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抹去的首席架构师身份
黑暗。颠簸。钝痛。
意识像是从冰冷的海底艰难上浮,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抗议。首先是右小腿,那里不再是清晰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灼热的麻木,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却又不断通过残留的神经接口发送着混乱的故障信号。然后是肋侧,每一次随着载具颠簸的呼吸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左臂……左臂沉重而冰冷,量子单元彻底沉寂,过度透支后的冷却期漫长且充满未知。
凯伦·瓦尔泰斯——他现在必须强迫自己重新使用这个名字——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适应着昏暗的光线。他躺在一个狭窄、硬质的表面上,身下是某种粗糙的合成材料衬垫。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味、还有一种……地下管道特有的潮湿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息。耳边是引擎低沉、规律、但显然经过消音处理的轰鸣,以及金属构件在行进中摩擦、颠簸的声响。他在移动,速度不慢,但路径似乎很不平坦,频繁的转向和起伏让他本就眩晕的脑袋更加不适。
他试图移动身体,但刚一用力,肋侧和右腿的疼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伤口刚处理过,稳定剂和凝血凝胶需要时间生效。”
声音从侧面传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简洁。
凯伦转过头——这个动作也牵引起颈部的肌肉酸痛。他看到了那个把他从公寓里“拖”出来的女人。
她坐在对面的金属长椅上,与他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她已经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的深棕色短发,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面容不算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线条清晰,下颌紧致,鼻梁高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锐利的灰绿色,像经过打磨的矿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异常明亮和专注,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审视着他。她身上那套深灰色的战术护甲沾满了灰尘和少许深色的污渍(可能是干涸的血迹,但不一定是她的),护甲包裹下的身体轮廓矫健,显然经过长期的严苛训练和高效的义体增强。
载具内部空间狭小,像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用于地下行驶的大型运输车后舱。墙壁是裸露的金属板,焊接着各种支架和管线,几盏低亮度的红色应急灯提供着仅够视物的照明。除了他们俩,车厢里似乎还有其他人,在更前方的驾驶区域,隐约能听到低沉的交谈声和仪器操作的声响。
“你是……”凯伦的声音沙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艾拉。艾拉·瑟兰迪尔。”她回答,没有伸手,也没有进一步介绍的意思。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评估着他的状态,他的反应。“你的生命体征稳定了。小腿义体传动系统烧毁,我们做了应急隔离,防止神经反馈扩散。肋部可能有骨裂,需要进一步扫描确认。其他都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她顿了顿,“算你运气好,脉冲步枪调成了低功率非致命模式,大概想抓活的。塞勒斯想和你‘叙旧’?”
凯伦没有回答关于塞勒斯的问题。他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冰冷的金属车壁上,这个动作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为什么救我?”他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锈蚀深渊,尤其是在他刚刚暴露了身份、引来了奥米茄最精锐的猎杀小队之后。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身旁一个固定着的战术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块轻薄但坚固的军用级数据板。手指在边缘轻划,屏幕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冷光。她没有将数据板递给凯伦,而是翻转屏幕,让他能够看清上面的内容。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奥米茄星联内部人事档案的界面。顶部是奥米茄的徽记和“机密-等级七”的水印。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稍显年轻、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理想主义光芒的凯伦·瓦尔泰斯。下面是一系列条目:
姓名:凯伦·瓦尔泰斯
职务:前首席算力架构师(天穹枢网项目组)
状态:已解雇/列入全球科技行业黑名单
解雇原因:重大设计失误(‘哨兵’协议早期版本安全漏洞),并涉嫌向未授权第三方泄露核心商业机密。
备注:该员工已签署认罪协议并接受记忆审查。事件已移交法务部处理。建议所有关联机构永久禁止其接入任何天穹相关系统及高端算力设备。
档案下方,还附有几份“证据”的缩略图:一份带有凯伦电子签名的、承认失误并泄露部分非关键代码的文件;几段模糊的、据称是他与某个地下数据贩子进行交易的通讯记录片段;甚至还有一段经过剪辑的、他本人(合成影像)在某种审查环境下“认罪”的简短视频,视频里的“他”面容憔悴,眼神躲闪,声音低沉地重复着档案上的说辞。
凯伦盯着屏幕,最初的几秒钟,大脑似乎拒绝处理这些信息。然后,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被压抑了七年的、火山般的愤怒,从他的脊椎底部猛然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发抖。
“重大设计失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哑,却带着一种危险的颤抖,“那是我和德雷克花了三个月,反复验证、确保不会干扰核心功能的预警性补丁!是为了防止算力锁在未来被滥用而设置的逻辑绊线!”
