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双凤珏

共 14 章

正在阅读 · 第四章 萍水相逢

第四章 萍水相逢

时过中秋,天气渐凉。这一日武昌码头来了许多外地客商,都是从襄阳顺流而下,途经武昌,便在此地歇脚。码头边客栈酒楼人声杂沓,络绎不绝。临江的一幢酒楼招牌上写着「得月楼」三字,江风吹着酒幡,猎猎作响。那酒楼共三层,朱漆绿瓦,飞檐红墙,十分堂皇;店伙送茶倒酒,食客人进人出,好不热闹。三楼上靠江面的一桌坐着几个商贾模样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

坐在左首的一个胖子道:「如今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闹了二十几年的东林党争,去年魏阉刚刚伏诛,现下听说陕北的流寇势力越来越大,我们做生意的遇上时局不好,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说罢摇头不已。下首的年轻男子问道:「土匪也能这么猖狂?连官军都压不住?」那胖子道:「土匪?根本就是杀官造反哪。那闯王高迎祥原来只在凉州丶陕北一带作乱,现在都要打到河南了。这些年来朝政不安,内乱又起,辽东女真人又屡犯我边境,内有内忧,外有外患,我看大明两百多年的气运......」同行坐在一旁的一位老者连忙摇手制止了他。

此时隔桌一位庄稼汉打扮的青年却端了酒走了过来,恭敬地作了一揖,道:「诸位前辈可是刚刚从襄阳来的?」那桌上的四位客商彼此看了一眼,那老者道:「正是,请问兄台有何见教?」

那庄稼汉道:「不敢,只是在下听闻那陕北流寇作乱,打的可是义军旗号,要不是连年作物欠收,朝廷又是苛捐杂税,导致灾民流离失所,又何来犯上作乱之说?依在下看,这根本是官逼民反,不得不然耳。」

客商中那老者道:「这位兄台说话可要小心,此乃人烟聚集之地,兄台口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莫非不怕王法?」

那庄稼汉道:「不瞒各位说,在下原籍陕西,十年前随亲来到江南,种田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朱家天下原与我无关,但见贪官横行,吏治败坏,想那大明享国已两百六十年,万历时尚有首辅张居正,天启之后阉党横行,忠良受戮,现有闯王高迎祥揭竿而起,自古时势造英雄,何不闻风景从,干他一番事业?」

那胖子惊道:「你......你究竟是何人?如此张狂,看不着人把你送官法办?」

那庄稼汉哈哈一笑,转身道:「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黎名钺的便是」说着摸出一枚碎银丢上了桌面,喊了小二前来会钞,便戴上了斗笠,背了包袱,大摇大摆的下楼。

长江边,杨柳岸,码头上泊着几只江船,此时申牌时分,日头偏西,黎钺腰间挂着一把腰刀,背上背着包袱,正在江边小亭里候着船老大来开船。他计划到了襄阳后乘马到关中,再到陕北延安,一路打听义军旗号,走一步算一步,身上八丶九十两的盘缠省着点用,连吃住买马总够两个月用度。正盘算间,忽听得身後有人大喊:「给我围住了前面的小贼,别给他跑了!」他回头一看,一名捕头带着几名捕快奔向前来,挠鈎丶铁炼丶单刀呛啷声响丶前後左右立刻围住了他。候船人众见状纷纷走避。

那捕头拿出一张画像比对着看了一下,道:「相好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黎钺问道:「凭什么?我犯了何罪?」

那捕头把画像向着他大声道:「黎钺,九江府杨花村人氏,上月二十六日于九江府邹家塘西二胡同打死官差一名在逃。这不是正是你吗?」

黎钺也不分辩,两眼望天,一派满不在乎,双手握拳并拢,束手待缚。

那捕头冷笑道:「算你识相。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两名捕快拿出锁炼走向前,等到近身,那黎钺却一拳打向一名捕快的下巴,再一肘撞向另一名捕快前胸。

