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云台道观
云台山位于河南焦作修武县境内,终年云雾缭绕,临近山西,相传为汉时张良退隐之所。崇祯四年九月,暑气渐退,这一日官道上两骑马并辔驰来,马上乘者为两青年男子,一着青衫,一着黄衫,头戴竹笠,各背了一个包袱。青杉客身材高大,大约二十多岁,方脸粗眉,一部落腮胡,形象粗犷,年纪虽不甚大,却是满脸风霜之色。黄衫客年纪较轻,瘦削身材,面色白净,稚颜未脱。
两骑马行经一处茶棚后不远,勒马掉头回至茶棚,下了马将马系在路旁树下,动作轻捷,爽脆俐落。
这两人进了茶棚自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向店伙要了一壶茶,一笼包子,四张麪饼,一盘酱牛肉,也不说话,只是喝着茶,冷眼瞧着四周。
这是正午时分,茶棚里其他座上还坐着其他十来个行路客,看模样都是路过的商贩,或者旅行的乡民,没什么惹眼的人物。
饭菜送上之后,两人唏哩胡噜地吃了个干净。黄衫男子呼了口气,低声道:「大哥,此去焦作路程不超过十里路了,这最后一封信送到之后,看来今晚可以回到晋城了。」那青衣大汉脸露微笑,道:「是啊,这十多天来快马加鞭,跑遍了整个河南,总算可以交了差使,你也辛苦了。」
正谈论间,棚外走进来四个官差,大摇大摆在门口一站,问道:「外头系着两匹黄马是哪个的?」
黄衫汉子一愣,回道:「是我们的。」
「你们的?」一名鼠须尖下巴的官差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抬起一只脚蹬在长椅上,身子前倾,缩着脖子说道:「大人问话也不知道站着回话,哪里来的番子?」
青衫客赶紧向黄衫少年摆摆手,一同站起,态度谦恭道:「回大人的话,是草民俩的。」
「你们俩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做什么营生?」
「回大人的话,草民是两兄弟,从郑州来,种田的,要往焦作探访亲戚。」
「喔,探亲来的。」那官差往回向其他三个官差对望了几眼。突然间大喝一声:「给我拿下!」与其他三名官差两人招呼一个,抓住了两人臂膀。
两人莫名所以,青衣汉向黄衣少年丢了一个眼神,暗示暂勿妄动。
青衣汉哀告:「大人,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小人犯了法吗?」
那差官头儿道:「那两匹马明明是官马,而且是战马,右股上烙有官印,你们从何盗来?快给我老实交代!」
青衣汉一时语塞,那黄衣少年抢着回话:「回秉大人,我兄弟俩在道上见着这两匹马许久无人看管,也不知是不是官马,便骑了当脚力,可不是做贼来着。」
差官头儿见这两人年轻力壮,眼神精乖,不似寻常庄稼汉,便冷笑道:「包袱里包的什么?打开来看看。」
那两年轻人颇感为难,对望了一眼,陡然之间两手成抓,死命揑住了左右两名官差的裤裆。四名官差痛得大叫,两年轻人反手过来抓住两名官差的脑袋互撞,抓了包袱便跑。棚里其他桌的客人吓得都躱到了墙角。
那四个官差被撞得头晕眼花,蜷缩在地,口中只是「王八龟孙丶直娘贼」地骂个不停。
青衣黄衣两名汉子冲向棚外,也顾不得结帐,解了缰绳,跨上马背便绝尘而去。
两乘马奔跑甚速,一会儿功夫已将四名官差抛在身后,看不见人影。
跑出将近十里,眼见焦作城门在望,因近日流寇之乱已蔓延至山西,各关口加严检查,城门前一众行人大排长龙,等待搜身入城,为免官马惹眼,只好弃马步行。
正等待搜身,忽然身后呐喊声起:「守门的弟兄,快抓住他们,这是疑犯!」那四名官差竟不知哪里弄来了马,尾随而至。两名汉子当机立断,回头奔向来人,在马前各自向左右一兜,将两名官差拉下了马来,自己跳上了马背,勒转马头向东北方树林中急驰。眼见追兵在后,青衣人放缓了马步,从怀里摸出两镖,回头射中了马头,两马人立起来,那两官差重心不稳,便跌下了马。两汉子远远地去了。
如此行得数里,地势渐高,日已西斜,不敢再回村镇,只好策马往山中行去。二人二马在山径中缓行,颇觉口渴。不久路见一年约十四丶五岁,身着农家粗布衣裤的小姑娘在林中采摘野菇,便策马上前,问道:「你好,小姑娘,敢问这是什么地方?」那女孩手里提着一竹篮,脑后简单地扎了个辫,蹲在地上打量了二人一会儿,一双大眼甚是灵活,道:「这里是云台山。」
那青衣汉子听闻「云台山」三字,陡然想起一事,便问道:「请问这里可有个法慧观?」
「有的。」
青衣汉喜道:「那个晦……什麽道长可是在此处?」那小姑娘道:「晦清道长?」
