚皆蓬首垢面,跪在行刑台前等待处决。典刑官看着日晷上时辰已到午时三刻,宣布行刑,前两个死囚由襄仪官一一呼名验明正身,刽子手大刀一挥砍下了头颅。到得第三个死囚,襄仪官呼名:「死囚燕政贤,附逆谋反,八月十五,刺杀九江知府苏洋未遂,依大明刑律斩决。」

燕红听到燕政贤之名不禁掩口大叫一声爹!冯双喜一听之下也大惊失色,幸亏台下人声嘈杂,小孩叫爹叫娘的所在多有,也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她。冯双喜赶紧捂住了她嘴,定睛看着台上那死囚,那死囚似乎有所感应,将头往上抬了一抬。

典刑官依例问道:「带死囚家属验明正身!」

一狱吏上前禀告:「禀大人,犯人无家属。但确为意图刺杀知府大人之刺客,知府苏大人之家人可为见证。」

苏家总管上前凝视了燕政贤几眼,跪下答道:「回禀大人,此人确为当夜刺客!」

典刑官不过例行公事,应付点卯,当即丢出手中令牌,喝曰:「行刑!」

燕红泪流满面,连连小声对着冯双喜问道:「那是爹对不对?那是爹对不对?快救爹,快救爹。」

「不……不会这么巧,天底下……同名同姓也是有的……」冯双喜完全没了主意,连说话都抖着声音,行刑在即,即便真是自己女壻,又有何办法可想?

虎背熊腰,一脸戾气的刽子手提着大刀走向台前,将一旁案上的酒壶凑上嘴喝了一大口,朝着大刀一口气喷洒了出去。他伸出肥大的手将燕政贤背上亡命牌拔起,远远丢出,钢刀在阳光下耀出刺眼的光,手起刀落。冯双喜掩住燕红双眼,燕红在外公怀里哭晕了过去。

因为是谋逆罪名,虽然官府未明令曝尸三日,无人胆敢前来收尸,直到第二天白天官差才以无主尸首将三具死尸装了布袋,运到荒郊挖个洞埋了。冯双喜与燕红在刑场边一直跟到荒郊,等到官差都走了,才动手挖坟。挖到第二具遗体,见遗体面目依稀是燕政贤无误,两人又忍不住悲从中来。燕红朝尸体拜了三拜,与冯双喜找了张竹席把尸首卷了起来,放在小车上推走了。冯双喜用粗线大针简单地将燕政贤头身缝合,买了一口薄棺,克难地入殓之後,找了块无主墓地,草草地下葬。因为仇人尚在,墓碑上甚至不敢写上何人之墓。

燕红蹲在地上烧着金纸,冯双喜在一旁哀叹:「我竟不知你爹爹已经来到九江,老天爷居然未能让我们一家见上一面,这么多年没消没息,再见到却是在刑场上。唉,造化弄人,旧仇新恨,苏洋这贼子又官大势大,外公这辈子想给你爹报仇恐怕是难了。」燕红在袖上拭了拭眼泪,却道:「外公年纪大了,您报不了仇还有孙女呢,只要孙女活着一天,必手刄此贼。」

晚秋的风吹起,草木枯黄,烧残的纸钱飘扬风中,素服麻衣下的燕红,泪痕之下是一份坚毅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