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速之客
为了避免在码头上被衙役认出,燕政贤改走陆路,先到集市上买了匹马当坐骑,到了鄂州再上船,三日后到了九江。想到自己的仇人就在这首府之内,他不由得咬牙切齿,热血沸腾。望着江边舟楫往来,渔帆点点,往日恩仇又一幕幕浮上心头。
他下了船,日正当中,径寻到一处酒楼,入座要了些酒菜。忽听得街上人声喧哗,鸣锣喝道之声远远传来,他心中一动,把小二唤了过来。那小二听他问起,探头出去看了一下,回来说:「这位客官,那是本城同知大人的官轿。您是刚从外地来的吧?真正巧,刚到就给您碰上了大人出巡。这平日里可不常见,大人平常没有什麽要紧公事,却是极少出衙门的。」
「敢问同知大人可是姓苏?」
「不姓苏,姓陈。姓苏的是知府大人。同知大人坐的是蓝呢大轿,知府大人坐的是绿呢大轿,一眼就能看出来。」
燕政贤给了小二几个钱,小二谢赏而去。
饭饱之后他向路人问明了府衙所在,戴着竹笠,背了长剑丶包袱寻了过去,但见这府衙也不甚气派,大门前一片广场,两个门卫手持长棍,无精打采地站着。两边长街上开当铺的丶卖米粮的丶卖杂货的丶打铁的随处都是,行人熙来攘往,一派平和,无甚特异之处。他找了处茶棚,叫了壶茶,远远地瞧着那府衙门口,茶棚里没什麽客人,靠里一桌,桌上趴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打着呼噜大睡。这一坐便坐到了日头偏西方才看到刚刚同知的轿班仪仗又大摇大摆,锵鎯鎯地开道回来。
快到酉时正,茶老板催着要打烊了,燕政贤起身正要付钱买单,见到一顶绿呢大轿从巷子里抬了出来。他心中一动,匆匆地丢下几枚铜钱,压低了帽檐,疾步往轿子走去。
这时路上行人渐少,店家一家一家的都关上了门,不做生意了。燕政贤脚步加快接近那绿轿,突然一个飞身落在轿前,拔出长剑喝道:「里面的人出来!」四个轿夫见状丢了轿子都跑了。燕政贤持剑自去挑那轿帘,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寻思着将剑插回剑鞘。一回头却看见一人双手抱胸,立於街心。
燕政贤一惊,斗然往后一退。只见那人衣衫褴褛,满头乱发,满脸胡渣,像是几十天没洗澡的,手里抓着个酒葫芦,朝他傻傻而笑,却是刚刚在茶棚里的那个醉汉。
「朋友,想干什么呀?」那龌龊汉子年约二十多岁,一脸油光污秽,咧了嘴问道。
燕政贤神情戒备,小心问道:「尊驾是何人?」
那人道:「没名没姓,胡搅蛮缠,胡天胡地......咦,你就叫我胡天好了。」
「你是丐帮的?」
「呸,别狗眼看人低,见人穿得破烂就当作是叫化。」
燕政贤知他信口胡诌,但这人可以迅速接近他身而他却一无所觉,却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不知眼前此人是友是敌。
「朋友既不愿以真名见告,还请让开。」
胡天喝了口酒,在脏袖子上擦了嘴道:「你可知这是谁的轿子?」燕政贤冷笑不答。
「你想抢钱,也要看那是什么样人物?掂掂自己斤两。」
「这脏汉莫非把我当成了翦径小贼?」他心下琢磨着。既然轿是空轿,他不愿再多生是非,一拱手道声告辞,便转身要走。
「慢来!留下万儿。」胡天一晃眼却拦在他跟前。「你待......」燕政贤一句话还没说完,胡天已经双拳齐出,直捣燕政贤胸口而来。燕政贤出掌招架,因不明对方意图,仅以龙爪擒拿手应付,只想能擒住对方,令其知难而退。没想到胡天武功不弱,居然锁他不住,拿他不得。燕政贤招式一变,膝顶,腿蹬,拳出如风,脚踢连环,大开大阖,随即将攻击距离拉大,偏偏刚好胡天生得较矮,这一来燕政贤恰似以长克其短,胡天给逼到了外围,总是找不到近门切入。但他武功擅小巧腾挪,寻瑕抵隙,灵活已极,两人一时半刻斗了个旗鼓相当。
胡天突然着地前滚后跃起,一招白蛇吐信往燕政贤双眼插去,但插眼是假,趁着燕政贤将头一扭时,手臂暴长抓下了他面纱,露出了他左颊上的刀疤。燕政贤眼见拳脚上无法取胜,伸手拔出了背上长剑,呛啷一声响,剑尖指着胡天。那剑波光流动宛如一泓秋水,胡天识得是一把利刄,便也停步不前。
