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宴
南安站在衣帽间里,手指划过一排衣裙。距离晚餐还有三个小时,她已经换了七套衣服。
最终她选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如雪,又不会太过张扬。
“太太,还有什么需要准备吗?”周管家在门外问道。
“食材都准备好了吗?”南安对着镜子调整耳环。
“按您列的菜单,都备齐了。”周管家顿了顿,“先生刚才来电,说他们六点半到。”
他们。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南安心上。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厨房里,南安亲自检查了每道菜的准备工作。菜单是她精心设计的——顾千帆喜欢的黑椒牛排,沈知意在社交账号上提过的法式焗蜗牛,还有她自己拿手的提拉米苏。
每一道菜都暗藏心思,既要展现女主人的得体,又不能显得刻意讨好。
“太太,红酒要现在开吗?”厨师问道。
南安点头:“先醒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再准备一瓶白葡萄酒。”顾千帆曾说过,沈知意只喝白葡萄酒。
这个习惯她记了五年,从大学时那场她只能远远观望的生日宴开始。六点二十分,南安最后检查了一遍餐桌。
银制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中央的花艺是她下午亲手插的,以白色郁金香为主,清新淡雅。
门铃声准时响起,南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我去开吧。”她对周管家说。
门外的顾千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而他身边的沈知意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微卷,和南安记忆中一样甜美可人。
“南姐姐好!”沈知意笑容灿烂,抢先伸出手,“久仰大名。”
南安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握了握那只柔软的手:“沈小姐,欢迎。”
顾千帆的目光在南安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南安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满她的着装,还是单纯惊讶于她与平日的不同?
“进来吧。”她侧身让路,“晚餐马上就好。”
沈知意自然地挽上顾千帆的手臂,两人并肩而入。
南安跟在后面,注意到沈知意脚上那双Jimmy Choo限量款高跟鞋——顾千帆上个月去巴黎出差带回来的,当时她以为那是给自己的礼物。
餐厅里,烛光摇曳。沈知意惊叹道:“好漂亮的花!千帆,你还记得吗?剑桥宿舍楼下也种过这种郁金香。”
顾千帆嘴角微扬:“你总说它们像小裙子。”
南安安静地倒水,面色保持如常。
她选郁金香只是因为它们优雅不张扬,却无意中触碰了两人共同的回忆。
第一道前菜上来时,沈知意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英国的见闻。顾千帆听得专注,不时插话提问,眼神温柔得让南安陌生。她像个局外人,默默切割盘中的食物,味同嚼蜡。
“南姐姐,”沈知意突然转向她,“你和千帆是怎么认识的呀?”南安的手顿了一下。协议里没规定要编造恋爱故事,但直接说是商业联姻显然不合适。
“商业合作。”顾千帆简短地回答。
“哦~”沈知意拖长音调,“我还以为有什么浪漫故事呢。”她眨眨眼,“千帆以前可是很浪漫的,记得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
“沈小姐尝尝这个蜗牛。”南安打断她,“听说沈小姐很喜欢。”
沈知意惊喜地拍手:“你怎么知道?”她转向顾千帆,“你告诉她的?”顾千帆摇头,目光探究地看向南安。
南安抿了一口红酒看向他,面色不变:“嗯,千帆告诉我的,毕竟是沈小姐第一次来,还是周到些比较好。”
主菜上来后,沈知意坚持要换座位。“我想坐千帆旁边嘛,”她撒娇道,“好久没见了。”
顾千帆无奈地笑笑,默许了她换到原本属于南安的位置。南安移到对面,看着两人亲密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南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沈知意娇嗔道。
“当然不,沈小姐开心就好。”南安继续那得体的微笑。
沈知意突然倾身向前,“那能帮我递一下盐吗?”
南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拒绝吗?当然不能。她伸手去拿盐瓶,就在她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沈知意“不小心”碰翻了红酒杯。深红的液体泼洒而出,在南安的墨绿裙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哎呀!”沈知意惊呼,“对不起对不起!”
顾千帆皱眉看向南安的方向:“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伤到吧?”
南安站起身,餐巾按在湿透的裙子上。红酒渗入布料,触感冰凉黏腻。她抬头,正好捕捉到沈知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没关系。”南安强迫自己微笑,“你们继续,我去换一下。”
她转身离开餐厅,步伐平稳,直到确认脱离两人视线才加快脚步。上楼时,她听到沈知意娇嗔的声音:“千帆,你别凶我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客房里,南安脱下裙子,发现红酒已经渗到内衬。她换了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才重新下楼。
餐厅里,沈知意正拿着一条深蓝色手帕擦拭顾千帆的袖口。南安的脚步猛然停住——那条手帕右下角绣着小小的“Z.Y.”,是她大二那年偷偷绣给顾千帆的生日礼物。
“Z.Y.”代表“知意”,她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绣上他心上人的名字,他或许就会使用。而现在,它被用来擦拭沈知意碰洒的酒渍。多么讽刺。
“南姐姐!”沈知意注意到她,满脸歉意,“真的太抱歉了,你的裙子……”
“不要紧。”南安平静地打断她,“甜点马上上来了,沈小姐一定要好好品尝。”
提拉米苏被端上桌时,沈知意惊喜地拍手:“哇,我的最爱!”她挖了一大勺,“千帆,你还记得我们在威尼斯那家店吗?”
