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残灯念
泱城边,曼青村。
霂蜀将马牵到驿站,嘱咐了注意事项。便快步朝家走去。
好久不见了,熟悉的山,熟悉的风,熟悉的味道,我的家乡。
明明都是熟悉的一切,但落入眼中,那每一帧的风景,都是那么的迷人。
随着离家门越来越近,霂蜀放慢了脚步,热泪盈眶却无法表达她的心情。
家门紧闭。
霂蜀不由心悬了起来。
敲了一下门,又一下,却无人开门。
霂蜀心里突然没了底……
她低眸,莫名的,脸上滑过一丝的凉意。
她抬头凝视着天,阴沉沉的。伴着闪电和雷鸣声,雨骤然的砸向这个世界。
“吱”门动了……
霂蜀抬眼,是母亲。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她想把她经历,她所有的委屈和累倾泻而出……
可霂蜀只是握了握拳头,还是放弃了拥抱,放弃了倾诉。
“回来啦。”
平淡的三个字。
霂蜀不由咽了咽口水。
该说什么,我应该说什么呢?
“什么时候走?”
吃着饭,母亲不由来的一问,霂蜀顿时觉得压抑,有些喘不过气来。
“等通知。”
“有希望吗?”
“怎么没有,你闺女你不知道吗?”霂蜀强装镇定道。
“不知道就不用担心了。”
听母亲的话,霂蜀陷入了沉默。
泱城客栈。
楹羡刚迈进客栈门,耳边就传来欢快的声音。
“太好了,我们可以结婚了。”
楹羡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对年轻男女。
看样子,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楹羡不由咧嘴一笑。
他们两人看起来很兴奋。
结婚很了不起吗?
情投意合很难得吗?
楹羡低下眼眸想着,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们。
她在客栈找了个靠门的桌子。
趴在上面痴痴望着两人,真羡慕啊。
楹羡忍不住想象他们结婚的喜庆场景。
我多想能像他们那样,与自己深爱的人深情对视着,互相的眼里只有彼此,仿佛整个世界都化成背景衬托着他们。
不知过去多久。
楹羡不禁有些伤感,她回神,抬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也不知自己如何回的房间。
冻醒的时候,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让人甚觉疲乏。
楹羡起身来到了窗前,关上了窗户。
雨声顿时小了些许。
她打了个哈欠,便钻进被窝歇息了。
燮将军说,三天之内,会有一名女子来找自己。
明天便是第三日了。
曼青村。
外面雨基本停了,只是雷声还在轰隆作响。
进屋关上门,房内显得昏暗,不由全身有些发凉。
霂蜀将饭推放到桌的一边,径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看着外面的世界,乌黑的一片。
窗外的冷风吹了进来,带来飕飕的凉气,特别是外面摇晃的树林,让此刻的环境显得很阴森。
思念的弦划过时间,奏起一曲离歌。
她看着外面刚被大雨冲刷着的世界。
心想,一切都会变好的。
现在的青禾,就像经历着雨水的冲刷,下完这场雨后,又会是一个崭新的青禾。
一早,一位将士来到霂蜀家,将一封信交给了霂蜀。
霂蜀看完了里面的内容,转身进了房间。
很快,霂蜀背着行李,在门口停了下来。
家里人都不在,空荡的家,让人甚觉寂寞。
霂蜀低首,不禁湿了眼眶。
她扭头看向放在茶几上的信封,坚定的迈开了步子。
存在于世,总是要有存在于世的意义。
霂蜀心想。暗暗给自己打气。
雨过天晴,彩虹悬挂在远处。
泱城客栈。
屋檐上的水滴,不断滴落到地上。
楹羡伸出手,手心一凉,水滴落在手心,溃散成一滩。
楹羡忍不住失了神。
她抬首望向远处的风景深呼吸着,空气真好,景真美。
楹羡勾起唇角,忍不住咧嘴笑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世界是可以如此干净的,可为什么我以前从没觉得自己的国土如此的美丽呢?