“泄露商业机密?”他几乎要冷笑出来,但嘴角只扯出一个冰冷的、扭曲的弧度,“我提交的是关于初代架构存在潜在控制后门的完整分析报告!是给马库斯·索恩和董事会的正式警告!他们……他们用这个来反咬我一口?!”
“还有这个……”他看着那段“认罪”视频,胃里一阵翻搅,那是种混合着恶心和暴怒的感觉,“他们用我的生物信息模版……造了一个傀儡。一个会承认一切罪行的、卑躬屈膝的傀儡。”
七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审查”,德雷克·霍金斯的突然“隐退”,自己被迅速解雇、所有权限被瞬间剥夺,紧接着就是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意外”……所有的碎片,此刻被这份伪造的、冰冷工整的档案,强行拼凑成一个完全颠倒的、对他进行彻底污名化和“合法”清除的谎言。
艾拉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看着他脸上闪过的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凝聚成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无同情,也无煽动,只有一种洞悉事实后的平静。
“官方记录是谎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引擎轰鸣声中清晰地传入凯伦耳中,“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凯伦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里面燃烧着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你们知道?你们怎么知道?德雷克?”他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那个和他一起发现后门、一起试图抗争、然后突然消失的联合创始人。
艾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数据板屏幕转向自己,操作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看起来更古老,格式也非标准,像是一份私人日志或加密备忘录的副本。她再次将屏幕转向凯伦。
这次,上面不再是冰冷的人事档案,而是一些手写的公式片段、潦草的轨道力学草图,以及几行用加密符号标注的注释。凯伦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笔迹,那些独特的符号习惯,还有草图旁边标注的一个小小的、代表“霍金斯-瓦尔泰斯协同模型”的缩写……他绝不会认错。
“德雷克·霍金斯留下了记录。”艾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关于初代天穹的真实设计意图,关于马库斯·索恩私自嵌入的控制后门,关于你们试图内部修正的努力,以及……关于你是如何被陷害,如何被‘处理’的未遂记录。”
她看着凯伦,灰绿色的眼眸里映出他因愤怒和旧伤而苍白的脸。“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下藏了快五年。他告诉我们,有一个关键的架构师,本应和他一起被清除,却奇迹般地逃脱了。他说,那个人的知识,是唯一可能从内部理解天穹弱点的人。他说,那个人的名字,叫凯伦·瓦尔泰斯。”
艾拉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受伤的右腿和沾满污渍的衣服。“我们监视‘锈蚀神经元’很久了,‘凯尔’师傅。直到‘哨兵’标记了你,直到塞勒斯的‘清道夫’出动,我们才最终确认,并且决定介入。”
凯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疼痛和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七年的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像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用维修廉价义体来麻痹自己,用对泰丝的愧疚和责任来支撑每一天……原来,在奥米茄的官方叙事里,他早就被定性为一个因愚蠢和贪婪而身败名裂的叛徒,一个理应被彻底抹去的错误。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掩盖马库斯·索恩的垄断野心,为了确保天穹枢网那2800颗卫星织成的铁幕,能够永远将绝大多数人禁锢在地面的算力贫瘠之中。
载具继续在黑暗中颠簸前行,仿佛正驶向一个更深的、未知的深渊。但凯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想隐藏、只想用卑微方式保护所爱之人的“凯尔”。
那个被诬陷、被追杀、被从历史和未来中强行抹去的“凯伦·瓦尔泰斯”,正在冰冷的愤怒和残酷的真相中,一点一点地苏醒。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艾拉,眼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却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火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