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边城孤烟 第 17 章 故土疮痍
深秋的风裹着草原的沙砾,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狠狠扎在赵正的粗布衣襟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顺着衣料的纹路钻进衣领,带着草原特有的膻气与干燥,刮得脖颈一阵发麻。他刚走出黑水河沿岸的矮树林,脚下的路便骤然换了模样——先前踩着的碎石小径,棱角分明,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子硌着鞋底的硬度,而此刻,脚下是被无数马蹄反复踩实的黄土路,路面被压出深浅不一的凹痕,最深的足有指节宽,里面嵌着干枯的草屑和暗红的血泥,走一步便要陷进半寸,拔脚时带着“噗嗤”的闷响,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叹息。
这是通往张家庄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半个多月前和王二、陈小三失散后,心心念念想要找回来的路。半个多月来,他风餐露宿,靠着打猎和挖野菜充饥,夜里就缩在山洞或破庙里,听着野狼的嚎叫入眠,支撑他走下来的,就是找到兄弟、再回赵家村看看爹娘的念想。可此刻,路两旁的景象,却让他刚升起的希望,像被寒冬腊月的冰水浇透,一点点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凉得发疼。
路左边的田地里,原本该种着绿油油的过冬莜麦,那是边地百姓赖以过冬的口粮,往年这个时候,莜麦刚抽出嫩穗,远远望去,一片生机勃勃的青绿色,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麦浪,带着青涩的麦香。可现在,地里只剩下被马蹄踏平的枯秆,那些枯秆像一个个战败的士兵,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秆尖早已发黄发脆,一捏就碎成粉末。黑褐色的泥土被翻搅得乱七八糟,里面掺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又像是被打翻的赭石颜料,顺着田埂的裂缝往下渗,在土地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印记。
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黑得发亮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们低着头,用尖利的喙啄食着什么,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刺耳。赵正的脚步刚一靠近,它们便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珠里满是警惕与贪婪,“呱呱”叫着振翅飞起,翅膀扑棱着带起细小的土粒和草屑。随着它们的飞走,田埂上露出了半块沾着血的粗布,那布料的纹路粗糙而熟悉,和他身上穿的边军粗布一模一样——是去年冬天朝廷发的冬衣料子,布料里掺着些许麻线,磨得皮肤发痒,却耐穿耐磨,当时王二还打趣说,这料子做寿衣都结实。
赵正的脚步慢了下来,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青铜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剑身,他蹲下身,膝盖触到冰凉的泥土,一股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窜,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泥土里的血痕,早已干透的血痂硬邦邦的,蹭在指尖,带着股淡淡的腥气,那腥气不像新鲜血液那般浓烈刺鼻,而是混着深秋的枯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钻进鼻腔,瞬间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铁山城破那天,城头上溅在他脸上的血,也是这个味道。
那天的太阳是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挂在天上,蛮族的骑兵像潮水般涌来,马刀挥过的风声“呜呜”作响,比此刻的秋风还要凄厉。他亲眼看到身边的弟兄被马刀劈中,鲜血喷溅在夯土城墙上,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墙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条扭曲的蛇。他还记得那个叫小李的新兵,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临死前还抓着他的胳膊喊“赵哥,我想回家”,可他最终没能护住他,小李的尸体被蛮族的马蹄踏得面目全非,身上穿的,也是和这块粗布一样的冬衣。
“这是……蛮族干的?”赵正的声音有些发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疼痛。他想起城破时,蛮族士兵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涂着青黑色的油彩,像恶鬼一样,马刀挥过,无论老人还是孩子,都难逃一死;想起那些被蛮族追着砍杀的平民,怀里抱着布包,里面装着仅有的粮食和衣物,却连城门都没跑出去,就倒在了血泊中。现在看来,这沿途的村庄,怕是也遭了同样的劫,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百姓,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出现了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土房的墙壁是用黄土掺着麦秆夯成的,此刻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宽宽的裂缝,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麦秆,在风中微微晃动。屋顶被烧得发黑,焦糊的椽子斜斜地插在地里,像一只折断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上面还挂着半块烧焦的麻布,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房门口的石磨倒在地上,磨盘上沾着些黑褐色的东西,凑近了看,竟是被烤焦的粟米粒,那些粟米粒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金黄色,变得黑乎乎、硬邦邦的,有的还粘在磨盘的纹路里,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想来是村民藏在磨盘下的粮食,被蛮族搜出来烧了——边地百姓过日子节俭,粟米是精贵东西,平时都省着吃,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多煮一点,现在却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赵正走进土房,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淡淡的余温,那是火灾过后残留的温度,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惨,土炕的被褥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棉絮,棉絮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一碰就碎成灰烬。炕沿上插着一支蛮族的羽箭,箭羽是黑色的,用的是乌鸦的羽毛,箭杆是坚硬的桦木,上面刻着蛮族特有的狼头纹——那狼头呲牙咧嘴,眼神凶狠,和他在铁山城见过的蛮族箭一模一样。
