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酸雨霓虹下的锈蚀深渊
新曼哈顿的雨,从来不是为滋养而下的。
2049年的初冬,这雨更像是某种工业排泄物——浑浊、酸涩,带着金属氧化物和合成聚合物的刺鼻气味,永不停歇地从铅灰色的人造云层中倾泻而下,腐蚀着下城区“锈蚀深渊”的一切。
它冲刷着叠床架屋的违章建筑外墙上斑驳的涂鸦和铁锈,在坑洼的合金路面上汇集成一条条散发微光的、油腻的溪流。雨水渗进裂缝,滴进下方更阴暗的层叠空间,那里是连霓虹灯光都吝于探访的深渊。
凯尔——至少在这里,人们只知道他叫凯尔——站在“生锈神经元”维修店脏污的橱窗后,机械左臂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伺服电机嗡鸣,稳稳地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导丝。
他的眼睛透过一副具有多重滤光和放大功能的目镜,聚焦在工作台上那颗打开的、廉价得可怜的“谷神星-3型”基础脑机接口核心上。顾客,一个脖颈后插着粗糙接口、眼神浑浊的老义体人,正紧张地站在一旁,身上廉价合成布料的气味混合着外面的酸雨味,弥漫在狭小店铺浑浊的空气里。
“只是初级感官过载缓冲器熔了,”凯尔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与他手指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准形成微妙反差。他的左臂,外表覆盖着磨损的哑光灰色仿生皮肤,看起来和锈蚀深渊里成千上万具用于重体力劳动的民用基础义体没什么不同。只有极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关节处那过于流畅的弧线,以及执行微操作时那种超越民用规格的绝对稳定。“接入盗版的全息感官片,没做缓冲隔离。这次给你换上一个好点的,但别再看那些超限度的东西了。你的神经承受不起第二次。”
老义体人含糊地嘟囔着感谢,递过来一小把皱巴巴的信用点纸币。凯尔接过,看也没看就扔进旁边的金属钱盒。交易完成,老人迫不及待地重新接回脑机,脸上瞬间浮现出廉价的愉悦色彩,蹒跚着走进门外的雨幕和霓虹中。
店铺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水敲打棚顶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巨型全息广告牌电流通过的嗡鸣。凯尔摘下目镜,揉了揉眉心。他的面容介于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刻着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和一种深藏的疲惫,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过于清醒,也过于疏离。他走到橱窗前,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了擦玻璃上凝结的水汽。
窗外,是锈蚀深渊永不落幕的混乱交响曲。
扭曲的合金管道和缆线如同巨兽的血管,在建筑之间攀爬交错。劣质的全息招牌闪烁着刺眼的粉红、靛蓝和猩红,宣传着地下格斗、感官超梦、合成药物和来历不明的义体改装。衣衫褴褛的人群在湿滑的街道上涌动,有些肢体健全,更多则装配着各种型号、新旧不一的机械义肢或感官增强器,金属部件在霓虹下反着冷光。悬浮车辆的噪音在高处呼啸,但属于上城区,它们从不在此降落。地面只有破旧的轮式载具和靠生物能或劣质电池驱动的个人滑板,在污水和垃圾间艰难穿行。
而这一切混乱的背景板上,是那无法忽视的存在。
在酸雨云层的缝隙之上,在新曼哈顿那些刺破天际、灯火通明的摩天巨塔的顶端之上,是“天穹”。
初看像是格外明亮、格外稳定的星辰,细细分辨,才能看出它们并非自然造物。那是一颗颗微微移动的光点,以某种精确到冷酷的几何规律排列、运行,彼此之间偶尔有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妙光束闪烁连接,构成一张笼罩整个天际的无形大网。奥米茄星联的标志——一个被抽象星环环绕的希腊字母Ω——不时在云层上方投射出巨大的、威严的幽蓝色全息影像,伴随着简短而极具穿透力的音频信息碎片:“天穹枢网,承载文明未来……算力即权力,奥米茄即秩序……”
凯尔的目光在那片“星辰”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擦玻璃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帧。然后,他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天空另一件无趣的装饰。
“凯尔叔叔!”
一个清脆但略带电子杂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跑进店铺,扎着两根用废旧光缆捆住的辫子,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叫索菲亚,住在隔壁的垂直叠层屋里。
“接口又卡住了,”索菲亚撅着嘴,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旁一个极其简陋、像是手工焊接的脑机接入点,“历史课讲到第二次企业战争,画面就停住了,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艾米莉她们都能看完整!”
凯尔蹲下身,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便携式诊断器,连接到索菲亚的接口上。屏幕快速滚动着数据流。“不是接口问题,索菲亚,”他平静地说,指向诊断器上一行不断跳动的红色参数,“是分配到你这片区的公共教育网络算力配额不足。天穹枢网……今天有点忙。”
他用了最中性的词。但索菲亚听懂了,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沮丧和一丝愤怒。“又是这样!妈妈说她小时候,网络从来不卡!”
那是因为那时候“天穹”还未完全升起,垄断尚未彻底,凯尔想,但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诊断器的设置,暗中动用了自己左臂义体本地计算单元的一丝余量,暂时稳定和清理了信号流。“试试现在。”
索菲亚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高兴地说:“好了!能看到舰队爆炸了!”她掏出一颗包装磨损的水果味合成糖,塞到凯尔手里,“谢谢凯尔叔叔!”然后又像来时一样,蹦跳着冲进了雨里。
凯尔看着掌心那颗廉价的糖,将它放在工作台一角一个盛放小零件的碟子旁。那里已经积了几颗类似的糖。他重新坐回工作椅,店铺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窗外永恒的光污染与雨声。
夜幕彻底降临时,凯尔拉下了店铺的金属卷帘门。锁好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库存或清理工具,而是穿过店铺后部一道隐蔽的隔板,进入他的居住空间——一个比维修区更狭小、更简陋的房间。一张窄床,一个简易料理台,一个老式屏显终端,几乎就是全部家具。
他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外套,露出下面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左臂的机械部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前——这扇窗户不对着街道,而是对着建筑之间一道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天井。雨水顺着天井边缘如瀑落下。
他抬起左手,凝视着这只机械手臂。手指灵活地张开、握紧,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噪音。外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只有他知道,在仿生皮肤和标准外壳之下,在刻意劣化的表层电路掩盖之中,藏着什么。那不是一个维修工该有的东西。
终端屏幕自动亮起,没有启动全息界面,只有幽暗的背光。屏幕上,需要多重生物密钥和动态密码才能访问的加密存储区里,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图标,是一个早已被奥米茄星联弃用、在公开网络上被彻底抹去的初代天穹枢网架构符号。
凯尔没有去点开它。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声,目光似乎穿透了肮脏的窗户和厚重的雨幕,再次投向那肉眼不可见、却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头顶的“天穹”。那些光点之中,有他亲手参与计算过的轨道参数,有他绘制过的能量流图谱,有他曾相信能连接人类、启迪未来的设计蓝图。
如今,它们只是构成铁幕的2800颗钉子。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和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灰蓝色眼睛。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如同深潭底部被扰动的沉淀,缓缓翻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雨,还在下。酸涩的,冰冷的,属于锈蚀深渊的雨。
而属于凯伦·瓦尔泰斯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