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奥米茄的算力垄断黑幕
载具在迷宫般的管道和隧道中穿行了大约半小时,期间至少更换了三次明显不同的行驶噪音背景(从金属管道到混凝土涵洞,再到似乎是某种废弃排水系统的空旷回响),最终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后,周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载具内部设备低微的嗡鸣,以及隐约传来的、远处地下空间的滴水声。
艾拉没有立刻动作。她坐在那里,侧耳倾听了几秒钟,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起身,动作轻捷地拉开车厢侧面的一个隐藏把手。
一道微光随着车门滑开渗入,带着更浓重的潮湿和金属锈蚀气味。外面似乎是一个相当大的封闭空间,光线昏暗,但比车厢内亮一些。
“能走吗?”艾拉回头看向凯伦,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切,更像是在评估一个设备的可用性。
凯伦尝试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腿。应急凝胶和稳定剂似乎起了作用,剧痛减轻了不少,但整条腿依然使不上力,麻木感很重。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需要支撑。”
艾拉没说什么,从车厢壁上一个固定扣里抽出一根可伸缩的合金拐杖,抛给他。凯伦接过,勉强撑起身体,挪到车门边。艾拉已经跳下车,站在下面,微微仰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凯伦咬着牙,用左臂(此刻只是沉重的机械)和拐杖配合,笨拙地挪下车厢。落地时,受伤的右腿还是传来一阵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艾拉只是侧身让开,没有搀扶。
他站稳,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仓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个巨大地下基础设施的一部分被改造而成的隐蔽空间。挑高至少有六七米,面积堪比一个小型室内广场。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锈蚀的金属横梁,许多地方还在缓慢地渗水,滴落在下方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岁月和湿气留下的黑色污渍。空气流通似乎很差,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机油、霉味、陈年灰尘和隐约电子设备热量的沉闷气味。
仓库里堆放着一些用防水布遮盖的箱子和设备,边缘区域用简易隔板隔出了几个小房间,透出些许灯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摆放着几张长条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拆卸的电子元件、裸露的电路板、改装过的终端屏幕,以及一些凯伦一眼就认出的、属于非正规渠道的军用或工业级硬件。几根粗大的电缆从高处垂下,连接着几个嗡嗡作响的便携式能源阵列。这里显然是某个技术工作区。
除了艾拉,还有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走动或忙碌。他们穿着各异,有的像艾拉一样穿着实用的战术装束,有的则是普通的工装或街头服饰,但无一例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义体改造的痕迹,或者携带、操作着明显不属于民用级别的设备。他们看向凯伦的目光带着警惕、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里不是家,甚至算不上一个舒适的藏身处。但这里有一种“生锈神经元”店铺所没有的东西——一种紧绷的、有目的性的活力,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做些什么的躁动。
“临时安全屋,”艾拉简洁地介绍,领着凯伦一瘸一拐地走向工作台旁边一个用集装箱板材隔出的、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在‘熔炉’准备好接收你之前,我们先在这里停留。他们需要时间清理痕迹,确保没被追踪。”
所谓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易折叠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储物柜。艾拉示意凯伦坐下,自己则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将之前那块数据板再次放在桌上。
“你问我们想要什么,”艾拉开门见山,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像两块冰冷的翡翠,“在那之前,你需要先知道,你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不仅仅是塞勒斯·沃克和他的猎杀小队,不仅仅是马库斯·索恩个人的野心。”
她用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系列新的文件、图表、数据流截图。“这是零阶裂隙在过去几年里,冒着巨大风险,从奥米茄内部、从被他们压垮的竞争对手那里、从黑市数据贩子手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真相。关于天穹枢网,关于算力垄断,关于这个他们正在为我们所有人建造的‘美好新世界’。”
第一份文件,是一组对比图表。左边是奥米茄星联官方发布的天穹枢网“公开可用算力容量”增长曲线,平滑上升,但斜率平缓,似乎已经接近“技术瓶颈”。右边,则是零阶裂隙通过分析卫星能源消耗、散热信号、以及劫持的少量非公开数据流,反向推导出的“实际运行算力容量”曲线。这条线,在最初几年与官方数据大致重合,但从五年前开始,便以一个令人心惊的陡峭角度向上攀升,目前公开数据宣称的“瓶颈”值,仅仅只是实际容量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平台。
“他们公开宣称,天穹枢网已经接近理论极限,算力是‘稀缺资源’,必须‘合理分配’。”艾拉的声音很冷,“但事实是,天穹的算力储备远超公众想象。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算力被 deliberately idle(刻意闲置),或者被用于我们尚未完全摸清的、非民用的‘特殊项目’。”