「好啊,胆敢拒捕?全都给我上!」其余两名捕快也都抽出单刀围了上来。黎钺身材魁伟,并不稍惧,双拳一错,避过左边砍来的一刀,一脚同时踢翻了右边扑来的捕快,接着抓住左边的捕快持刀的右手,把他右肩窝卸脱了臼,那捕快大叫一声,痛苦地缩在地上呻吟。

「点子倒挺硬?」捕头见黎钺颇有些身手,两手成虎爪势,欺身便抓向黎钺面门,黎钺见来势凌厉,不敢怠慢,架开虎爪,弓起膝来便撞向他腰间。那捕头身子一侧,左手捺住他膝盖,右手化抓成指,疾点他左胁肩贞穴。黎钺一惊,往右让开一步,那捕头似乎算准了他的退路,立时跟上重重一拳打在他左胸,接着进步连环,举脚一扫踢中他胫骨,再朝背心一拍,黎钺登时前俯倒下,待要拔刀,四名捕快立刻一拥而上将他压制在地,缴了他的腰刀,绑缚了起来。

那捕头在他身旁蹲下,拍拍他面颊,轻蔑地道:「逞凶拒捕,罪加一等。你也真够笨的了,在九江犯了案,要逃走居然不晓得晓宿夜行,还大模大样的在通都大邑吃喝,当我们当差的都是酒囊饭袋不成?等把你解回九江,苏大人跟前少不了你苦头吃。」

黎钺愤然大骂:「狗官养的贼喽罗,老子是杀了官差,那姓姜的仗了他姊夫的势,横行霸道,逼奸妇女,老子只恨让他死得太痛快了一点!你就是把老子押到苏洋跟前,老子一样骂他娘的,皱一皱眉头的不是好汉。」

那捕头笑道:「要充英雄,等回到了九江府衙,自有得你说。现在还是给我乖乖的吧。」「带走!」

「慢来!」这时一位头戴竹笠,罩着面纱,身着青布竹衫的中年隐士横挡在路中,腰带上系着一支佩剑。「你们说的苏洋可是现任九江知府?」一名捕快道:「苏大人的名讳也是你叫的?我们苏大人现为九江知府,指日还要高升。」「这位苏大人......可是从直隶来的?」那隐士的问话冰冷而不带感情,竹笠下的面纱挡住了眼神,看不出是什麽路子。

「我家大人从哪里来关你什么事?快给我让开了!」一名捕快伸手便推。那人右手一翻便抓住捕快手腕,把他手臂往后一扭,痛得那捕快大叫。「点子还有帮手?」那捕头往隐士直抓过来。那隐士把那捕快朝屁股上往前踢向捕头,捕头朝右一闪,横臂径往隐士腰间抓去。隐士身形一挫,避开这一抓,欺身往捕头左肩拍去,那捕头举手格开,右手便抓住隐士腰带,满拟将他摔倒在地,却不料一抓之下,那隐士两脚却如落地生根,拔他不动,一惊之下那隐士早起一脚将捕头踢翻在地。

捕头脸上无光,连连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拿下!」两名捕快从两边抄来,手上挠鈎便去鈎那隐士的双脚,那隐士跃向空中,左脚踢中左边捕快的手腕,右手同时抓住右边捕快的长鈎鈎杆,夹手夺过挠鈎,挥鈎便鈎住了那捕头的脚,再一回扯,那捕头方才站起,又给掀倒了在地。

隐士从背上拔出剑来,剑尖抵住了捕头颈项,道:「我再问一次:你们说的那苏洋可是从直隶来的?多大年纪?」

那捕头给制住了死命,冷汗直流,只得道:「我只知我们苏大人是从北方来的,三十来岁,是不是直隶这却不知。」

「他左颊上可有一块胎记?」

「胎记......?」那捕头瞧向其他捕快,似有踌躇。

「有,有的,好汉怎知?左边......?好像右边?」那捕头兀自思索。

「滚!」隐士沉声叫道。

衙伇们只当这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是黎钺一伙,威风既失,便放下了黎钺,一个个扶手按腰地走了。

