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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凤珏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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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铩羽而归

燕红等三人没料到有此一变,暂时不敢妄动,只是静观其变。忽然间韩绫感觉后背给人一拍,立即转身抽刀回刺,燕红及冯双喜也回过头来,大雨下只见车外站着一虬髯大汉,双手张开挡在胸前,咧嘴而笑。

「黎钺大哥!」韩绫失声叫出。

黎钺道:「你好,绫妹。抱歉我来晚了,闲话少说,侍卫都交给我们弟兄几个,知府交给你们收拾。」话毕提起手中大朴刀,几个起落往栈台上奔去。」只见黎钺等一帮大汉颇为勇猛,当下砍翻了两个侍卫,酣战之中却见一高大人影跃上栈台,手持双钩往黎钺扑去,却是那姓查的护卫。黎钺大喝一声:「来得好!」大朴刀转了一圈往来人斜劈过去。两人一时之间斗在一起,难解难分。一个使大朴刀,招招进击;一个使鹿角双钩,後发先至。这姓查的护卫平时沈默寡言,不喜逢迎拍马,单於钩法上却是造诣颇深。鹿角双钩尾端生有倒鈎,善於锁拿兵器,在他使来纯熟已极,左右双钩一招甫发,一招又至,连绵不绝。两人功力相若,难分轩轾。

苏洋见反贼的目标只是钦差,便对着自己身旁的侍卫大喊:「看着我干什么?快去帮忙!」身边那几个侍卫得令,便过去协助擒杀反贼,栈台上刀光剑影,鲜血与雨滴齐飞。那钦差衣衫湿透,只是忙不迭地叫苦。

燕红与冯双喜不识黎钺,瞠目不知所以。韩绫喜道:「来了帮手啦,待会儿再跟你们解释。」见苏洋独自一人躱在轿旁,与燕红二人离了马车直往官轿杀来。

「纳命来,苏洋!」苏洋原只专心瞧着栈台上侍卫与反贼斗欧,浑没料到背后会有人杀来。等听到声音回头一望,燕红的柳叶刀与韩绫的剑已递到面前。眼前却见黑影一闪,两把短刀却架开了三柄利刄,将燕红与韩绫逼退了两步。

大雨淋漓之下,眼前站着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子,一身布衣,短褐绑腿,双手各持一把护手短刀,挡在苏洋面前。

「是你,小胡,太好了!快把这两反贼拿下!」苏洋松了口气,指着两人道。

「你是何人?为何替他出头?」燕红举刀指着那男子问。

这人正是胡士英,四年前离了九江只身闯荡江湖,他不爱功名利禄,随遇而安,缺钱花用时便找找几个江湖恶霸丶土豪劣绅的麻烦,银钱自然不缺。这几日在江淮一带留连,想到昔日情人,柔情惆怅顿生,便来到九江旧地重游,偏巧在街上遇知府出巡仪仗,便跟了过来瞧瞧热闹,没想到遇上有人行刺作乱。他在江湖闯荡,对官差原本无甚好感,见有人刺杀钦差也只当作热闹看,但见到有人行刺苏洋,毕竟他对自己有恩,当即下手干涉。

二女虽蒙着面,苏洋依身形眼神认得其中一人是前不久潜入府中行刺的韩绫,只是他错认其为燕政贤之女,便直指道:「我认得她!她是反贼燕政贤的女儿,替他报仇来的。把她抓了,我重重有赏。」

燕红索性扯下了蒙面巾道:「狗官你看清楚了,我才是燕政贤的女儿,她是韩昌矩的女儿。我们的父亲都是给你害死的。你还害死了绫妹的一家。」

苏洋道:「一派胡言,燕政贤刺杀朝廷命官未遂,人所共见,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说的?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刑部将他正法,那叫罪有应得。」

韩绫道:「红姊别跟他啰嗦,先收拾了这家伙,再看他认不认罪。」

燕红挡着韩绫,向胡士英道:「这位爷请了,七年前苏洋卖友求荣,坑害了我绫妹一家,四年前我爹找他报仇没有成功,却反被他加了个叛逆罪名杀头正法。此人恶毒阴险,丧尽天良,你还要为他出头吗?」

胡士英心想四年前燕政贤报仇未果是真的,当时还是自己替苏洋制服了他,果真是苏洋负义在先,所以燕政贤及其后人报仇在后?微一沈吟,苏洋急道:「别听她胡说,快把她收拾了!」