墙角的陶罐碎了一地,陶片上还残留着些野菜汤的痕迹,绿色的汤汁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绿色的印记。陶罐旁边散落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木头做的鼓身已经开裂,裂缝里嵌着灰尘和焦黑的木屑,鼓面上的彩绘也被烟熏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点红色的痕迹,像是小孩子的脸蛋,又像是干涸的血。那拨浪鼓不大,刚好能被三岁孩子握在手里,鼓槌是用细麻绳系着的,此刻已经断了一根,垂在鼓身旁边,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
“谁家的娃……”赵正弯腰拿起拨浪鼓,指尖轻轻碰了碰开裂的鼓身,木头的纹理粗糙而冰冷,顺着指尖传到心底,让他心里一阵发酸。他握紧拨浪鼓,鼓身的裂缝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他保持着清醒。刚走出土房,一阵微弱的咳嗽声顺着风飘了过来,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咳一声都显得格外费力。赵正心里一动,握紧了青铜剑,气感下意识地在经脉里流转,顺着手臂往剑尖汇聚,剑身微微震颤,泛出淡淡的银光。他循着声音往旁边的柴房走,柴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布满了划痕和虫蛀的孔洞,上面还沾着些暗红色的血渍。门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里发生的惨剧。
柴房里堆着些没烧完的枯柴,枯柴大多是松树枝,上面还挂着些松针,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却被浓重的霉味和腥气盖过。咳嗽声就是从柴堆后面传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明显的恐惧和虚弱。
“谁?”赵正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里面的人,气感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地感知着柴堆后面的动静。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微弱的气息,气息不稳,时强时弱,应该是个老人,而且身体不太好。
柴堆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别……别杀我,我家里没粮了,真的没粮了……”
赵正推开柴门,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往里看。柴堆后面缩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里面夹杂着灰尘和草屑,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她的脸上满是皱纹,那些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老太太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棉衣的颜色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上面缝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补丁,有的补丁是用粗布做的,有的是用麻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她自己缝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手腕细得像根枯柴,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碎花布做的,上面印着简单的桃花图案,此刻被她紧紧地护在胸口,双臂用力,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被人抢走。
“老人家,我不是坏人,我是从铁山城逃出来的,叫赵正。”赵正慢慢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吓到老太太。他把青铜剑往身后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气感也收敛了不少,只在丹田处留了一丝,以防不测,“我就是路过,听见您咳嗽,想问问您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赵正,从他的粗布衣裳看到他身后的青铜剑,又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脚。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赵正的脸上带着风尘,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眼神却很清澈,没有蛮族士兵那种凶狠,也没有税吏那种贪婪,倒像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老太太看了他许久,见他虽然背着剑,却没什么杀气,身上的气息也很平和,才稍微放松了些,她指了指外面的土房,声音哽咽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是……是蛮族兵,三天前过来的,骑着马,拿着刀,见人就杀,见粮就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怀里的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家老头子,还有我那小孙孙,都被他们杀了……”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压抑而悲痛,像是一只受伤的老兽,在独自舔舐伤口,“老头子为了护着孙孙,扑在孙孙身上,被蛮族的马刀砍了好几下,血把孙孙的衣裳都染红了……孙孙才三岁,还没来得及喊我一声奶奶,就……就没了……”
赵正站在那里,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蛮族士兵冲进来,老人护着孩子,却根本不是对手,马刀落下,两条鲜活的生命瞬间消逝。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不知道他们在赵家村怎么样了,是不是也遭遇了这样的惨剧。
“他们还烧房子,把藏在磨盘下的粟米都搜出来烧了,说……说要让我们这些人,再也种不了地,再也活不了……”老太太接着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把村里的年轻人都掳走了,姑娘们也没能幸免,有的反抗,就被当场杀了,尸体扔在村口,让野狗啃食……”
赵正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皱眉,却丝毫没有松开。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气感在丹田处剧烈地翻滚,几乎要控制不住。他想起铁山城的馒头铺掌柜,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给守城的弟兄们打折,最后却被蛮族的马刀砍死在铺子里;想起巷子里卖针线的老婆婆,总给弟兄们缝补衣裳,不收钱,还会偷偷塞给他们几块糖,最后也没能逃过一劫,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没招谁没惹谁,一辈子勤勤恳恳,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却要承受蛮族的屠刀,承受这乱世的苦难。而那些当官的,比如铁山城的守将张彪,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带着私产跑了,把百姓和弟兄们扔在火坑里,自己去享受荣华富贵。这种对比,让赵正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那……那税吏呢?他们没来吗?”赵正想起母亲上次托人带的信,信里说“县里又催税了”,当时他还想着,等战事平息了,就回家多存点粮食,让爹娘不用再为赋税发愁,可现在,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朝廷的税吏,在这种时候,会不会还要来搜刮百姓?
