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痕
日历翻到五月二十日,南安在日期上画了个红圈。顾千帆的生日。按照协议,她本不必费心准备什么。
但过去一个月,顾千帆逐渐允许她参与更多顾氏核心业务,甚至在上周的董事会上支持了她的并购方案。这微妙的缓和让南安鬼使神差地联系了活动策划公司。
“星空主题?”策划师惊讶地重复,“顾总往年都是传统商务晚宴。”
南安微笑:“今年换换风格。”她知道顾千帆喜欢星空。
大学时曾偶然在图书馆捡到他的天文学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星图和观测记录。那个笔记本她珍藏了很久,直到毕业才悄悄放回失物招领处。生日当天,顾宅花园被改造成梦幻的星空场景。
透明的穹顶帐篷下悬挂着无数星辰灯饰,餐桌铺着深蓝丝绒,银制餐具在烛光中闪烁如银河。南安亲自监督每个细节,甚至准备了顾千帆童年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这个信息来自她偷偷联系的老管家。
“太太,先生回来了。”周管家匆匆走进花园,“比预计早了半小时。”
南安急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她今天穿了一条银灰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星星,走动时如星河流动。这是她第一次为见顾千帆而精心打扮。
顾千帆踏入花园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精心布置的场景,最后落在南安身上,眉头微蹙:“这是你的主意?”
“生日快乐。”南安递上一个深蓝色礼盒,“小礼物。”顾千帆接过盒子,没有立即打开。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顾太太应该做的。”南安保持微笑,看他似乎没有那么高兴,面上的微笑减淡几分。
宾客陆续到来,大多是顾氏的高管和商业伙伴。南安站在顾千帆身边迎接,完美扮演着贤内助的角色。她注意到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场明显用心准备的生日宴与顾千帆一贯的冷漠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南小姐真是费心了。”王景深举杯示意,“千帆以前从不过生日。”
南安一怔:“为什么?”
“那天也是他母亲忌日。”王景深压低声音,“他没告诉你?”
南安的手指猛地攥紧酒杯。她突然明白顾千帆刚才的反应为何如此奇怪。她竟然在他最痛苦的日子安排了庆祝活动。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匆匆离席,胃部绞痛不已。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南安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深呼吸几次才平静下来。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连别人最基本的背景都不了解,还自以为是地准备惊喜。当她调整好情绪回到花园时,气氛明显变了。
所有人都围在大屏幕前,顾千帆站在中央,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面容。她穿着淡黄色连衣裙,长发微卷,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知意!”有人惊呼。
南安的脚步钉在原地。她知道这个人是谁。沈知意。顾千帆的白月光,他心中永远的特殊存在。
“千帆,生日快乐!”屏幕上的女孩声音甜美,“抱歉不能亲自到场,但我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音乐响起,沈知意开始弹唱一首英文情歌。她的手指在钢琴键上灵活舞动,眼神时不时瞟向镜头,仿佛那里站着顾千帆本人。
而顾千帆就那样站着,目光专注,嘴角含笑,像是忘记了周围所有人的存在。南安感到一阵眩晕。
她看到宾客们交换的眼神,听到窃窃私语——“顾总果然忘不了沈小姐”,“这位顾太太真可怜”……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沈知意的表演结束,全场响起掌声。顾千帆走到屏幕前,轻声说:“谢谢。”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南安机械地跟着鼓掌,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她走向主桌,拿起餐刀准备切蛋糕。黑森林蛋糕上插着29的数字蜡烛,烛光摇曳,映出她指间的一点鲜红——原来她不知不觉中捏碎了装饰的玫瑰,刺扎进了掌心。
“顾太太的位置,偷来的终归是要还的。”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安转身,看见王知瑶和几个名媛站在一起,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
“沈学姐下个月就回国了。”王知瑶晃着香槟杯,“听说顾总已经为她准备好了顾氏欧洲区总裁的位置呢。”
南安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血迹:“王小姐今天穿的是正品了?看来上次的教训很有用。”
王知瑶脸色一变:“你别得意!谁不知道你只是……”
“只是一个用婚姻拯救家族的女人?”南安接过她的话,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至少我有这个价值。而王小姐除了对别人的婚姻指手画脚,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才能吗?”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王知瑶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反击,顾千帆的声音插了进来:“蛋糕还不切?”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南安身边,目光在她渗血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南安拿起餐刀:“马上就好。”她利落地切开蛋糕,分给每位宾客。整个过程面带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那玫瑰刺扎了无数个小孔,细细密密地疼。
宴会结束后,南安婉拒了周管家帮忙收拾的好意,独自在花园里整理。星空灯饰一盏盏熄灭,就像她心里那点可笑的希望。
“太太,要下雨了。”周管家担忧地站在门口。南安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已经遮住了月亮:“马上就好。”她刚把最后一块桌布收好,雨点就砸了下来。
顷刻间暴雨如注,南安匆忙跑向主屋,却还是被淋得半湿。客厅里空无一人。她上楼时经过顾千帆的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听见里面传来顾千帆的声音。“……不用道歉,视频很棒……下个月几号回来?我去接你……”
