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脑机昏迷的泰丝与尘封的技术
诊所的门是一块厚重的、边缘锈蚀的合金板,需要手动推开。凯伦几乎是撞进去的,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和泥泞。扑面而来的气味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消毒剂掩盖不住的陈腐气息,臭氧味,还有……一丝微弱的、蛋白质烧焦的异味。
“泰丝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狭小拥挤的前厅里炸开。这里塞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和孩童,有些人躺在临时铺在地上的垫子上,呻吟着,抓挠着自己太阳穴或脖颈后方的接口。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制服、面戴口罩的医护助理忙得团团转,但动作里透着一股绝望的徒劳——他们手中的便携式诊断仪屏幕要么是黑的,要么闪烁着“信号丢失”的警告。一台老旧的、依靠本地电池工作的空气循环扇徒劳地转动着,搅动着浑浊的空气。
一个认识凯伦的助理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恐惧,指向一条通往更深处、光线更加昏暗的走廊。“第三维生舱室……哈珀医生在那边……凯尔,我们试过了,备用电源只能维持最低限度循环,神经稳定系统彻底离线了……”
凯伦没听完就冲了过去。
走廊墙壁上裸露的管线像扭曲的黑色藤蔓,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医疗包装和断裂的数据线。第三维生舱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维生设备运行时特有的、低沉的嗡鸣,但这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极不稳定。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够放下一台标准维生舱、几个监护终端和一个工作台。维生舱本身是个半透明的圆柱体,此刻舱内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和微小的气泡。一个身影悬浮在其中。
泰丝·马洛。
她的面容在晃动的液体和舱壁折射下有些模糊,但凯伦一眼就能认出。棕色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闭着眼睛,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套基础的生命维持管线连接着她的口鼻和胸口,但最显眼的,是她太阳穴两侧贴附的、现在已经焦黑开裂的神经接入贴片,以及从贴片延伸出来、原本应该连接着主控终端、如今却无力垂落在营养液中的几根数据缆线。缆线的接口处有明显的熔化痕迹。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沾有污渍白大褂的男人——哈珀医生——正徒劳地拍打着维生舱旁边一台监护终端的外壳。终端屏幕大部分区域是黑的,只有角落一两个生命体征读数在微弱跳动,数值低得令人心慌。
“哈珀医生!”凯伦的声音干涩。
哈珀医生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挫败。“凯尔……你来了。”他看了看凯伦,又看了看维生舱,摇了摇头,“算力锁收紧的时候,她的维生系统优先级被降到最低。神经稳定模块需要持续的、精细的算力来模拟和补偿她受损的基底神经节活动……算力供应突然被切断,系统试图自我保护,她的脑机接口……”医生指了指那些焦黑的贴片,“……可能触发了某种紧急协议,试图超频从本地网络残余中汲取算力,结果……”
“过载烧毁了。”凯伦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到维生舱前,手掌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隔着这层复合材料和营养液,他能看到泰丝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全靠机械肺在维持。她的意识呢?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即使在锈蚀深渊最艰难的日子里也努力照亮他的女孩的意识,现在在哪里?是沉入了无边的黑暗,还是在过载的剧痛和系统崩溃的乱流中被撕成了碎片?
“脑机接口本身损毁严重,但更致命的是伴随而来的神经冲击。”哈珀医生继续道,语气带着职业性的麻木,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的神经活动图谱……几乎被抹平了。现在维生舱只能维持最基础的新陈代谢。我们这里的设备,连完整评估损伤都做不到,更别说治疗。”
凯伦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泰丝安静的脸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那些宏大的、关于天穹和算力的记忆,而是最细微的碎片:泰丝在昏暗灯光下修理一个坏掉的音乐播放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第一次尝试用廉价合成食材做出近似旧时代苹果派味道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神情;雨夜中,她握住他冰冷的机械左手,轻声说“它也是你的一部分”时,指尖传来的温度……
还有那场事故。那场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事故。一次下层工业区的管道泄漏事故,泰丝为了救一个孩子,吸入了过量神经毒气。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基底神经节永久受损,需要持续的神经接口辅助和药物维持才能正常生活。他那时还在奥米茄,利用自己的权限和资源,为她提供了当时最好的治疗和接口。后来他失去了一切,但至少,他还能用维修店微薄的收入,维持她最基本的医疗算力供应和接口维护。
直到今天。直到这该死的“算力锁2.0”。
“有什么办法?”凯伦问,目光没有离开泰丝。
哈珀医生沉默了片刻,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老旧的平板,用手指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模糊的、带着奥米茄星联水印的技术文档摘要。“理论上……如果能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天穹枢网最高级别的医疗算力支持,进行高精度、实时的全脑神经映射扫描,定位所有受损和紊乱的节点,然后用同等量级的算力进行模拟重写和同步校准……或许,有一线希望重建她的基础神经活动模式,让意识有锚定的基础。”他苦笑了一下,“但这需要的算力量级和权限……即使是上城区最好的私立医院,也需要特别申请,排队等待,而且费用是天价。对我们来说……”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天穹枢网顶级的医疗算力。
凯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金属手攥紧了。那不仅仅是算力,那是被奥米茄严格垄断、作为最顶级特权象征的资源。是马库斯·索恩用来控制精英阶层、巩固权力的工具之一。是像他这样的“前首席架构师”被永远放逐于外的领域。
他的左手,那只一直贴着维生舱壁的机械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与合成材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在沾满污渍的夹克袖子下,那只看起来只是有些陈旧、关节灵活的民用维修义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只有他知道,在那些经过精心伪装的外壳之下,在刻意劣化的表层电路和仿生肌肉束的深处,藏着什么。那不是一个维修工、一个逃亡者该有的东西。那是他作为“凯伦·瓦尔泰斯”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被放逐的根源之一——初代天穹枢网原型量子协同计算单元的一部分,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在最后时刻秘密剥离、改装,并植入了自己的躯体。它被深度休眠,大部分功能被封锁,依靠极其微弱的本地能量和自我隐藏协议运行,伪装成最普通的型号。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理论上可能接触到天穹枢网深层协议、绕过部分常规权限验证的、非法的钥匙。也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哈珀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关于如何尽量维持现状,关于等待算力锁可能(但希望渺茫)的放松,关于一些姑息性治疗的尝试。
但凯伦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世界收缩到了两个点:维生舱里泰丝苍白的脸,和自己这只沉重、冰冷、却又蕴含着禁忌可能的左臂。
尘封的记忆与尖锐的痛苦在胸腔里碰撞、翻搅。七年前被迫放弃一切的愤怒与不甘,这些年隐姓埋名、如履薄冰的压抑,看到泰丝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愧疚……此刻,被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和医生那句“一线希望”彻底点燃。
他慢慢收回了贴在维生舱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机械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校准音。
“医生,”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与内心翻涌的火山截然不同,“请尽力维持她现在的状态。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
哈珀医生看着他,似乎想从凯伦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的。但我必须告诉你,时间……可能不多了。基础生命维持也依赖有限的本地算力和能源,而且神经活动的衰减是不可逆的,拖得越久,即使有顶级算力,希望也越渺茫。”
“我明白。”凯伦最后看了一眼泰丝,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维生舱室,走出了诊所,重新没入外面冰冷、混乱、但此刻对他而言已不再仅仅是绝望的雨夜之中。
他的左手,在夹克口袋深处,指尖轻轻擦过伪装外壳上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凹痕——那是他自己设置的、解除第一层伪装的生物密钥感应点。
钥匙,即将插入锁孔。
无论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