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曼哈顿中继站的潜入计划
“熔炉”地下二层,那间被改造成临时重症监护室的隔间里,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唯一的声音是维生设备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以及液体在透明管路中流动的微弱嘶嘶声。凯伦站在泰丝·马洛的维生舱旁,透过弧形玻璃罩,看着那张熟悉却苍白得吓人的脸庞。她的呼吸平缓却过于浅薄,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就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旁边悬挂的生理监护屏幕,几条关键的曲线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向下滑落。代表神经突触活性水平的绿色波形,原本在之前那次算力注入后有过短暂而微弱的回升,现在却像失去了支撑的沙堡,一点点坍塌。代表脑机接口周边组织代谢率的红色数值,已经跌破了黄色的警戒线,向着代表不可逆损伤的深红色区域逼近。
“算力锁收紧的后续影响。”医疗官莫拉的声音低沉而疲惫,这位前市立医院的外科医生,如今是“熔炉”里为数不多精通神经接口医学的人。她戴着放大目镜,手指在另一个屏幕上滑动,调出更详细的数据图谱。“上次引流来的算力就像一剂强心针,但药效过了。她的神经映射需要持续的高质量算力维持基本代谢和防止进一步崩解,就像重度烧伤患者需要无菌舱和营养支持一样。现在……算力供应断了,崩解在加速。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她的意识存留基础就会跌破安全阈值,之后就算能保住性命,人格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也会无限趋近于零。”
七十二小时。
凯伦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泰丝脸上。他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模样,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眼睛会弯成月牙。记得他们还是孩子时,在新曼哈顿下城区的锈蚀街道上追逐,躲开巡逻的警用无人机。记得她第一次尝试操作简陋的脑机学习接口时,因为算力不足卡顿而气得鼓起的脸颊。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片段,如今被封存在这具冰冷的维生舱里,随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一点点流逝。
他握紧了左拳,量子义体内部的微光应激性地亮起,沿着复杂的纹路脉动,带来一丝微弱却恒定的暖意。这力量曾属于奥米茄,属于那个将他驱逐、篡改他人生的系统,如今却成了他试图对抗那个系统的唯一依仗。
“我们需要算力。”凯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底下翻涌的急迫,“不是上次那种临时的、不稳定的分流。是稳定的、持续的、医疗级的算力流。足以维持她的神经映射,直到我们找到……更根本的解决办法。”
艾拉·瑟兰迪尔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战术背心上的磨损痕迹在昏暗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没有看凯伦,目光落在监护仪的曲线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猎食者评估局势时的专注。“地面网络里,合法的、我们能稳定接入的医疗算力节点,要么被奥米茄牢牢控制,要么已经被算力锁压榨得自身难保。黑市上流通的算力大多是碎片化的、被污染的垃圾数据,对她的情况有害无益。”
“所以不能走常规渠道。”凯伦转向她,左臂的光纹映亮了他半边脸,“需要直接从源头‘借’。”
艾拉终于抬眼看他,眉头微挑:“源头?你想动天穹的主干?”
“不,主干防护等级太高,动静太大。”凯伦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金属桌旁,用义体指尖在桌面上方虚划,一道微弱的全息光束投射出来,勾勒出新曼哈顿市及其周边区域的简化地图。几个光点在地图上闪烁,代表着天穹枢网的地面基础设施。“地面中继站。它们是天穹算力流向各个区域用户——包括医院、研究机构、政府设施——的次级枢纽。负责接收、分配、转换来自轨道卫星的算力。”
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中城区偏东的一个标记。“第七号地面中继站。非核心区,主要负责周边几个中型医疗中心、两家科研院所和一个老旧工业区的算力分配。它的防护等级比核心枢纽低,但分配的算力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医疗专用通道,质量高且相对稳定。”
艾拉走到桌旁,审视着那个光点。“我记得那里。外墙是复合装甲,内部有AI监控和至少两支轮换的安保小队。奥米茄的外包人员定期维护,出入有严格的身份和生物识别验证。硬闯等于自杀。”
“我们不硬闯。”凯伦手指一划,中继站的简化结构图叠加在地图上,显示出入口、核心机房、能源区、安保室等关键部分。“我们有内线。”他看向艾拉,“你之前提过,在奥米茄的某个外包维护公司里,有同情我们的人?”
