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情难自已
自四年前中秋那晚苏焕臣目睹了刺客来袭后,苏洋便不再禁止他学武。他让苏焕臣课余也同薛起元向薛家武师们学武,只是他生性疏懒,不肯下苦功,多年下来仍是花拳绣腿,拿桩不稳,出拳无力,打打套路可以,实战不行,久而久之自己也知道不是练武的料,日后只好跟着薛伯父学做生意,还好他生性活泼,口才便给,倒是做这一行的料子。
这一年薛起元丶苏焕臣丶徐颖芬三人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薛起元十七岁,苏丶徐二人十六岁。徐父虽然不愿女儿上学读书抛头露面,毕竟是好友自办的馆学也较不担心,况且官宦子女书香门弟,女子读书提升气质也无不妥,后来渐渐也不太在意了。三人因为同窗读书,感情融洽,只是徐颖芬身为官家小姐,读书已经是父亲格外宽容的了,无论如何不让她学武。她自己也吃不得苦,小时候喊着要学武也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三人日久渐渐生了情愫,苏焕臣一颗心全在徐颖芬的身上,但是徐颖芬却是对薛起元情有独钟。而薛起元偏偏只把爱耍性子的徐颖芬当作亲妹子看待,对她从来没有爱慕之想,论其原因,或许也是因为薛起元心中已经另有他人占了这个位置。
又是盛暑季节,蝉鸣声叫得震天价响。正在韩绫夜探九江府衙的前三天,薛府上下最关心的莫过於接下来的秋闱乡试,以及薛起元的终身大事。这年秋天薛起元就要赴省城南昌应考,中举的话,未来无论如何,大小也有个官做。他文思敏捷,经纶满腹,本次乡试应难不倒他,徐家早有意将女儿许配给这位富家独子,只待他乡试金榜题名,便要同未来亲家翁商量提亲一事。薛华是九江巨富,能与官场结亲更是门当户对,锦上添花,两家竟是早就把这事看作是理所当然,徐颖芬表面上装作不知,每当听得家人谈及此事,却也是芳心窃喜。只是对薛起元来说,却像是被赶鸭子上架,没得选择,心下甚为苦恼。
这一日薛家馆学老师照样来馆授课,薛起元与苏焕臣与一众同窗照样前来听讲做文章,唯徐颖芬因近日来多有闲言闲语谈及她婚嫁之事,少女面嫩,渐渐地也就不来了。薛起元笔下来得,四书五经丶诗赋策论都难不倒他,苏焕臣却是越来越不得劲,要不是苏洋逼着他来,他宁可在家睡大觉,胜於在这里枯坐听讲。
课间夫子休息去了,苏焕臣顶着一颗昏昏沈沈的脑袋,忍不住趴在案上假寐。耳听得其他同窗调侃薛起元今秋中举之后,来年功名利禄丶娇妻美眷,实在令人艳羡不已。他耳中听得这些逢迎溢美之辞只是感觉说不出的厌烦,只是话声却又不停地钻进自己耳朵里来。
只听见一位同窗道:「薛兄才高八斗,今秋乡试自是十拿九稳,到时我们徐家小姐离上花轿的日子还能远吗?她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只怕比在座诸位都还要乐呵。」另一位同窗道:「大姑娘出阁的日子不远,这回羞得连学也不上了。薛兄,这就就是你的不对了,害得我们大家连徐才女的面都见不着了。」众人只围着薛起元哄闹取乐大笑。
「够了你们!」突然间苏焕臣站起,厌恶地朝着众人瞪了一眼。众人惊愕之余,又纷纷抿嘴吃吃而笑。薛起元见好兄弟苏焕臣如此反应,心下甚是过意不去,忙道:「公鸡,别听他们鬼扯,根本没这回事。」薛起元只是翻着白眼,不予理会。
堂课结束,苏焕臣背上书箧便走,却给薛起元拦了下来,道:「公鸡,你听我说,你我和徐家妹子三人自小玩在一起,我就只当她是我妹子,从来也不作他想。你要是听了不开心,别理会他们就是。」苏焕臣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由得你?」薛起元低下头沈默半响,道:「你跟我说真格的,你是不是喜欢徐家妹子?」苏焕臣沈默不语。薛起元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就跟你明说了,我心里另有喜欢的人,我是不会娶徐家妹子的。你要是对她有意,快跟你爹说去,去跟徐家提了这门亲。你爹官位这麽高,徐家有什麽不乐意的?」
苏焕臣望了他一眼,认真地道:「铁头,论学识,论人品,论武功,你铁头哥都比我强,颖芬一颗心都拴在你身上,我苏焕臣有何能为,算哪根葱?」说着举步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道:「别再说你对颖芬没意思,你会伤了她心的。祝你金榜题名。再见。」只留下薛起元呆立当地,无可奈何。
