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物是人非
“不跟我走吗?”
谭奕转身,看向在自己身后的女子。
她仍站在张员外家的门槛内侧。
“不了,”霂蜀笑着摇摇头,道,“我吃够苦了,我不想再吃苦了。”
谭奕一愣,伸出的手,又垂了下来。
“你要走自己走吧,”霂蜀低眸,不再看谭奕,“员外家有吃有喝的,也不缺钱,挺好的。”
闻言,谭奕不禁闭上了双眸,埋头沉默。
他本就有歉意,本就因为自己之前不省人事而感到羞愧。
而如今听到她这么说,多少会因为,她不用再吃苦而松了口气。
可是这心脏的位置,却不知为何,会传来阵阵的刺痛,痛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喉咙堵的难受。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他已在霂蜀最需要保护他的时候,不省人事过一次了。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有信心能保护好霂蜀了。
所以,他又有什么样的理由,让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呢?
战事已经不受控制。
而饥荒之事,也未解决,难民还会愈来愈多。
“……”谭奕抬眼看向霂蜀,欲言又止。
终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什么话也没留下。
“……”霂蜀抬眸,条件反射似的,就要起身去追,与此同时,口中还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姑娘,”张员外出现,适时喊住了霂蜀,“你带来的这名男子已经走了,这成亲之事……”
“但听员外安排。”
言毕,霂蜀转身回房。
泪盈于睫,不甘坠落。
非我心悦之人,无所谓要求。
三日后,张员外府。
“我们来的真巧。这好像要举办喜事啊。”
一布衣女子,与一黑衣男子并行至一客栈门口。
目光却是看向对面的张府。
两人将各自的马匹,交于客栈伙计,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观察着张员外府外的大红灯笼。
“这或许是个好兆头。”黑衣男子拿壶给女子倒了杯水,又跟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楹羡勾起唇角一笑,喝茶道,“想成亲了?”
“嗯,想了很久了。”黑衣男子也勾起唇角一笑,视线却集中在茶水上的涟漪之上。
“哦?”楹羡自顾自喝了口水,又给自己倒满了茶水,不再言语。
“你不想知道,我想了有多久吗?”周轴疑惑的看向楹羡。
“那是你的事。再说这想,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楹羡边说边喝茶,不一会儿,便又喝了几杯茶下肚。
“……”
“毕竟我也有想过,要嫁给一个人的。”楹羡低眸笑道,“也是等了很久的。”
听此,周轴不禁猛灌了自己一杯茶,想说的话,顺着茶水,又咽回了肚子。
喊住一边的小二,点了几个菜。
二人再没展开话题。
“这张员外家的儿子还真是好福气,”
一旁的桌上,正聊着张员外家的事。
楹羡和周轴也没话题可聊,便都看向了聊天的那一桌。
“虽是个痴呆儿,但好在家底好,从小没受过欺负,没吃过苦,这到了婚嫁的年龄,又赶上城外大旱,寻得一美娇娘啊。”
“你见过啊,还美娇娘,啧啧。”
“我没见过能跟你们说吗?张员外那时带回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昏迷的厉害,那女的满脸的泪啊,那真是,我见犹怜呐。而且那二位怎么看,那都是小两口啊。”
“那这张员外岂不是……”
“哎,人各有志啊。”
有又一个人出现,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话,
“我亲耳听到的,那女的说她不想吃苦了,张员外家有吃有喝的,还有那么多的钱,何苦跟那男的走?”
“也是,逃难来的,身上能有什么?”
“明明是那女的嫌贫爱富!”
“嫌贫爱富?那怎么没见她不管那男的?”
老板娘忍不住把抹布往桌上一拍,道,“未知他人事,你们是非分得出吗?”
“哎,管他呢,反正那男的也没纠缠,两人谁也没哭,谁也没闹,就这么两散了。挺好的。
不过就是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留下了。”
“唉,说到底都是这饥荒惹得。”老板出来道,“不缺吃不缺喝的,谁愿意跑那么老远来?”
“什么饥荒,不还是让那些贼寇害得!又是抢粮又是屠村的,地里没成熟的庄稼也都给烧了,这不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闻言,楹羡不禁低眸叹了口气。
看来营地也已经转移了。
“说到底,还真是便宜了那张大公子。”刚开始挑起话题的人,有些深意的嗤笑道。
“我还听说啊,新娘子就住在这客栈里,就等吉时了。”
“还用你听说吗?呐,”一人指向二楼道,“那么大的囍字你看不见?”