顾千帆点头,目光却落在南安身上:“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最近。”南安简短地回答。实际上,她专门报了烘焙班,练习了整整两周。
晚餐后,顾千帆提议去书房喝咖啡。
南安本想借口离开,却听他补充道:“南安也来,关于欧洲区项目有事商量。”书房里,顾千帆取出雪茄,沈知意立刻凑过去帮他点燃。
南安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小口啜饮黑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千帆,”沈知意靠在书桌边,“欧洲区的项目我想让表哥参与,他很有经验。”
顾千帆吐出一口烟圈:“林耀?可以考虑。”
南安突然抬头。林耀这个名字她很熟悉——去年科技圈闹得沸沸扬扬的财务造假案主角。
“沈小姐,”她放下咖啡杯,“您说的是前林氏科技的林耀?”
沈知意脸色微变:“你认识我表哥?”
南安拿起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一份新闻:“如果没记错,林先生去年因挪用公司资金被行业除名,涉案金额两亿。”
她将屏幕转向顾千帆,“顾氏确定要用这样的人?”
书房瞬间安静。顾千帆的目光在平板和沈知意之间游移,眉头紧锁。
“那是诬告!”沈知意激动地站起来,“表哥已经胜诉了!”
南安平静地划动屏幕:“法院记录显示,案件是以和解告终,并非胜诉。”她抬头直视沈知意,“而且和解条件是永久退出科技行业。”
沈知意的脸涨得通红:“南安,你调查我?”
“只是尽职调查。”南安声音平稳,“顾氏每一笔投资都关乎股东利益,我有责任提醒风险。”
顾千帆掐灭雪茄,眼神复杂地看向南安:“资料发我邮箱一份。”
沈知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千帆!你信她不信我?”
“公事公办。”顾千帆语气平淡,但南安注意到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林耀的事我会让人再查。”
沈知意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在英国这两年,每天都想着回来帮你……现在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
顾千帆的表情立刻软化了。他上前搂住沈知意的肩膀:“别哭,我没说不信任你。”
南安悄然起身,无声地退出书房。走廊里,她听到顾千帆低声安慰沈知意,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她径直走向花园,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原来无论她多么努力,多么专业,在沈知意的眼泪面前都不堪一击。
不多时,一个声音出现在身后,“南安。”顾千帆不知道何时出来的。
南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知意情绪不稳定,先回去了。”他站到她身边,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关于林耀的事……谢谢提醒。”
南安嘴角微勾:“不必谢我。维护顾氏利益也是维护南氏利益,我们毕竟是……合作伙伴。”
顾千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你调查过知意?”
“调查所有可能接触顾氏核心业务的人,是我的工作。”南安转身面对他,“如果顾总不满意,可以撤销我的权限。”
月光下,顾千帆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他的目光扫过南安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为什么选提拉米苏?”他突然问。
南安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甜点。”顾千帆向前一步,“你怎么知道是我大学时爱吃的甜品?”
南安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不是顾总自己告诉我的吗?”她重复晚餐时的谎言,“再说,沈小姐看起来很意式风格,提拉米苏很衬她。”
顾千帆又靠近一步,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气息:“你今晚一直在看她,却没怎么看我。”
“礼貌性的关注。”南安后退,背抵上凉亭柱子,“顾总不也在看她?至于顾总,沈小姐的关注还不够吗?”
顾千帆突然伸手,拇指触碰过她的脸颊:“这里有根头发。”南安条件反射后退一步。
“谢谢。”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脑海的却闪过他刚刚安慰沈知意的样子。
顾千帆的手悬在半空,面色浮起一丝不悦,最终缓缓放下:“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别人眼里的夫妻。”
她也不甘示弱:“别忘了,就在一个小时前,你的怀里还抱过别的女人,我有洁癖。再说这里没观众,我们自然也不用表演什么‘夫妻情深’。”
“你什么意思?嫌弃我?”顾千帆直接忽略掉第二句,还停留在她说她有洁癖。南安蹙眉。
“没有什么意思,顾总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回到客房,南安机械地卸妆洗漱。
镜中的女人眉眼如画,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脆弱,与白天那个冷静专业的顾太太判若两人。她拧开水龙头,仿佛想让水流冲走她的情绪。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是林妍发来的消息:
【南总,德国那边项目的最终协议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南安擦干手,打开电脑。工作,永远是她最好的逃避方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又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的顾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