「慢着!」

「好汉又有何见教?」那捕头回头问道。

「你们人不要了?」

众衙役只当他是出言讥刺,也不言语,恨恨地走了。

码头上一干人众还围着远远地看着,那隐士回剑入鞘,却抬头看天,不发一语。

黎钺站在一边,像个木人,斗然间朝隐士跪下,道:「谢壮士救命之恩,再造之德黎钺永不敢忘。」说着接连叩了几个响头。

那隐士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冷冷地道:「我没想救你,杀官造反之人被擒是罪有应得。聪明点的自己投案去吧。」说罢迈步便要走。

黎钺霎时面红耳赤,大声道:「是,我是杀了官,那狗养的姜赞荣仗了知府的势,想逼奸小梅,死有馀辜。我若去投案,苏洋必定要为他妻舅报仇,我不甘心。」

「你说什么?」

「姜赞荣,九江同知苏洋的小舅子。」黎钺便把那姜赞荣平日里如何仗势横行,鱼肉乡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恶行都说了出来,说到自己青梅之交小梅如何

被姜赞荣看上,姜赞荣如何陷害小梅之父,罗织入狱,如何威逼小梅献身以换取其父自由。黎钺秉性纯良,心直口快,说来绝无矫饰之情,只听得那隐士血脉贲张,目眦欲裂。

「那么你今欲何往?」那隐士问道。

「我打算到陕北投靠闯军。现在地方上官军作威作福,富人勾结官府,欺压穷人,老百姓有冤没处伸。太祖皇帝原来不也是起义得的天下?今天我也来学学朱元璋,救黎民于水火,虽然我做不了徐达丶常遇春,时势造英雄,也要闯他一闯!」

那隐士听了颇有感慨,道:「朝代更迭,自古皆然。但你怎知新朝不会比旧朝更糟呢?」摇摇头默然不语。

黎钺只是瞪大了眼,不解其意。问道:「看我说得兴起,还没请教恩公大名?」

那隐士遥望天际夕阳,道:「我姓燕,叫燕政贤。」

燕政贤与黎钺在码头打退了衙役,露了行藏,无法再寻客栈歇宿,他随行有一只驴子当坐骑,割断了黎钺身上绑缚后自行骑驴上路。黎钺无处可去,只是跟着,他不过二十一丶二岁年纪,初生之犊,脚下不停,口里也说个没完,说来说去不过是三国丶水浒里的英雄好汉,如何替天行道丶济弱扶倾之类,满怀希望在加入义军之後能做一番事业。燕政贤却甚是沈默,少有说话。不久寻到一处废弃小庙,露宿荒郊,权且过夜。

当晚二人在庙中升了火,燕政贤掏出乾粮丶饮水分给黎钺,解下了竹笠,火光下黎钺方才见到他右颊上一道刀疤,自眉角斜划至耳垂。燕政贤见黎钺盯着他的伤疤看,微微一笑,道:「你想问这伤疤怎么来的?」

黎钺憨憨地点了点头。

燕政贤以木棒拨动柴火:「说来话长。人在江湖行走,谁能没有个仇家?恩仇恩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将仇报固然不是东西,若有仇不报,亦枉为人。小兄弟你初涉江湖,我且送你一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亲如兄弟之人也有背反之时,『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曹参议这句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语出明朝天启二年,广西右参议曹学佺)。

这疤......正是那丧尽天良,卖友求荣的狗官,九江知府苏洋害的。」当下约略地把三年前如何托付友人一家给苏洋,而苏洋却密报给锦衣卫,以致韩氏一家被害,而自己刼狱不成,脸留刀疤,妻子重伤身死的情事简略说了。