前几日游天化在外省办完了事回来,闲来考察两徒弟的武功(而韩绫恰在此时拜别晦清道姑),除拳脚之外,兵刄上燕红练的是柳叶双刀与飞镖,薛起元练的是剑,两人平日以师兄妹相称。他心知薛起元原是富贵人家,不能耽误他功名,所以在武功上对他也就不甚苛求。而燕红与外公相依为命,除了报仇一事之外,别无他想,因此练功也特别专心,长久下来燕红的武艺较之薛起元硬是高了一筹。
这一日游天化在竹林里让两人拆招试演,起手式之后,燕红掣刀在手,一招「斜风摆柳」刀光一闪斜刺里往薛起元削去,薛起元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挽个剑花,剑走轻灵急刺燕红右腕。燕红回刀避开,一个转身改削为撩,左手「风起惊鸿」自下而上撩向薛起元左膝,同时右手刀埋着后着,待薛起元长剑架开後,一个转身「回风落叶」斩向薛起元肩背。薛起元原本在架开长剑,燕红转身未完之时,左跨一步右手横剑平刺便可以破了这招,谁知燕红喂招本不快,但薛起元还是慢了一步,露出背後老大空门,给燕红转了过身来右手刀自上而下斩向他左肩背。
燕红手中刀比划到他肩上三吋之处即停,退了下来,拱了拱手。
游天化在旁看得不甚满意,直道:「元儿你这两天练招总是不甚用心,为的啥缘故?要知临场对战首重进退趋避,差一吋可能就是开膛破肚之祸,所以料敌机先,後发先至乃武学之至理,你趋避太慢,如何避锋制敌?若是乡试在即,你可以暂时休息一阵子,待你考完了举,再练不迟。」薛起元心中惭愧,答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一时走神失了手。」
游天化双手後背,道:「再练。」
薛起元抖擞精神,一个突进,一招「百鸟投林」剑指燕红面门丶左右双肩,剑尖变幻,刺向三个方位。燕红后踏一步,双刀荡开剑身。薛起元抽剑横斩,燕红斜踏向前,抢先一步以左手刀格挡长剑,以右手刀斩其手腕。薛起元若再横削过来,手腕必先送向刀锋,只好硬生生收回,手一翻再向前刺。在这空档燕红脚下抢踏住方位,向右一侧身避过剑锋,左手刀已抵住了他颈项。
游天化喊一声「罢了!」,说道:「元儿你心有旁骛,今天是练不成剑的了。到底怎么回事?像小媳妇吗?」
游天化只是一时玩笑,薛起元却脸红了起来,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今年秋闱之后,不管及不及第,他爹就要上徐家提亲一事。
「成亲?那是好事啊,难怪你心不在焉了。」游天化道。
「可是......」薛起元偷偷地瞄了燕红一眼。燕红只作不见。
游天化虽然平时不常与他们相处,但察言观色,也猜得了七丶八分。这儿女私情之事,并非他能喻解。他只好抓了抓头,叹了口气,说道:「婚姻大事,自有你父母给你作主,我一个老叫化是没资格说话的。你心里有什么主意,就趁早跟你爹娘说了吧。我帮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说罢将包袱一背,拎了棍子,径自去了。
「师妹......」薛起元只是看着燕红,欲言又止。
「你练不练?不练的话,我也要走了。」燕红提着双刀,沈着嗓子问。
「我......」
燕红见他一付扭扭捏捏的样子,甚感不耐,双刀入鞘,转身要走。当地一声,薛起元长剑落地,只听得他说:「我就要成亲了。」
「嗯,恭喜你呀。」燕红偏着头,冷冷一个斜睨。
「可是......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燕红只是背对他,站住了不说话。
「我想,我去跟我爹娘说,让他们跟你外公提亲,做主了这门婚事,你看如何?」
燕红心里有气,虽然她对这个正直而进取的师兄也有好感,奈何她身负血海深仇,偏偏仇人却是他至交兄弟的父亲,即便不管这些,他一个富家公子,放着眼前的功名利禄不要,要来跟她这个江湖儿女成亲,可能吗?只能说造化弄人,他根本不应该喜欢上她。而他居然傻到来问她的心意。
想到此,她悲哀地苦笑了一下,举步便走。薛起元不明所以,心里一急,冲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双肩,道:「你愿意吗?」燕红只是眼看着一旁,淡淡地说道:「师兄,我没心思谈这事。徐大小姐出身好,学识佳,与你正是门当户对丶天造地设的一双,你应该听你爹娘的安排,娶了徐大小姐。」
薛起元没想到她会如此冷淡,激动地道:「不!我不要跟她成亲,我喜欢的是你呀!」说着将她强拥入怀。
燕红一把推开了他,气急败坏地说:「薛公子,请你自重。」一扭身,飞奔而去,只留下薛起元呆立当地。