楹羡不由难过,湿了眼眸。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楹羡抬首看向窗外。
只见一只鸟儿落在窗口。
她打开系在鸟儿足间的字条。
上面让自己安心等待。
楹羡抬首深呼了口气,将字条放于烛火之上,看它化为了灰烬。
曼青村头。
霂蜀在驿站牵回马,回首看着家的模样出神。
她想起母亲以前总是不肯放过一个很渺茫的希望,总是让她去做一件件渺茫的事情。
她想母亲可能总以为自己能创造一个奇迹吧,所以她不放弃一个与之相关的作业。
而她,竟每次负责的,就是将她的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回到现实。
是吧,对母亲来说,我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不忍割舍的废物。
深呼了口气,楹羡拾起沉重的脚,走出了家乡的大牌坊。
她转身仰望着高高的,家乡的名字,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回来,回来呆在我这美美的家乡。
霂蜀抬眼看着刻有家乡名字的牌坊,默默失神。
她看向旁边树木,已经发了嫩芽。才恍然发觉,这已经是春天了。
万物并未开始陷入沉睡,而是正在新生。
这仿佛也在暗示着青禾,未来的希望。
她来到客栈,找到了要找的人。
她本是在一楼找到房间号的位置,打算上二楼直奔房间。
没想到房门却来了。
那女子看起来年龄不大,最多也就是及笄之年。
只是她低垂着眼眸,看起来是位多愁善感的人,眉宇间便是清冷的气质。
她虽身着布衣,可眸中却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光。
“久等了。”她上前道。
“你是?”那人蹙眉,警惕的盯着霂蜀。
“霂蜀。”霂蜀被那人的眼光吓到,老老实实的回答,“你是楹羡吧。”
“嗯。”那人轻轻应了声。
霂蜀看着眼前缷去警惕之后,露出满是疲倦模样的女子。
欲言又止。
“还没吃饭吧。”不是问句,“一起吧。”
霂蜀应声,点点头:“多谢。”
“我们吃完饭走吗?”等饭菜时。霂蜀开口道。
“走?”楹羡蹙眉,疑惑道。
“哈,”看楹羡又露出这种警惕的模样,霂蜀不忍笑出声来。
这女子真是可爱,像是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女孩子不要总是这种表情,会找不到夫家的。”霂蜀笑道。
顺便给上菜的小二点头道谢。
楹羡看了眼小二,看小二走远,她把目光又放在了霂蜀身上。
只见霂蜀夹了口咸菜,又咬了口包子。却没有开口的打算。
楹羡轻叹了口气。
拿起来包子,咬了一口,又夹了口咸菜。
待吃完饭,楹羡带着霂蜀回了房间。
霂蜀把信掏出来,交给了楹羡看。
原来被俘的将士,已经被残忍杀害了。
楹羡带霂蜀来到燮将军的帐内报道。
他看着霂蜀给他的文书,良久不说话。
“将军,新起的那个民间组织并不臣服于我们。”一名将士来报。
“那是活得不耐烦了,”将军怒道,“明日你以平叛的名义带兵去剿灭他们!”
“得令。”那将士准备起身退下。
“将军,”楹羡向前一步,拦住了准备退下的将士,“他们对抗的也是我们的敌人不是吗?”
“他们不臣服我们,就是叛军。”那将士道。
“将军,战争需要人。他们成不了气候,而且他们也对抗敌军不是吗?”楹羡蹙眉看向将军道。
“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最熟悉,如果他们投靠了敌军,对我们很不利。”
燮将军又沉重叹道,“更重要的是,我绝不能让他们成了气候,那对我们更是不利。”
“将军,他们和我们是一个国家的,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楹羡道。
“……”霂蜀看了眼将军,又看了眼楹羡,欲言又止。
只见将军冷目看向楹羡,冷笑道,
“妇人之仁。你要知道,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刀正对着你的!”
台上的将军冷笑道,“以后男人的事,女人闭嘴!”
那将军眼神突的变得凌厉,“知道敌军为什么连幼儿都不放过吗?
因为幼儿长大了,就会是新的对抗者,只有杀了幼儿,他们才不会有持续的反抗者。”
将军双眼紧盯着楹羡,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碎尸万段,他抬眼看了下准备出去的将士,那名将士转身就走了。
将军继续道,
“敌人从不想让我们在自己的国家好好活下去,他们想让我们的国家变成他们的土地,想让我们国人,成为他们的奴隶。
但是我们能吗?我们不能!
我们是这个国家的战士,是这个国家的屏障,我们不能倒,不能败!”
“将军,我们在守护自己的国家,这很值得骄傲……”
“但如果失守了,不仅我们会死。”
将军不再看楹羡,而是走到营帐窗口立着,看着帐篷外的篝火,叹道,
“我们身后所保护的一切美好,都会随着我们的倒下,灰飞烟灭。”
“将军……”
“楹羡你多大了?”
“十五了。”
“多大随的军?”
“八岁。”楹羡低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
“……”将军低眸,沉思良久,低声道,“是个可怜的孩子。”
楹羡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未回一个字。
一时无言以对。
楹羡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良久道,“很多人牺牲的时候,我都在,所以我并不喜欢战争。”
“没人喜欢战争。”将军低眸失笑道,“但是强者,不怕战争,不畏死亡。”
楹羡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霂蜀低眸,手心微微冒汗。
而楹羡的思绪,却跨过年月,回到了那年那车水马龙的街道,一骑而过,尘土飞扬。
那是自己与他第一次相见。
街道繁华年年,蝉儿依旧聒噪。
可因那一骑而过,心怦然而动。
那一日后,街道不再年年如一。
因为那一刻,万物仿若不再存在,无一丝声响。
只余那人策马离去的马蹄声。
只是如今。
楹羡低眸,看向将军案桌上的烛火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