「是是是,是晦清。」
那小姑娘迟疑了一会儿,手指着说道:「从这里向前走,不出一里,右边见到一座木桥,过了桥往左拐,再走两里路,见到白墙青瓦的房子那就是了。
两人连连称谢,骑着马照着路径走了。
未几到得一处竹林,见一飞檐青瓦道观便在眼前,时已暮色苍茫,两人下马在观门前拱手,口称迷路旅人,请求收容过夜。过不多时,一道童出而复返,延请入内。
只见那道观并不甚大,居中一庭院之后便是三清正殿,供奉着元始天尊丶灵宝天尊丶道德天尊,左方一匾写着「道法自然」,右方一匾则是「三宝万岁」。正大庄严,空灵绝俗。
不久只闻一声长喏「无量天尊」,一年近四十丶面貌清癯的道姑手执拂尘飘然而出,说道:「信士远来,可前往斋房用些斋饭,明早再赶路不迟。」
「多谢道长,敢问道长道号可是晦清?」
「正是,请问有何见教?」
那青衣汉子道:「在下姓黎,这位兄弟姓杨。想当年恩公托付,今日方得拜见,在下多年来竟未能完成恩公遗愿,可谓忘恩负义之至。」激动之下,不禁眼中泛泪。
原来这青衣汉子即为四年前于武昌码头蒙燕政贤搭救,后来投靠义军流寇的黎钺。他自从投了义军之后,跟在头目王嘉胤的旗下,从一名小卒干起,三年多来随军在晋丶陕丶甘之间流窜,叛了又降,降了又叛,积功升至小头目。因流寇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多年下来只是记得燕政贤的嘱托,却没有时间寻访燕红与韩绫,因没有二女的任何信息,有时想起云台山的晦清散人,也无颜往访,遂搁置至今。数月前有细作自九江回报,乃得知四年前九江知府苏洋曾遭人行刺未果,刺客燕政贤已遭斩决,悲痛之馀欲往替恩公报仇但始终未得其便,且因尚未寻得二女,未便即前往云台山报讯。今因公务被追至云台山,始见晦清散人,道出缘由。
晦清听闻之后泪如雨下,叹道:「多年不见故友,岂知早已丧生奸人之手。」黎钺感叹道:「当年在下于武昌与恩公一别,只得恩公留信若有机会,当前往云台山寻道长,却未知为何多年来恩公不前来寻道长相助?」晦清叹道:「想是燕大哥认为替韩昌矩报仇乃其一己之事,故不来寻我相助,既得知仇人在九江,当即只身前往,却没料想到反被仇人所害。他既不来寻我,我也没有他的音讯。」
「对了,你也不用难过,我让你见一个人。」晦清随即呼唤道童叮嘱了两句。道童稽首而去。
不久那道童引着一人出来,柳眉杏眼,挺鼻红唇,却是适才在林中指路的那少女。
「咦,这……」黎钺惊讶地说道。
「她便是韩绫。」当下遂将如何三年前于任丘县城偶然救了韩绫的事说出,只是三年来燕政贤音讯杳然,对于当年韩氏一家被捕杀害一事也是茫无头绪,因此不知仇家是谁,也不知义兄燕政贤一家离散。
黎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正天下事无有不巧。如今恩公虽已离世,天幸韩绫已寻得,且得恩公之义妹传武授艺。现下只差恩公之女燕红不知所踪,但盼能寻得燕红,再杀了苏洋,以告慰恩公在天之灵。
「师父,原来我们一家是苏洋所害,我直到今日方知,请师父准我下山,我要亲手诛杀知府苏洋报此大仇!」韩绫紧捏着拳头道。
晦清拍拍韩绫的肩膀,摇了摇头:「你学艺未成,还不能下山。况且我们还不知那苏洋的底细,他身为知府,身边侍卫自然众多,若他身有武功,你自保尚且不足,遑论报仇?再过得一年,等你练好飞刀,剑法有成,再下山不迟。」说到此,晦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但不知你那燕红姊姊此刻身在何处?若我也能教了她武功,合你二人之力,当更有胜算。」
「二位现今在何处当差?」晦清转向黎杨二人问道。
黎钺看着杨姓少年,迟疑了一下,回道:「实不相瞒,我俩已投了义军。」
晦清秀眉一蹙,问道:「义军?在谁的麾下?八大王?高迎祥?李自成?」
「在八大王麾下。」杨姓少年答道。
晦清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道:「张献忠……他不是被朝廷招安了吗?张献忠这人性格刚烈,残忍好杀,你们在他麾下可要多小心。说实话,所谓义军在我眼里不过是土匪一群,叛了又降,降了又叛,全无信义。陕西总督杨鹤是个好官,知道陕西民变是官逼民反,老替他们求情,在朝廷里还给人说是因循苟且,剿匪不力,真正冤枉。」
黎杨二人见晦清谈及军机大事,不敢接口,只是默然以对。
隔日天明,黎钺同杨姓少年告别了晦清及韩绫,径自离去,在此略过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