老太太听到“税吏”两个字,眼里的悲伤瞬间被愤怒取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像是被激怒的老母鸡:“怎么没来?蛮族走了第二天就来了!带着刀,带着锁链,比蛮族还凶!”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恨意:“他们说……说我们没交‘蛮族过境税’,要把我们剩下的东西都搜走!我这布包里,是我孙孙的几件旧衣裳,还有他最喜欢的拨浪鼓,他们都想抢,还好我藏在柴堆里,用枯柴把自己盖起来,才没被他们找到……”
“蛮族过境税?”赵正愣住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一股更猛烈的怒火从心底窜上来,气感瞬间失控,顺着经脉往上涌,胸口发热,喉咙发紧。蛮族烧杀抢掠,朝廷不仅不派兵保护百姓,反而还要借着蛮族的由头收税,这是什么道理?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这根本不是个案,而是整个大玄王朝的腐朽——从上到下,从郡守到县令,再到小小的税吏,都在吸老百姓的血,都在压榨这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难怪蛮族敢轻易叩关,难怪铁山城守不住,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员,怎么可能护得住百姓?怎么可能守得住江山?赵正的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参军,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这样一群蛀虫吗?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粟米饼,那饼黑乎乎的,上面布满了裂纹,边缘还有几个浅浅的牙印,显然是她饿了很久,只咬了几口舍不得吃的。她把饼递给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很真诚:“小伙子,你饿了吧?这是我藏在怀里的最后一块饼,你拿着吃,路上饿了垫垫。”
赵正赶紧摆手,他能看出这块饼对老太太有多重要,在这种乱世里,一块粟米饼可能就是一条命。“老人家,我不能要您的饼,您自己留着。”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抓了两把粟米,那是他昨天打猎时,从一个废弃的农舍里找到的,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吃几天了。他把粟米放在老太太手里,“您拿着,煮点粥喝,别饿坏了身子。”
老太太看着手里的粟米,金黄色的米粒饱满圆润,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里,却带着一丝感激:“小伙子,你是好人啊……不像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蛮族,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粟米放进布包里,紧紧地护在胸口,像是护着稀世珍宝。“这年头,好人不多了,能像你这样,自己都不容易,还想着别人的,更是少见……”
赵正蹲下身,帮老太太把布包的口子系好,避免粟米洒出来。他看着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和感激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乱世里,一点小小的善意,就能让人如此感动,可见百姓们平时遭受了多少苦难。
“老人家,您知道张家庄怎么走吗?我要去那里找两个朋友,他们也是从铁山城逃出来的,一个叫王二,一个叫陈小三。”赵正问道,他不想再耽误时间,越早找到王二和陈小三,心里就越踏实。
老太太指了指东边,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再走三里地就是张家庄了,不过你可得小心,张家庄也遭了劫,比我们这里好不了多少。蛮族走后,有几个地痞在那里晃悠,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无赖,趁着乱世抢老百姓的东西,你一个人去,可得注意安全。”
“多谢老人家提醒。”赵正对着老太太拱了拱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样的乱世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还能提醒他注意安全,这份善意,让他在冰冷的乱世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您在这里待着也不安全。”赵正真诚地说道,他实在不忍心让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独自待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和眷恋:“不了,我就在这里等我家老头子和孙孙,他们会回来找我的……”她知道,老头子和孙孙已经死了,这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可她还是不愿意离开,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和家人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想守着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赵正知道老太太是放不下亲人,也不再劝,他明白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明白这份眷恋。他只是又从布包里摸了把粟米,放在她的布包里:“老人家,多拿着点,万一找不到吃的,也能顶几天。”
老太太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正转身走出柴房,刚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路上遇到坏人,就往东边的树林跑,那里有猎户设的陷阱,能挡一挡!”