「这苏洋果真不是东西,光看他纵容自己小舅子胡作非为,就知道绝不是好人!」黎钺恨恨地道。「难怪你要问官差他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我才知道,他原来不是九江本地人。恩公那你接下来要去找他报仇吗?」

「这个自然。我找了他三年,如今知道他在九江当官,哪有不去寻他晦气之理?」

「只是那衙门戒备森严,恩公你若要报仇,可得小心。」

「这个我自理会的。」

「恩公,恩公......」燕政贤口里喃喃自语,自怀里掏出一角檀木印章在柴火边冷冷瞧着。「当年那人也是口口声声叫我恩公,结果呢?哼哼......」

黎钺见他脸上变得愤激,连忙道:「我喊你恩公可不是喊假的,你救了我的命,你自然是我的恩公。你说的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只要我做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燕政贤脸色转和,夷然说道:「什麽你呀我的,连话都不会说。你也不用叫我恩公,论年岁我比你大了许多,你喊我一声大叔吧。」黎钺欣然拜倒:「吾叔在上,请受小侄一拜。」燕政贤作势扶起,脸上变色道:「你要记得,恩怨分明才是做人根本,日后若你背信弃义,即使不是对我,让我得知,我也必来取你狗命!」黎钺惊出一身冷汗,拱手道:「吾叔教训,必不敢违。」

燕政贤突然右手成抓,便往他身上袭去,黎钺习武多年,虽然功夫粗浅,自然而然侧身闪躱,出拳挡架,大惊道:「大叔你......?」

「不用多问,只管回招,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斤两?」燕政贤嘴上说着,手上不停,锁拿擒抓,只朝着黎钺使将开来。

黎钺见燕政贤是试自己功夫来着,连忙施展武艺,或挡或格,或砸或击,配合他魁梧身材,使出来虎虎生风,力大招沈。燕政贤脚法灵动,却在黎钺砸打重击之间一双肉掌穿来回去,忽而抓肘忽而擒腕,忽而扭臂忽而踹膝,总是在黎钺拳将至,招未到之际率先抓向他肩膝肘腕等关节要紧处,然而抓住後随又放开,黎钺几次三番攻势受阻,渐渐招招受制,不成章法。忽然黎钺翻身下拜,道:「求师父教我!」

燕政贤哈哈一笑:「我这点微末功夫没资格做你师父,你这是少林长拳吧?谁教你的?」

黎钺赧然一笑:「没......没人教我,我们乡里团练时大伙练的就是这样。」

「以团练功夫来说,你这算是不错的了,行走江湖却还不够。我今天就教了你这龙爪擒拿手,但别叫我师父,我们只是切磋罢了。我还是做你的大叔。」

当晚燕政贤便将三十二式龙爪擒拿手传了给黎钺,从扎根功夫到拦丶缠丶踢丶引丶黏丶按等等招式一一讲解,还好黎钺平素习武认真,下盘扎实,练来也不觉太过繁难,一个时辰过后已小有领会。燕政贤自去休息,黎钺守夜时继续比手划脚,直到困倦方才唤燕政贤起来守夜,然而用神过度,连梦中也尚在习练。还好他年少力强,虽只睡一丶两时辰,隔日也不觉精神不济。

天色大明后,黎钺起身已不见燕政贤。只见留下的一张字条:「黎钺吾侄,我去矣。坐骑留与你用。你我去路不同,山高水远,他日自有再相逢之日。我此去九江若能得报大仇,诚为天助,若未克竟其功,但能留得性命,徐图再举。我此生尚有另一心愿未了,即为寻找吾女燕红及友人之女韩绫,盖二女今年应有龄十二岁矣,汝在江湖之上若有缘相遇,可往河南修武云台山法慧观寻晦清散人留信。不胜感激。」

黎钺读完之后不胜唏嘘,又想自己眼下已是九江要犯,兼又武艺低微,无能为一臂助,只好打理行囊,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