「朋友,得罪了。」燕政贤因报仇在即,实不愿多生是非,交代了一句场面话后便遁去。胡天看着手中面纱,也驻足不追。
燕政贤当晚在城里找了间客栈,化名住下。心中寻思那胡天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干预自己的行刺计画?难道只是把自己当成翦径小贼而已?此人身手不弱,形迹落拓,举止乖张,绝非一般衙门走狗。何以单挑了自己找事?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只好作罢。
隔天他换了行装,只扮作乡野市井百姓,在脸上伤疤处贴上一块狗皮膏药,作为掩饰,数日之内,每日在府衙外观察动静,却没再见到胡天。由于知府宅邸便在衙门之内,前后相通,公私两便,轻易无法见到知府出门,若要刺杀,大约只有潜入府衙一途,但衙门内戒备森严,得手不易。燕政贤仔细思索下手的时机。
这一夜适逢中秋,秋高气爽,明月当空,家家户户欢庆团圆,JJ市集上人烟聚集,巷弄里百姓三两成群,赏月高歌,一派升平景象。今日苏洋也早早散衙,回府邸去了。一进了门,门房朝里喊了声:「老爷回来了。」家人们都出来弯腰行礼,到了后进便伺候老爷擦脸丶更衣。
那姜氏月前刚刚死了兄弟,心下甚不痛快,原也没啥心思过这节,听得老爷回来,便也不急着出来迎迓。苏洋洗过了手,坐在厅上,问道:「夫人呢?」丫环端上了茶碗答道:「夫人在房里呢。」苏洋把手背在后面,便入内去瞧,掀了门帘见姜氏对着镜子发呆,便过去温言相劝:「还在难过呢?人都下葬了,既死不能复生,你就别太伤心了。」自顾自坐了下来。
姜氏幽幽的道:「能不伤心吗?我爹娘早死了,就只留下这一个兄弟,虽说他平日放浪,喜欢占人便宜,自有他姊夫管着,真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花花几个钱给那些个乡下人,不也就遮掩了过去?犯得上赔上一条命?」伸手就来拭泪。
苏洋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了盖碗茶说道:「那小子就是仗了我的势,不知天高地厚才会惹出这个乱子。强奸民女岂是小事?上个月武昌那边有公事来,说是原来抓着了疑犯,可是半路上杀出了强人来,给刼走了。现在海捕文书已经派发到各地州县公署,只要抓到,一定递解回九江来。你就耐心等着吧。」姜氏只是垮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苏府势阔权重,遇有年节向来不乏亲友前来串门送礼,同事僚属更是循例巴结,只是今年苏府遇丧,虽然死者是外戚,按人情百日之内丧家不出门拜谒,众亲友听闻此事也不登门拜访,是以今年中秋苏府一家要比往年冷清得多。
房外忽然脚步声响,一少年跨进了门槛叫了声爹,便拜了下去。苏洋也不相扶,只随意答应了一声,给自己又倒满了茶,顺口问:「今天倒乖,没在薛家?」
「今天中秋,夫子们都休息了,不上课。」
「爹!」苏焕臣又问。苏洋搁下了茶,挑了眉应声。
「铁头家今天开了堂会,儿子也想去。」苏焕臣央求。
「不行,我们尚在居丧期间,按例不出门访友。」苏洋沉下脸。
「娘~」苏焕臣转向他娘亲求告。姜氏正没那心情,也不理会。
「是谁又在求爷爷告奶奶的呀?」门外橐橐有声,却见颤巍巍地走进来一个手拄拐杖的老太太。
「儿子拜见母亲大人。」苏洋赶紧站起,拱手弯腰。姜氏及苏焕臣也起身下拜。
苏老夫人问明了情由后问:「那薛家公子可找了你去?」
苏焕臣点点头。
「行吧,儿子。既如此,给他去吧。虽说是赞荣过世了,毕竟也不是我们本家,人也已经下葬了。而且焕臣年纪小,没人会说什么的。」
苏洋不忍违了母意,只好点了点头。