韩绫按捺不住,一剑先刺向胡士英,胡士英右手举刀挡格。刀剑尚未相交,韩绫这一剑中途圈转,径去削胡士英右腕,胡士英缩手沈肘向左一避,无奈左边燕红的柳叶刀已递到,他在两人的中间一招「鹞子翻身」左手刀架开了燕红,一矮身右脚扫中韩绫左踝。韩绫站立不稳,向后便倒,泥泞四溅。胡士英一招得手,迅速进击,双足一跃向韩绫扑来,燕红阻挡不及,大叫一声:「绫妹躱开!」自腰间镖带里摸出一镖往胡士英背心疾射出去。学武之人於暗器一门必学听音辨位之法,然而此时雨势滂沱,虽然飞镖去势劲急,风声气流却被遮掩了不少,待得胡士英察觉,只能脚下用劲,往旁一偏,这镖便只射中了左肩胛。韩绫顺势逃了开去。

胡士英身中一镖,怒气陡生,下手不再像原来客气。他插刀回鞘,双手连扬,瞬间发出了十几枚铁莲子,打向两女身上重要穴位,跟着抢了身旁军士的一根长枪,红缨抖动,一招「毒龙出洞」往燕红心口搠去,气势如虹。胡士英武功原本以近身搏击,小巧腾挪为主,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为补己短,也修习了棍法丶枪法,小有造诣,此时使来,也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两女力弱,见了这等气势,也不禁气沮。

这一来双方兵器上的优势互易,胡士英使短刀时以短攻长,以一敌二殊为不利,现在以长攻短,一改頽势,「铁牛耕地」丶「二郎担山」丶「拨草寻蛇」招招使出,逼得二女手忙脚乱。那边厢在栈台上,黎钺身上中了那护卫几钩,好在受伤不重。见那护卫渐有轻敌之心,便卖了个破绽,查护衞受诱进击,却被黎钺回刀在大腿上割了道口子,血流如注,接着给一脚踢翻在地。终於几个大汉敌不过人多,唿哨了几声,弃兵而走。众侍卫及衙役便都聚拢了来,围捕二女。突然间一把大朴刀伸过来架开了胡士英的长枪,只见黎钺叫道:「绫妹子,敌人势大,做哥哥的没用,今日报不了仇啦,且留下苏洋一条狗命,咱们改日再来。」燕红见单是一个胡士英已不好应付,何况还有这许多军士?只好向韩绫使一个眼色,韩绫将长剑一插入鞘,身上飞刀连发,当者披靡。二女随即奔向冯双喜备好的马车,一跳上车,冯双喜马鞭一挥,马车便疾驶而去。黎钺挥动大朴刀杀开一条血路,自与接应的弟兄撤退。胡士英肩上带伤,见敌既退,遂以枪拄地,停步不追。

苏洋整整衣冠,狼狈地走了过来,气急败坏叫道:「怎么给她们逃了?这么多人还拿不下两个女的?」跥了跥脚带着众侍卫自去向钦差请罪不题。只有胡士英江湖落拓惯了,不吃他的官威,心下对苏洋却不再似往日尊重。

苏洋在钦差面前丢了这个脸,大感面上无光,故作姿态要属下速查速办,否则提头来见云云。百姓中有较大胆,没有逃去的,便上前向苏洋呈报:「启禀青天大老爷,小的知道那行凶姑娘的住处。」

「快说!」

「他们是天桥下卖艺的祖孙,住在十里坪竹林边上。」

******

话说薛起元被燕红点了穴道丢在小屋,行动不得,只能望着屋顶发闷。不一会儿耳里却听到木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他脖子还能转动,便抬了几吋起来看,这一看之下莫名其妙:来人却是徐颖芬。

两人心里都是一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还是薛起元先问了出来。

「我......我在东市看见你买了两只烧鸡,身旁又没有随从,觉得奇怪,所以一路在你后面跟了过来。那两姑娘是谁?怎么她在你身上一戳你就倒了?我还以为你给她害了呢。」四年来薛起元找游天化习武之事从没让其他人知道,是以徐颖芬并不认得燕红。

薛起元道:「那是燕红,有时和她爷爷在天桥下卖艺。另一个姑娘我也不认识。我听说她病了,所以买了两只烧鸡过来看看她。」

「你和他们很熟识吗?」

薛起元想了一下,道:「我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我和燕红拜了师,在一块学武。」

「学武?你不是已经跟着你家里的武师学了吗?」

「那是表面上,他们的功夫我已经学全了。现在我的师父是游天化师父。」

「所以,她是你师妹?」

薛起元点头,道:「她不是害我,只是点了我的穴,叫我暂时不能动。这是武功,你不懂。」

徐颖芬心中很不是滋味,难怪这些年来自己对他情有独钟,而他对自己却始终像是若即若离,感情冷淡。想起刚刚燕红的姣好容貌,心中不禁起了一股妒意。

「她为什么把你点倒?她上哪里去?」徐颖芬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好像有急事,我来的时间不对。」