“知道了,谢谢您!”赵正回头挥了挥手,心里一阵温暖。乱世里,最底层的百姓,往往有着最朴素的善良,哪怕自己身处绝境,也愿意帮别人一把。这份善良,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能照亮前行的路。
继续往东走,路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破败。有的土房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墙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有的院子里散落着农具和衣物,锄头、镰刀扔在地上,生满了红锈,女人的绣花鞋、孩子的布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像是一座空城。
风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让人胸口发闷,忍不住想要咳嗽。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狗在村口徘徊,那些野狗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清晰可见,身上的毛发杂乱肮脏,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它们低着头,啃食着不知名的东西,发出“呜呜”的低吼,见有人来,就抬起头,露出尖利的獠牙,“汪汪”叫着,眼神里满是凶狠和饥饿——想来是饿极了,连人都敢招惹。
赵正握紧青铜剑,气感顺着手臂往剑尖走,剑身泛出淡淡的银光,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气。野狗对杀气格外敏感,它们感受到赵正身上的气息,顿时收敛了凶态,往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恐惧。赵正往前踏出一步,气感外放,那几只野狗再也不敢停留,夹着尾巴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逃窜,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的废墟里。
他看着野狗的背影,心里一阵悲凉。连狗都饿成这样,可见这乱世里,活着有多难。人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是这些没有依靠的动物。他想起以前在赵家村,村里的狗都养得肥肥壮壮的,见了人就摇尾巴,可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世事无常。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挡住了不少秋风。这片树林正是老太太说的猎户陷阱所在的树林,树干上还能看到猎户留下的标记——用刀刻的箭头,指向树林深处。
赵正刚要进去,就听见树林里传来“住手!”的喊声,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和焦急,紧接着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哐当”声,像是篮子摔在了地上。他心里一紧,赶紧加快脚步,气感探进树林——里面有三个人的气息,两个气息粗重,带着一丝凶戾,应该是老太太说的地痞,另一个气息微弱,带着苍老,应该是被抢的村民。
他快步走进树林,只见两个穿着破烂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那两个汉子身材高大,虽然瘦,却很结实,脸上带着凶相,嘴角撇着,一副蛮横无理的样子。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木棍上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显然是刚从地上捡的。
被围的老汉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和赵正身上的衣裳差不多。他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有婆婆丁、苦苣菜,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草,都是边地百姓用来充饥的东西。老汉蹲在地上,想要捡起地上的野菜,却被其中一个汉子用木棍拦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抢老人家的东西,算什么本事?”赵正走进树林,青铜剑在手里一转,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直指那两个短打汉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感在经脉里流转,让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凌厉。
那两个汉子见有人来,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起赵正。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把旧剑,看起来不像个当官的,也不像个有钱人,顿时嚣张起来。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们的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附和,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威胁赵正:“小子,识相点就赶紧走,别在这里多管闲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赵正没说话,气感顺着剑尖往下沉,脚步往前跨了半步——这是“裂石拳”的起手式,也是在告诉对方,他不好惹。裂石拳是边军的基础拳法,讲究“聚气于拳,力透金石”,虽然简单,却威力十足,他当年就是靠着这套拳法,在新兵营里脱颖而出。
那两个汉子见他气势不对,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嚣张收敛了些许,但还是不愿意退缩。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心里盘算着,对方只有一个人,就算会点功夫,他们两个人联手,也未必会输。他咬了咬牙,手里的木棍猛地往赵正头上砸来:“给脸不要脸!”
木棍带着风声,朝着赵正的头顶狠狠砸下,那力道不小,要是被砸中,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脑震荡。赵正侧身躲开,动作快如闪电,他能感觉到风擦着耳朵过,带着一股汗臭味和泥土的腥气。他左脚往前跨半步,踩在对方的影子上,这是边军常用的“踏影步”,能让对方看不清他的走位。
与此同时,他左手握拳,气感聚在拳面,拳心变得滚烫,皮肤紧绷得发亮。他用“劈山”的力道,猛地砸在汉子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汉子惨叫一声,木棍掉在地上,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骨折了。
“啊!我的手!”刀疤汉子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捂着受伤的手腕,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另一个汉子见同伴被打,顿时急了眼,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人,身手竟然这么厉害。他咬了咬牙,举着木棍就往赵正后背砸来,想要偷袭。赵正没回头,气感聚在右肩,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猛地往后一撞,正好撞在汉子的胸口。
“哎哟!”汉子惨叫一声,身体像破布似的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巨石砸中,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能痛苦地呻吟着。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抢东西,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赵正的声音冷了下来,气感外放,带着一丝杀气。那两个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刀疤汉子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搀扶着另一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木棍都没敢捡,生怕赵正追上来。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赵正才收敛了气感,剑身的银光渐渐褪去。
“多谢小伙子,多谢小伙子!”被抢的老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摔破了,渗出淡淡的血迹,可他顾不上疼,赶紧捡起地上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土,生怕弄坏了。“要不是你,我这野菜就被他们抢了,家里的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煮野菜汤呢!”
