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温泉浴后
“地震可以造成山石的崩裂，改变水脉的路线。”
“早年间似乎有过地震的，这里的水突然积这么多，估计樵夫应能知晓。”
“嗯，这水还真的好喝。”我喝着葫芦瓢里的泉水，有一丝香甜。
“味道没有变，跟之前小股流水时一样，若泉眼变大了，知道的人就多了。”
“长安会酿酒的厨师多么。”
“多如牛毛。”
“那我们的美酒，岂不危乎。”
“怎么会，”云枣笑着，看我说了一句古文，“酿造过程也很重要。”
羊囊一共带过来六只，云枣用绳子把三只羊囊绑在一起，驼在后背，往马车的方向过去，我在泉水边等着他回来。
“氤氲山水色，温泉有佳人，柔荑碧波起，悠悠乱吾心。”
云枣从外面走进来，大约是看到我在下游的温泉池里，他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过来。
“你等一会儿，让我在泡一会儿。”听见他远远的在念什么，我大声喊。
“夜里山路凶险，还是早些上来的好。”云枣大嗓门催促我。
被惊起的鸟雀，扑棱着羽翅飞往别处，我向泉水深处埋下整个身子，憋了一口气转圈，搅动起来的小沙石跟着旋动起来，又慢慢沉下，我站直了身子，取外套的长衫擦干，山里的风吹过来，一丝丝的凉意。
我打了个喷嚏，大约要感冒了，赶紧穿上棉衣，套上鞋袜。
“你过来吧。”
“伤风了吧，喝口酒。”云枣递过来他的酒葫芦。
我皱着眉头，喝下一口，“好辣，不喝了。”
回到车上，天已经黑了，贪玩的缘故至少耽搁了一个时辰的路程，云枣坐在车前，挥动着马鞭，夜里的山林偶尔又猫头鹰的叫声，划破寂静。
一匹马儿的速度，快不起来，直到两匹马儿并列在前，速度才真正快了起来。
赶到城外的时候，已是满天星斗，死寂一般的夜色，长安城更加显得深沉，神秘。
“我们在郊外休息一晚上，一大早再进城，”云枣歇了马车，手里挽着缰绳，坐在车前打盹。
我曲着腿，倚靠在水桶边，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忍着饥饿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启夏门远在一里之外，进城的人大多从一里外的地方往门口赶去，马车依次队列，门官挨个问询：事由，做好登记，放行。
云枣牵着马儿，向门官行礼。
“官爷，昨天去城外打水，现在才回。”云枣撩起帘子，里面是水桶和六只满满的羊囊袋子。
门官看着我们京城模样的装束，车马亦是京城的装饰，并没有多问。
一大早的南城，人迹稀少，路上只有马车的声音，吱呀呀的从青石路面往小巷子里来，家里的厨房已经升起烟火，大约美姬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云枣推开门，马厩里又多出来两匹马儿，这是怎么回事，正在讶异的时候，从内院出来一位老人家，我莫不是眼花了！
“叔叔，你怎么在这儿。”我跳下车去，被云枣撞了一下，他立马回头看我，拽着我的衣袖。
“叔！叔！我回来了。”云枣跪在地上，我也吓得赶紧跪下。
“快起来，快起来，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叔叔红着眼，看着云枣身后的我，“这位娘子是？”
“是我在异域结识的，嘉娘，叔，容我进屋去说。”
云天亮，云枣的叔叔除了这身唐朝的衣服之外，不就是我叔叔么，用左手搀扶起云枣，用左手牵着云枣进屋。
难怪云枣一看到我的叔叔，那样激动，此刻也是我也免不了的，我眼含泪水，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内院，来到北面的正屋。
“说说，怎么回事？婧娘说你被乌云怪捉走了，急得我……我去找李道长，找不到，又去找袁道长，还是找不到……”叔叔坐下，说着云枣不见后的情况。
“叔叔，说来话长，我去的地方，叫西安，不是妖怪那里，”云枣牵着我的衣袖，示意我往前一些。“这是在西安结识的贵人，现如今跟着我过来了，一时回不去，若是回去的话，可能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是的，袁道长算的很准，我去了一千多年后的长安，他们那里把长安叫做西安，嘉嘉就是一千两百年后的西安人。”
“不可能，不可能。”云枣的叔叔摸着山羊胡，摇头，“当时道长不是说千年后的，是说的西域城邦。”
“道长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去的地方，确确实实的是存在的，而且嘉娘也跟着过来了。”
“你说她是一千多年后的人。”
“嗯呐。”
“你过来，我看看。”叔叔盯着我，从上到下，看到我的鞋子，他盯着琢磨着。
“我们穿的现代的衣服过来的，拿出来给你看看。”我们一起跑去东偏房，取出当时过来的衣物。
“爷，请用茶。”有一位小厮进来倒茶。
“去，帮美姬忙些可口的肴馔来，今天我们要开怀畅饮。”叔叔高兴的对小厮说，彷佛天大的喜事降临一般。
正屋内就剩下我们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真实的发生在我们身上。