这晚亥时不到,苏洋正在书房里挑灯夜读,秋风吹得窗棂吱吱有声。东方夜空里悬着个大满月,院子里洒了一片银白月光。书房里案牍上摆着官府公文,苏洋右手持朱砂笔,正在点批。忽而听得廊上火光一灭,一物落地,心下起疑,遂搁下笔,开了门看去,却见地上掉着个灯笼,正要叫人来,只感觉脖子上架了把刀,冷冰冰的甚是锋利。他这一吓,不敢出声。还好他遇事冷静,当下便说道:「何方好汉?有话好说,请放下刀说话。」
那人压低了嗓门,把刀改抵他背心,在他背后说道:「别声张,往前走,开了小门出去。」苏洋无奈照做,只见廊上东倒西歪地躺着侍卫,显是中了这人的暗算。他过了庭院,走到了小门,伸手拔开了闩,径自走了出去。
「这可是九江府衙,好汉是为财而来或是另有贵干?可以见告了吗?」
那人沉默不语,将他带到了附近空旷处。
「苏大人,你且看我是谁?」那人将蒙脸的黑布扯下,苏洋月光之下一见不禁脸如土色。
「是......是你?」
「是我,想不到吧?三年前你昧着天良干下的好事,可知也有报应的一天?我今特来取你狗命,你还有什么话说,快交代一下好上路。」他抽出背上长剑,剑尖抵着苏洋颈项,一身黑衣短打,冷冷盯着他。
「燕大哥......」
「别叫我大哥,我没你这背信弃信丶卖友求荣的兄弟!」
「燕......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能听我解释吗?」
「说!我正是要你老实交代,让你死得明明白白,否则刚刚在里面我大可一剑刺死了你。」
苏洋苦笑,只道:「那夜我带了你们到了我二伯家的宅子,是你也见到的。我那二伯也是有功名之人,素来忠义,平日尤恨阉党横行。我将韩氏一家交给了他,是颇为放心的。哪知我那二伯母胆小怕事,私底下一直向我二伯父言说不能容留,这话说多了,就给韩兄听了去。那韩兄为人刚正不阿,绝不肯给朋友带麻烦,於是第二天即向我二伯父辞行。我二伯父强留不下,只得由他,第二天一早便要驾车而去。谁知尚在整理行装,不知秘密如何泄露,那锦衣卫总旗已经带了人来,破了门便把人抓了去。我也是後来才得知。」
燕政贤冷笑道:「窝藏钦犯可是死罪,为何单单没你的事,还能高升九江知府?」
苏洋道:「小弟听闻事机败露,急忙往我二伯父家中去,谁知我二伯父一家也被以疑犯身份带走,我二伯母受逼不过,将小弟供了出来,幸而小弟在诏狱有人,打通关节,改了案卷,指韩氏一家被捕皆系小弟通风报信之故。事已至此,小弟亦无能为力,又不能牵连我二伯一家,只得从权配合,另图良策,以救韩氏一家。谁知燕大哥大嫂片刻不能停等,火急火燎地便去刼狱,以致燕大嫂重伤身死,小弟真万死不足以赎愆。」
燕政贤道:「如此说来,你升官发财倒是为人所逼,半点不由自己?真是一派胡言!」
「事实如此,小弟星夜每思及此事,不由得愧惶无地,幸而大哥尚健在,否则小弟罪加一等。大哥若不相信,小弟唯死而已。」
「那韩大哥的小女儿呢?锦衣卫抓了去,怎么不在狱里?」
「这我真不知道,诏狱那边来的消息,狱里韩氏一家就只关了五口人,四男一女,或许路上逃掉了,也未可知。」
燕政贤微一沈思,将信将疑,忽然一阵破空声,一枚暗器迅疾无伦自右射来,直取他颈项。燕政贤右手持剑,下意识自然身形一侧,长剑往暗器来路上砸去,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竟是一枚铁莲子。他手中剑一离苏洋,苏洋即时着地一滚,滚了开去。燕政贤待要追上,又有三枚铁莲子分上中下三路向他射来,月光照映下闪闪生光。燕政贤一个急跃,避开了下路的一枚,急挽剑花,一转身将上中二路的铁莲子打落。
待得定睛一瞧,月光下站着一个衣衫破烂丶蓬首垢面的汉子。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与苏洋有何牵连?」燕政贤惊问。
那汉子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要杀他,须得先问过我。」
燕政贤道:「这是我与苏洋的恩怨,旁人别来插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