赵正走上前,帮老汉把野菜放进篮子里。这篮子是用柳条编的,已经有些破旧,边缘处断了几根柳条,用麻绳系着。“老人家,您没事吧?”他问道,看了看老汉摔破的膝盖。
“没事没事,一点皮外伤,不碍事。”老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小伙子,你可真是个好人,身手又好,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惨了。”
赵正笑了笑,没说话,他帮老汉把篮子拎起来,问道:“老人家,您是张家庄的人吗?我要去张家庄找两个朋友,一个叫王二,一个叫陈小三,您见过他们吗?”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张家庄是我家,可现在……唉,也不是家了。”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蛮族三天前来过,杀了不少人,抢了不少粮,村里的房子烧了大半,活着的人也没几个了。你说的那两个人,我没见过,不过有几个从铁山城逃出来的兵,前两天在村里歇过,他们说要往东边去,说不定是你要找的人。”
“往东边去了?”赵正心里一喜,东边正是清风寨的方向,王二和陈小三说不定真的去了那里。
“对”老汉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不过你可得小心,那边不太平。听说有山匪在那里盘踞,还有蛮族的游骑在那一带晃悠,经常抢劫过往的行人,你一个人去,可得注意安全。”
“多谢老人家提醒。”赵正对着老汉拱了拱手,心里虽然有些担忧,却还是决定要去清风寨看看。不管那里有多危险,他都要找到王二和陈小三。
他又想起了爹娘,忍不住问道:“那您知道赵家村怎么样了吗?我是赵家村的人,想回去看看爹娘。”
老汉的脸色沉了下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赵家村……不清楚”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爹娘……唉,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多谢老人家,我知道了。等再我找下朋友,就回赵家村”
他帮老汉把篮子拎起来,说道:“我送您回村吧,路上也安全些。”
老汉感激地说了声“谢谢”,跟着赵正往张家庄走。路上,老汉絮絮叨叨地说着张家庄的事,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赵正的心上。
“村东头的李木匠,手艺可好了,谁家要做家具,都找他,结果被蛮族一刀砍死在自家的木匠铺里,他那刚过门的媳妇,也被蛮族掳走了,不知道死活……”
“村西头的王寡妇,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平时靠纺线织布为生,蛮族来了,她为了保护女儿,被蛮族的马刀捅死了,女儿也没能幸免……”
“还有村南头的张老汉,都七十多岁了,一辈子老实巴交,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结果被蛮族活活烧死在房子里,房子烧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没找到……”
老汉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些都是他的乡亲,都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让他心里格外难受。
赵正默默地听着,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他想起铁山城的弟兄们,想起那些死去的平民,想起田埂上的血衣,想起塌房里的拨浪鼓,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他不能只想着自己的爹娘和朋友,他还要为这些死去的百姓报仇,还要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快到张家庄村口时,老汉指着前面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说道:“那就是我家,小伙子,到这儿就行了,你赶紧去找你的朋友吧,晚了说不定又有变故。”
赵正把篮子递给老汉,又从布包里摸了把粟米放在他手里:“老人家,您拿着,别饿着。我找到朋友后,会来看您的。”
老汉接过粟米,眼里满是感激,他紧紧地攥着粟米,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好,好,小伙子,你路上多保重。”
赵正挥了挥手,转身朝着东边走去。张家庄的村口,几个村民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满是麻木,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见有人来,他们只是抬了抬头,看了赵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沉默着——他们见过太多逃难的人,太多生离死别,早就没了波澜,也没了希望。
赵正没在张家庄多停留,他知道王二和陈小三可能往别处去了,不能耽误时间。他握紧腰间的青铜剑,气感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温暖着身体,也坚定着他的信念。脚步坚定地朝着东边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深秋的风还在刮,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刮在脸上,又冷又疼。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草原,草原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倒伏在地,像是一片死寂的海洋。远处隐约可见的山林,笼罩在一片雾气中,风越来越大,刮得衣袂猎猎作响,赵正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步伐越来越沉稳,他的身影在深秋的旷野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格外挺拔,像一棵屹立在寒风中的青松,不屈不挠,顽强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