话说韩绫在燕红住处休养了几天,伤势大好。冯双喜与韩昌矩之孤女相逢,也自欢喜。祖孙俩问了韩绫好些话,得知韩绫逃出生天,又辗转到河南由晦清道姑授艺,直说老天保佑,韩氏一家尚有骨血在世,复仇之心日益炽烈。
「只是没想到那厮的侍卫居然武功不弱,如今想来更为棘手了。」冯双喜说道,不禁面有忧色。
「单打独斗或许敌他们不过,但有绫妹和我一起,未始没有胜算。绫妹使剑,我使刀;绫妹有飞刀,我射镖,我们分进合击,打不过也要打。」姊妹两个对望了一眼。
自从那日韩绫夜刺苏洋之后,府衙的戒备更为森严。要想潜入府衙更加困难了,如非苏洋离开府衙,绝无机会。如此等了十数日,复仇的机会终于来到。近日多方探听之下,朝廷剿寇需饷孔急,国库空虚难以支应,钦差自京南下查帐筹款,九江向为鱼米富庶之地,预计七月初三这日来到九江。按例,朝廷大员巡视,各地方州府官员必须迎出十里之外,苏洋这天不仅必须出衙,尚且必需下轿等候,要刺苏洋,这是唯一机会。
自安庆至九江走的是水路,按理钦差到九江码头之前,知府及一干官吏必须垂手恭候,大轿迎入城中。燕红与韩绫可事先埋伏在旁,见机刺杀,冯双喜居间策应。事极机密,日子越近,三人心事越重,日日到江边码头勘察地形,推算钦差下船处丶九江官员等候处丶侍卫人数丶方便下手处及逃跑路线。为此燕红推说身体不适,已有几日未找师父游天化点拨武艺。薛起元闻知燕红有恙,数日之内不曾得见,正巧七月初三这日午时在市街上买了两只烧鸡,前往燕红居所,聊表关心。
正要走到燕红家门时,碰巧燕红与韩绫已劲装结束,背剑携刀,戴上竹笠准备出门。冯双喜已早一步到江边备马车。薛起元这一遇,随即尴尬地聊了起来。
「师妹,我听师父说你身体不适,给你带了两只烧鸡来补补身子。现在可好些了?」「咦,这位是谁?」他连说了两句话,就像是邻居串门闲话家常似的。
「我现在没空跟你讲话,烧鸡你带回去吧。」燕红神色不耐,不知为何这人偏挑这时候来啰嗦。时机稍纵即逝,他们必须赶紧到码头。
薛起元见了燕红这副样子,还以为她还在为几天前的事生气,情急之下拉住了她手,燕红脸上一红,将手一甩,喝道:「干什麽?」伸手点了他三处穴道,薛起元随即软倒。燕红在韩绫面前又羞又气,只得请韩绫帮忙将薛起元拖到屋内,道:「我们有事要办,你别再跟来。时间到了穴道自解,你就快走吧。」说完带着韩绫一块儿走了。报仇大事在即,这小子却来穷搅和,燕红只觉得说不出的气恼。
燕红与韩绫到了江边码头,两人寻到了冯双喜,他备了一辆马车远远停着。此时日正当中,炽烈的阳光把每个人晒得汗如雨下,热气蒸腾尤其使人难受。码头上挤满了百姓,都来抢赌钦差丰采。燕红没有想到今日码头上会有这么多人,却是不好下手。
不久听得知府的官轿仪仗远远一路鸣锣喝道而来,百姓纷纷让道。到得码头停下,一旁的侍从上前请示,苏洋揭了轿帘走出,抬头看看辰光,与一众府吏走进了一处凉亭歇息,四周站满了带刀侍卫警戒。那姓查的护卫也垂手站在苏洋身旁,气定神闲,目不稍瞬。亭外百姓交头接耳,人声嘈杂,亭内苏洋一语不发,只是枯坐乾等。不到一盏茶时分,天光渐暗,抬头只见乌云聚拢,遮蔽了大半个天空,江岸忽然风起,吹得码头旗招猎猎作响。
「船来了,船来了!」码头上有人攀在围栏边,指着江面开始鼓噪。众人一同挤向江边堤岸。那大船驶近码头,船舷上站满了兵勇,船首旗旙上绣着「敕令钦差黄」五个大字,威风澟澟。船上水手将绳结抛向岸上栈台,栈台上的人接了套在了桩上,大船慢慢靠了岸。
苏洋及随员随即出了凉亭,在栈台上恭候。
一声炮响,鼓乐齐鸣,只听着有人拉长了声音喊道:「钦差大人到~」。船上侍从走下舷梯,胪列两旁,居中一位肥头大耳的花发老者,身着官服,大模大样地走下船来,后方跟着众多属员。
苏洋连忙带领从员低头拱手,大呼:「卑职九江知府苏洋,带领九江府衙文武属下,恭迎钦差大人尊驾!」说完与一众属员跪伏于地,众百姓也纷纷跪伏。
谁知便在此时,空中点点降下了粗大雨滴,不一会儿大雨如注,众百姓皆四散躱雨,有的躱在房檐之下,有的躱在凉亭里。钦差及苏洋的下属赶紧给两人撑了油纸伞,两人被大雨一搅,未来得及叙礼,状甚狼狈。
正在忙乱之间,只听得群众之中有人发一声喊,冲出了几名持刀蒙面大汉,当头一人大喊:「杀了钦差!」往钦差疾奔而去。众百姓见状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管大雨滂沱,纷纷作鸟兽散。那钦差急急躱到侍卫身后,众侍卫抽出兵刄与大汉们打成一团。苏洋受此一吓,腿也软了,躱到了轿後,伸出食指大喊:「哪里来的反贼?都给我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