南安咬住下唇,轻手轻脚地离开。回到客房,她脱下湿衣服,发现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机械地用酒精消毒,棉签按在伤口上时,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场婚姻才进行了一个半月,却已经让她有些累了。
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扮演完美的顾太太。她早知道这是交易,清醒的进来,却没想到感情这么不受控,她果真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窗外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南安从情绪里回神,突然想起顾千帆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还喝了不少酒。
以他的胃病,明天肯定会难受。她看了看时钟——凌晨一点十五分。药店应该还开着。南安换上牛仔裤和T恤,抓起钱包和伞悄悄出门。
暴雨中的城市模糊不清。南安拦了辆出租车,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她买了胃药和退烧药,结账时才发现自己忘记换掉拖鞋,裤脚也被雨水浸透了。回程时雨更大了。
出租车只能开到小区门口,南安不得不冒雨走完最后一段路。狂风几乎把伞掀翻,雨水顺着她的脖子灌进去,冰冷刺骨。距离顾宅还有几十米时,她踩到湿滑的路面,重重摔在地上。药店的塑料袋破了,药盒散落一地。
南安蹲在雨里摸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她抬头看向顾宅的窗户,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二楼窗前。
是顾千帆吗?他看见她了吗?南安不确定,但那个身影很快离开了窗边。等她终于找回所有药盒,回到顾宅时,整栋房子一片漆黑。南安轻手轻脚地上楼,将药袋挂在顾千帆的房门把手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热水冲在身上好久,她才停止发抖。掌心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南安用毛巾擦干头发,突然听到敲门声。
“进来。”她下意识地说。
门开了,顾千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药袋。他的脸色异常红润,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在发烧。
“你买的?”他声音沙哑。
南安点点头,慌乱中抓过浴袍裹住自己:“想着你可能会需要,谁知下雨了。”
顾千帆的眼神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你淋雨了?”
“一点而已。”南安勉强笑了笑,“你快吃药吧,明天还有早会。”
顾千帆却没有离开。他走进房间,在南安惊讶的目光中拿起吹风机:“转过去。”
南安僵在原地,直到他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才慢慢转过身。顾千帆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热风拂过脖颈,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为什么去买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南安盯着自己的脚尖:“协议第三条,维护顾太太的形象。丈夫生病,妻子照顾是应该的。”
顾千帆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下次让司机去。”
“好。”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南安能感觉到顾千帆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热得不正常。“你发烧了。“她轻声说,“药吃了吗?”
“嗯。”
顾千帆关掉吹风机,却没有移开手。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一缕头发,“……如果可以我们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是不是也不错?”
南安的身体瞬间僵硬。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谢谢你今天给我准备的生日和药,我有好多年没过过生日了,今天我很开心。”他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独自沉浮,今天看见她冒雨给他买药,他真的很感动。他当时就想,要是她不求别的,他们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南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他最开心的是见到沈知意吧。
“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不冷不热的风真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如果早点遇到我,会喜欢我吗?”她没有看他,却将心里尘封多年的话问出口。
顾千帆沉默了片刻。“我的爱这一生只能给一个人,我已经有爱的人了,所以抱歉。”
南安像是意料之中。“哈,我开玩笑的,我知道的,你爱的是沈知意。”
说完她将吹风自他手里取过来。“很晚了,你又生病去休息吧。”
“知意晚安。”
他叫她什么?顾千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后退一步。
南安转过身,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不稳。南安站在原地,突然明白过来——他发烧迷糊了,把她当成了沈知意。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她的胸腔。她机械地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盒。两种药混在一起,她刚才甚至没分清该给他哪一种。
就像她分不清自己对顾千帆的感情,究竟是因为契约,还是可悲的本能。窗外,雨声渐歇。南安蜷缩在床上,听着走廊上隐约的咳嗽声。
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一整个银河。
第二天早上,南安起床时发现顾千帆已经出门了。周管家说他一早就去了公司,连早餐都没吃。
“先生留了话,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周管家欲言又止,“还有……沈小姐下个月五号回国。”
南安搅拌咖啡的手一顿:“我知道了。”
她喝完咖啡,上楼换了套职业装。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崩溃的痕迹。
南安对自己笑了笑,拿起车钥匙。无论心里多么千疮百孔,生活总要继续。
而她,还有南氏要拯救,还有父亲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