她切换到下一组证据。这是一些内部通讯的碎片,来自几个被奥米茄收购或挤垮的前竞争对手公司的高管。通讯记录显示,奥米茄利用其在标准制定、基础算力接入和市场主导地位,系统性地打压任何可能威胁其垄断的地面算力技术——无论是更高效的分布式计算节点,还是新型的生物-神经计算芯片,甚至是开源的非卫星依赖网络协议。手段包括恶意收购后雪藏技术、通过天穹枢网限制其算力接入导致产品失效、商业间谍、乃至更直接的“安全事故”。
“创新?在地面上?”艾拉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奥米茄不允许。任何可能让地面摆脱对天穹依赖的技术萌芽,都会被掐灭。算力,必须只能来自天上,只能来自奥米茄。”
第三部分,是一系列复杂的社会经济数据模型和关联分析。图表清晰地展示了个人的“公民信用点”(由消费记录、社会贡献、对奥米茄及其关联企业的“忠诚度”等综合评定)与所能获得的“基础算力配额”之间的强正相关关系。另一张图则揭示了这种算力分配如何进一步固化了阶级:高信用点群体(主要集中在拥有完善私有网络和备用能源的上城区)享受几乎无限制的优质算力,用于商业、娱乐、高级医疗和延长生命的技术;而低信用点群体(锈蚀深渊这样的下城区是典型)则被严格限制在维持基本生存和低端娱乐的算力水平,任何向上流动的尝试都可能因为“信用点不足导致的算力瓶颈”而失败。
“算力锁,凯伦,”艾拉盯着他的眼睛,“不仅仅是技术限制。它是枷锁,是新时代的种姓制度。它确保穷人永远无法获得足够改善生活的算力,确保精英阶层永远掌控最先进的工具和资源。而‘算力锁2.0’,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可能会将这个系统变得更精细、更无孔不入,甚至可能将监测直接延伸到神经活动层面,实现某种程度的……意识层面的‘行为引导’和‘风险预测’。”
凯伦沉默地听着,看着。他曾经是天穹建筑者中的一员,虽然接触的是核心架构,但对商业应用和战略层面的黑暗面了解并不深入,或者,他当年选择不去深入思考。此刻,这些冰冷的证据、图表和碎片化的内部信息,像一把把凿子,将他潜意识里回避的、七年间目睹的种种不合理现象,与一个庞大、精密、冷酷的系统性阴谋联系了起来。
泰丝需要的顶级医疗算力,为什么遥不可及?不仅仅是因为昂贵,更是因为它被垄断,被作为特权的一部分严格管控。锈蚀深渊里那些因基础算力中断而陷入困境甚至死亡的人们,他们的悲剧并非偶然的技术故障,而是这个系统运行下的必然损耗。那个叫索菲亚的小女孩无法顺畅接受教育,不是因为设备老旧,而是因为她所处的阶层,被预设了“不需要”那么多知识的未来。
“这不是失误,不是管理不当,”凯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明悟,“这是一个精心设计、层层加固的体系。天穹枢网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提供算力。”他想起了自己和德雷克当年发现的那个“后门”,那个马库斯坚持必须嵌入、声称是为了“系统稳定和防止滥用”的协议层。现在看来,那恐怕只是整个控制体系的冰山一角。
艾拉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理解速度感到满意。“德雷克很早就察觉到了苗头,所以他试图拉拢你,试图从内部修正。但他低估了马库斯的决心和手段。你遭遇的,我们也曾从其他渠道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任何试图挑战这个体系的人,都会被贴上‘叛徒’、‘疯子’、‘技术事故责任人’的标签,然后被清理掉。”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泰丝·马洛的遭遇,我们很遗憾。但你要明白,她的遭遇,在这个系统下,每一天、每一刻,都在锈蚀深渊,在新曼哈顿的其他下城区,在全球无数个被天穹阴影笼罩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重复上演。因为脑机接口过载而脑死亡,因为医疗算力不足而得不到救治,因为教育算力配额不够而永远失去上升通道……他们是这个算力垄断体系下,无声的、被统计数字忽略的代价。”
凯伦感到胸腔一阵窒息的闷痛。不是为了泰丝——那份痛苦从未离开——而是为了这血淋淋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真相。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悲剧是个人的、偶然的,是马库斯·索恩为了掩盖技术缺陷而进行的无耻陷害。现在看来,那只是这个庞大机器运转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清理程序”。他,泰丝,锈蚀深渊里挣扎的无数人,都只是这架名为“奥米茄”,名为“天穹”的机器齿轮下,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尘埃。
愤怒依旧在燃烧,但不再仅仅针对马库斯个人,而是开始转向这个他参与建造、如今却化为囚笼的系统。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无力感也随之而来。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个人能做什么?零阶裂隙,这些人,他们又能做什么?
“你们……”凯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却充满抗争痕迹的安全屋,扫过外面那些在昏暗中忙碌的、身份不明却有着相似眼神的人们,“你们收集这些,打算怎么做?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指望公众的愤怒能推翻奥米茄?”
艾拉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表情。“公之于众?通过什么渠道?所有主流媒体,所有公共网络节点,都在天穹枢网的监控和影响之下。任何试图大规模传播的信息,都会被标记、过滤、篡改或删除。零星的黑客攻击和地下广播,影响范围有限,很快就会被镇压。”她指了指数据板,“这些证据,对我们而言,是武器,是了解敌人的工具,是说服像你这样的人加入的理由。但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她关闭了数据板,屏幕暗下去,房间内只剩下从门缝透进来的、工作区设备的微光。
“真正的战场,在天上。”艾拉抬起头,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混凝土和土层,看到那2800颗编织成网的冰冷星辰,“在那张网上。只有撕开那张网,让光透下来,地下的声音才有可能被听见。否则,一切反抗都只是隔靴搔痒,最终会被铁幕无声地吞噬。”
凯伦顺着她的目光,仿佛也看到了那片他亲手参与编织、如今却高悬头顶、投下无尽阴影的“天穹”。囚笼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
而在这个囚笼之下,泰丝苍白的面容,与锈蚀深渊无数张模糊的、绝望的面孔,渐渐重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