“我想看的是字吗?”那人一脸嫌弃道,“那女子当时灰头土脸的,但一看就是个可人儿,那头上戴的发簪也很是精细,虽是木质的,但看得出,价格不菲。”
“木头有什么值钱的。”那人嗤笑,仿佛是嘲笑那人没有见识。
“唉,”只见被嘲笑的人,摇头笑道,“阁下没听说过,沉香木吗?”
“……”那人一愣,不再说话。
“那也不是你媳妇,你好奇个什么劲,喝酒喝酒。”
只见又一人举起酒杯,打破了平静。
道,“梦里啥都有,如果没有梦到想做的梦,那就再来两杯!”
楹羡不禁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人看了她一眼,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
“刚才那句话很好笑吗?”周轴不禁疑惑道。
楹羡却恢复了平静,道,“城外被屠村抢粮,闹了饥荒,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而城内人却在饮酒,想着醉卧美梦。”
说此,楹羡又忍不住一笑。
“你看你,每次笑都会让口水从你眼里跑出来。”周轴深呼了口气,道,“你不知道,那口水从眼里流出来有多丑。”
“……”楹羡不禁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你这一盏茶,都看了那个囍字三遍了。”周轴也翻了个白眼道,“你要是想……”
“我去看看新娘子。”楹羡若有所思的起身。仿佛并没有听到周轴的话。
囍字房间。
一红衣女子正握着那木质发簪失神。
记忆中的谭奕,还是那年少模样,那时的婴儿肥模样,真是可爱呐。
“呐,送给你的。”那少年伸出手,摊开了手掌,“沉香木的,我请去南方的斥候带回来的,我亲手做的,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啊。”那时的自己,是怀着多么激动而兴奋的心情啊。
那一瞬间,甚至都想到了两人成亲的模样。
霂蜀不禁握住了那发簪,放在了鼻下细细闻着。
她闭眸,泪便从眼缝中溢出。
“铛,铛。”
若带犹豫的敲门声。
霂蜀起身,打开了房门。
见到来人之后,上前紧紧将来人抱住了。
“真的是你。”来人笑道,“我就知道,戴那发簪的人,只会是你。”
“进来坐吧。”霂蜀松开了楹羡,低眸道。
“怎么?成亲不开心吗?”楹羡笑道,但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又道,“是为了谭奕?”
霂蜀低眸,把玩着那发簪。
楹羡见此,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楹羡,”霂蜀若带哭腔道,“我从不知道,原来嫁给心悦之人,原来明明相互欢喜之人,也会有有缘无分之说。”
“……”
“你若是遇见了谭奕,帮我把这发簪还与他吧。”
说着,霂蜀抬手,将发簪递了过去。
楹羡却没有接住。
她看向霂蜀,眸中有某种坚定,“既然有缘无分,你又何苦给他个念想?”
听此,霂蜀不禁低眸苦笑,垂下了双手。
“我不是怪你,只是这发簪……”楹羡抿嘴沉默时候,才伸手拿过来了发簪,道,“就交于我吧。”
“……”
楹羡起身,背对过霂蜀。
“我想你以后,肯定会看谁都像他,因为你心里还有他,你希望他回来。
可是霂蜀,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当真成亲了,他就不会回来了,真的,你们就再回不去了。”
“可我能怎么办?”霂蜀再忍不住,痛哭流涕,“这本来就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不是唯一,是你不敢赌。”楹羡皱眉道。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霂蜀道,
“你未有心悦之人,也未经历爱人濒死时刻,握住唯一稻草的时候,你怎会懂,又怎知道怎么做?”
“……”楹羡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霂蜀看向楹羡发抖的背影,眼神变了又变。
“或许你比我幸运,你还能握住一颗稻草,还能赌上一把。”
“……”
“我会来看你的。”楹羡言毕,便准备起身离去。
“楹羡!”霂蜀喊住楹羡,“对不起……我……”
“不知者无罪,何必道歉?”楹羡笑了,泪盈于睫,一颗泪滑落出眼眶。
“走了。”楹羡转身看向霂蜀笑了,她张开怀抱,泪却更加汹涌。
霂蜀也泪奔,扑在了楹羡的怀中。
或许,因为这是压抑甚久的泪水,颗颗泪珠滚烫。
楹羡扭头看向窗外,一黑影忽隐忽现。
“屋里太闷了,打开窗透透气吧。”楹羡走向窗户道。
她打开窗户,清风拂面。
“楹羡,你说,我和他还会再见吗?”
“再见能怎么样呢?”楹羡勾起唇角笑了,“已经物是人非了,不该变得都已经变了,该改变的,又何必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