「那你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躺着等她回来?」

「穴道被点,除非解穴,否则只能上一段时间,等气血流通,穴道自解。快的话小半个时辰就解了。」

两人一时无话。徐颖芬坐在地板上看着他,又是柔情蜜意,又是愁肠百结,无限酸苦,只是看着窗外天空。不久,天空中乌云越聚越多,斗大的雨滴滴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大雨倾盆。燕红祖孙的这个住处不过是个破烂瓦房,只听得屋顶大雨落下,如万马奔腾,声震屋瓦,房里也开始滴水。

「下大雨了。这下可好,穴道解了也走不了了。」薛起元喃喃自语。

徐颖芬却觉得此刻得以与心上人同处一室,甚是欢喜,哪怕他对自己并没有一丝丝的情意。」听着屋外雨声,慢慢地眼皮渐重,终于睡着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雨已停歇,只听得屋外似乎人声嘈杂,有人向着屋子围了过来。

「他们回来了?」薛起元自言自语站起身来,朝窗外一看,咦了一声,道:「怎么是官差?快起来,颖芬!」

徐颖芬揉揉眼,站了起来。

只听得屋外衙役大声叫道:「屋里的人听着,我们已经把这里围住了。快快丢下手里兵器,束手就擒。跟我们走吧。」

薛起元看着瓦房外围着一层层的刀斧手丶弓箭手,吓得没了主意。赶紧回道:「各位官爷请不要动手,我们不是恶人,我们这就出来了。」

薛起元第一个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徐颖芬。带兵官有认得徐颖芬的当场看傻了眼,连忙叫道:「不要放箭!把兵器都收了。」两人站在众兵丁面前,不知所措。

******

燕红临时得黎钺带人前来相助,满拟这次行刺一击必中,哪知半途杀出程咬金,以致功败垂成。也是事有凑巧,由于头领张献忠复叛,晋陕战事又起,黎钺半月前得知钦差南下筹办粮草,当即奉派前来阻挠,顺道查访九江被捕细作,伺机营救,这一日正巧也在江边埋伏,却事先见到韩绫一行人先後到来,未及互敍别情,钦差已到,只好率先发难。及至刺杀失败後,四人於江边会合,自有一番介绍,一则惋惜大事不成,二则欣喜众人相见。

「冯大爷丶两位妹妹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黎钺问道。

冯双喜道:「我看今日刺杀失败后,九江一地不能再待,应远走他乡,另觅良机。」众人点头称是。

「黎大哥你呢?」燕红问道。

「我在两湖一带还有军情要务待联系,不能多陪你们了。」便与三人匆匆道了别,率领一帮兄弟离去。

而薛起元因为身在疑犯家中,有口难言,简直就是跳到了黄河也洗不清,当下也只能跟着衙役回到了府衙。总算他爹是九江场面上的人物,徐颖芬尤其是江西按察使之女,此事无论如何无法治罪。况且事涉徐女名节,对外只好说是薛丶徐二人被燕红绑架,预备若行刺不成,挟持自保之用,还好知府明见万里,先一步抄了反贼家里救出二人。

虽是如此说,臬台未出阁的闺女与未婚男子同处一室,说出来总是不好听,徐女之父徐远图又早知女儿对薛起元情有独锺,非他不嫁。於是私下约定只要薛起元今秋乡试中举,有了功名,即给两人成亲。薛起元捅了这个天大漏子,也不能自承与燕红有何牵连,只好顺着父母安排,此後认真读书,两个月後果然中了举人。薛丶徐两家於是看好了日子,下了聘後,预订来年开春三月十五吉日成亲。

薛华对这桩亲事自是喜不自胜,虽已是富商巨贾,能与一省臬台结亲仍觉是高攀了。徐颖芬得与意中人结为夫妻,也是芳心窃喜,薛起元只是迫於无奈固不待言,然而苏焕臣得知二人即将成亲,心中却满不是滋味。他少年之後对这个美丽娇憨又任性的儿时玩伴心生爱慕,今日她却要嫁给自己的多年好友,满腔愤懑难以宣泄,竟至负气离家出走,自此杳无音讯,直至过年前方回。

这一个冬天便这么过去了。燕红三人已无人知其去向。游天化也离开九江前往中原一带。苏洋依旧做着他的太平官,只是听闻闯贼势大,朝廷久剿不下,时常梦见有朝一日贼兵兵临城下,自己一家老小被迫献城投降,每每惊醒,汗湿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