“婧娘说，你被乌云怪捉走了，我哪有什么心思还放在厨房，就干脆搬出来，一边寻你，一边找道长的消息，没有想到，相府没了，管家爷要跟着去岭南，婧娘本是我云家未过门的媳妇，也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好，”叔叔拿眼睛看着我，若有所思，“可是婧娘执意要跟着管家爷去岭南，是个孝顺孩子，临走时，给了我一个小匣子，我就把小匣子带在身边，每日里看着哭，多好的事情，怎么就被乌云怪给捉走了，我想着，早些找到你，让你拿着匣子去岭南把婧娘接回来……”
叔叔看着我，不停的叹息，大约有为难之处，我也好奇婧娘的近况。
“哎，北上去寻你的时候，在渭河边的小山林里，竟然迷路了，怎么都走不出来，转了三天啊，吃的喝的都快没了，我怕我死在那里，小匣子可不能给别人取走，于是就地埋了，埋的不深，应该还能找到。”叔叔喝了一口茶，又继续叹气。
“你说这是什么事，我一个老头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还被鬼迷住了，埋了匣子之后，一下就走出来了，路就在眼面前，怎么就瞧不见的，再回头找埋匣子的地方，就再也找不见了，不是被鬼迷了么。”
那个小匣子原来是叔叔埋的，云枣和我静静的听着，这两年来付出的艰辛和心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有人说看见道长往北去了，我就往北，有人说看见道长往西域去了，我就往西域去，有人说看见道长回来了，我就跟着回来，却都没有见到过道长。”
叔叔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大约是最古老最迫不得已的“追星族”吧。
“叔，我过去之后，一直住在嘉嘉那儿，她待我如同亲人，我回来了，她也跟着过来了，她家里的亲人，并不知道她的情况，估计也急的如您这般。”
“那如何是好，你可不能再过去了。”叔叔一把拉住云枣的手，生怕他再消失掉。
“叔，我过去，不是我所愿，她过来，亦非她所愿。”
“你说的也对，都非人所愿啊。”叔叔看着我们，“你们又这样的奇遇，也是稀事一件。”
“回来时，坊正问我的情况，我撒了个谎，说自己姓项。”云枣小心翼翼的说着。
“哎，还说什么姓不姓的，人回来就好，既然人家于你有恩，姓项又如何。”叔叔仰天叹息，“我也看开了，灵州云家，就此罢了！”
我看着云枣，从此就叫项枣了？这样严肃的场面似乎不适合玩笑。
“叔，过两年这里要打仗，长安这里也不安全。”
“打仗！谁打谁！打大唐的人怕不是活腻了。”
“是安禄山，我想您最好回老家避一避。”
“我回去了，你呢？”
“我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找到回去的方法，嘉嘉要回去的。”
“我说你啊！”叔叔劈头盖脸的责问他，“刚见面，你就赶我走啊，这里还是我家，轮不到你来指挥我，嫌我老了，碍事了！”
“叔，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
“哼，枣，你听着，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不着，还有，你爱姓哪个姓都行，我无所谓，”叔叔的哭腔有些吓人，“我活的也够了，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刚见面就要分开，我这是为谁忙啊。”
低沉的哭泣，揪着人心，我看云枣一下子说的太多了，叔叔有些接受不了，打仗是两年后的事情了，刚刚团聚的家人，怎么忍心再分开，他是有些急了。
“你和婧娘的婚事，我还没有点头同意，只是婧娘单方面的毁约。”叔叔说完，拿眼神射过来。
这怨大约落到我的头上了，哎，好惨。
小厮在走廊敲了敲门，“回爷，肴馔做好了。”
“端上来。”云枣叔叔正了正身形，往桌前坐好，小厮端上佳肴，蒸鸡，蒸鱼块，羊乳汤，烙饼，美味可以让一切乌云消散，这是一种力量。
“还有两坛酒，端过来，你就和美姬在厨房吃，这里完了叫你。”
小厮应着下去，送过来两坛酒。
云枣和我坐在下首的位置，细细品尝着美味，小厮的手艺不比云枣差到那里，第一次觉得白菜这样的好吃，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回味无穷。
饭毕，叔叔回坐到一边的茶桌，招呼我们俩过去。
“嘉娘啊，这里条件简薄些，别见外，但是我们会尽所能的照顾好你，直到你找到家人为止，也谢谢你在千里之外照顾好云枣。”叔叔翻着眼睛看了一下云枣。
“您客气了，云郎的长辈如同我的长辈一般，听您的安排，给您和云郎添麻烦了着实不安。”我站起来纳福。
“嗯，多谢体谅我一个老头子，或许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必往心里去。”叔叔见我如此客气，大约也不好发作什么。
我尽量回忆着自己所有的古文知识，只希望能挽回一些好的印象。
“您客气了，若是您……”
“叔，嘉娘一夜未眠，我送她过去休息。”云枣拦着我，不让我继续说下去，这小子胆真肥，不怕再惹到他叔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