艾拉点了点头,表情依然谨慎:“一个低级调度员。能提供非核心的排班表和临时出入码,但权限有限,而且风险很高,一旦暴露……”
“我们不需要他做太多。”凯伦打断道,语气里透出前架构师的精准算计,“只需要准确的维护窗口时间,以及……一套近期有效的、对应那次维护任务的临时身份认证数据包。剩下的,杰斯可以伪造。”
“伪装成维护人员潜入。”艾拉理解了,眼神锐利起来,“时间窗口必须精确,行动必须干净。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触发内部警报,更别提还有巡逻的安保。你的计划?”
凯伦放大结构图中核心机房的部分。“我的目标,是这里的主路由交换节点。所有流经此站的算力,无论是去往医院还是其他用户,都会在这里进行最后一次协议封装和路径选择。我需要物理接入这个节点,上传一个小程序。”
“算力引流程序。”艾拉说。
“是的。它会伪装成一个低优先级的、用于系统自我诊断和流量优化的后台进程,在不影响主干和其他用户算力的情况下,悄悄‘复制’一小部分流经的医疗算力,通过一个隐蔽的、加密的回传通道,定向发送到我们控制的医疗点。”凯伦解释道,手指在空中勾勒出数据流的模拟路径,“程序本身很小,会嵌入在正常的系统日志和校验数据流中,极难被常规扫描发现。只要不长时间运行,不过量抽取,理论上可以在系统自检的‘噪声’范围内隐藏一段时间。”
“理论上?”艾拉抓住了关键词。
“任何未经授权的接入都有风险。”凯伦坦然道,“但我可以利用德雷克提供的那些初代协议‘古语’,在程序外层包裹上符合旧标准的、系统可能因为向后兼容而不会深究的握手协议。这会大大降低被即时标记为入侵的概率。关键在于速度和精确。我需要进入机房,找到正确的物理端口,完成接入、上传、激活,然后在被发现之前撤离。整个过程,理想情况下,不超过十分钟。”
艾拉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评估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人员、装备、潜入路线、撤离方案、意外应对……“你需要一个现场掩护小组。至少两人,擅长潜行和近距离无声解决麻烦。杰斯远程支援,负责伪造身份认证、干扰监控AI、必要时制造外部混乱转移注意力。我带队。”她看着凯伦,“你只需要专注于你的任务,其他交给我们。但前提是,你那个‘小程序’,必须能在十分钟内完成所有操作,并且确保在撤离后,无法被反向追踪到‘熔炉’或医疗点。”
“程序有自毁和混淆机制。一旦检测到异常扫描或试图逆向追踪,它会自动擦除所有运行痕迹,并将最后的数据流伪装成指向随机垃圾服务器的噪声。”凯伦说,“至于十分钟……我有把握。”
他的把握,来源于左臂内重新苏醒的量子算力,来源于对天穹底层协议的深刻理解,更来源于维生舱里那个正在流逝的生命。他没有退路。
艾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决心与技术承诺的可信度。最终,她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做出决断后的干脆利落。“好。我会联系内线,确认下一次第七号中继站的计划性维护窗口。同时准备装备和人员。杰斯那边,需要你和他详细敲定伪造认证和远程支援的细节。”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凯伦,记住,这是你加入后的第一次实战。也是零阶裂隙第一次尝试主动从奥米茄的固定节点‘窃取’算力。成功了,泰丝能多撑一段时间,我们也能证明‘协议层渗透’这条路走得通。失败了……”她停顿了一下,“暴露的不仅是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内线,杰斯的部分能力,甚至可能让奥米茄提前警觉,堵死我们未来所有类似的路。”
“我知道。”凯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他再次看向维生舱,泰丝的脸在微弱的舱内灯光下近乎透明。“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艾拉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凯伦独自留在维生舱旁,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相伴。他抬起左手,凝视着义体表面流淌的、星河般的光纹。这光芒曾属于囚禁他们的天穹,如今却要成为刺向那铁幕的第一根尖刺。
十分钟。一次潜入。一个小程序。
为了七十二小时,为了一个可能苏醒的未来。
计划已定,裂隙之刃,即将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