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冰井水
一
甲子日,立夏。
宜开业。
这阳化场三日一场,昨日集日,出了地摊,今日便得闲无聊。雷霆道人雷泽元吃过早饭,再到卤肉铺买了些卤肉,又去水码头刘锅盔摊上买了三个锅魁,便往镇北的雾隐峰去了。
雷泽元是雷霆道传人。这一法脉源自道家文始派,也即尹喜派。即先秦函谷关令,尹喜一日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知有圣人将度关西迈,便命下属洒扫道路,焚点香火,恭迎圣人。老子行至函谷关,尹喜迎至家中,行弟子之礼,再三叩拜老子为师,祈求大道。老子遂留赠道德五千言,尹喜日夜诵读,修真得道。由是,尹喜一派法脉代有所传,延绵不绝,传至汉代,别传一支为雷霆法脉,此派修行内丹之外,更兼具戏法幻术,常行走江湖。至雷泽元一代,已是第五十八代。东汉末,连年兵燹,各家各派经典尽毁,雷霆法脉也不免于难。此后,历代修行者,皆无法修得内丹。雷泽元师父一日突然醒悟,历代修行之所以不成,乃是因为每个人纯阳至阴先天本体有损,故而再难结丹成真。雷泽元师父羽化之前,将此秘密告诉了雷泽元,并告诉他,要得纯阳至阴先天本体,非得九阴魃魄及九阳龙魂不可。并将寻找九阴魃魄的方法告诉了他。经过这些年的艰苦寻找,终于寻到九阴魃魄正在阳化镇雾隐山峰顶一处洞穴之内。然而,洞穴入口甚小,堪堪容纳一个小孩钻入。若是使用蛮力,强行开凿洞穴,惊走魃蛇,将来要再寻找,又甚费周章。所以,雷泽元便以江湖把戏,勾起小孩求仙学道之心,利用小孩帮他取得九阴魃魄。今日正好无所事事,便来山顶再行探查一番。
夕阳安静地挂在对岸远处山巅。街上已鲜见行人。
“生意就是如此,昨日好了,今日便淡了。”
李羊子想起昨日刚刚开门,便迎来一外地男子开张,正应了个好意头,当天生意火爆。不过,今日则是寒日,生意便冷清了许多。李羊子早早儿地把炉火闭了,正在关店铺的铺门。忽然,场口走来几个人——陌生面孔。呼啦啦,七八个人拎包拿伞,走进羊肉汤店铺,大啦剌剌横七竖八坐了两桌。李羊子未及招呼,便听得震天价一声吼:
“老板!搞十斤羊肉!”
李羊子赶紧放下门板,腆着大肚,满脸堆笑,过来拱手道:
“诸位好汉请稍坐。”接着长声吆吆:“看——茶——”
后堂便走出帮忙打下手的李大娘,左手拎个镔铁茶壶,右手捧了一摞茶碗,一一斟了八大碗。
这些人看来是走了远路,正是饥渴难耐,大家都端起茶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底儿朝天。唯独坐正首那位,端坐不动,看模样,似乎是这群人当中的头。
李大娘又一一斟了茶,在为首那位的茶碗上也象征性的点了点。这是掺茶的礼节,即便人一口没喝,也不可忽视怠慢,样子也要做足,以示无所忽视轻慢。
这人待李大娘点茶之时,食指轻扣桌面,以示回礼。李大娘见了,便轻轻欠声,道:
“客官请慢用!”
忽然,一条汉子走近厨房,朝案台上一瞧,接着回头冲一众“叽哩哇啦”一通。李羊子一听,明显不是汉话。顿时对这几人着意起来。只见为首一人,面庞黑里透红,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挺,浓眉大眼薄嘴唇,国字脸方正有型,下巴四方微微前翘。“叽哩哇啦”一通的那人长副马脸,自左眉梢至鼻翼,一道扭曲狰狞的刀疤,宛如脸上吸附了一条蜈蚣,咧着一张大嘴,厚厚的嘴唇显得有些憨愚。
众人一听“叽哩哇啦”,便有两三人腾地站起来也是叽哩哇啦。期中有一人,面白肤净,正坐于国字脸右手位,徐徐站起,冲李羊子拱手道:
“店家,你这店里啥都没有,却留我等做甚?”
李羊子听了这话,一愣,再看看刀疤,顿时明白了那通“叽哩哇啦”的意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李羊子笑道:“原来诸位好汉只道我这店已经卖空了,没得吃的,怕怠慢了诸位的五脏庙?哈哈哈哈”
随即,李羊子冲白面汉子道:“这位好汉,请随我来!”
白面汉子在一众面面相觑的人前,看了看国字脸,国字脸点了下头,便跟着李羊子到了后院。后院是个天井,天井正中,有口水井。李羊子将白面汉子带到井边,井上一个打水轱辘。白面汉子方自有点诧异,不知这李羊子为何带他来看这水井。只见这李羊子已经“咯吱——咯吱——”摇起轱辘来。这时,白面汉子看清了,这井中吊着一个大包裹,约莫二三十斤。李羊子将包裹提出水井,白面汉子顿时感到一阵寒气自井中涌出。李羊子提着包裹,来到厅堂。
“这里还有二十多斤新鲜羊肉,诸位看看可够?”
“够了够了——”众人一阵不太标准的汉话。
原来李羊子将当日没卖完的羊肉,里面用芭蕉叶——若是五六月,用荷叶更好——包裹好,外面再裹上两层油布,吊放井底,保证鲜度;此法原也不奇,奇的是这井底的寒气似乎大别于普通水井。于是白面汉子便问道:
“店家,为何你这井水比其他井水更是寒冷?”
未及李羊子回复,一个瘦长汉子拍桌高声道:
“店家,可有上好羊肝?”
“有的有的,嘿嘿——”
“有好多?给老子们,全炒了——”
“好呢——”李羊子接着一边切羊肉,一面回复白面汉子道:
“咱这井,乃是咱家宝贝。”
“哦——”白面汉子奇道:“愿闻其详。”
李羊子,将炉火捅开。原来,这日正是寒天,生意本就冷清,早早就把火闭了。这闭火,就是用湿冷的细碎煤炭覆盖通红炭火,待得第二天开门,再用火勾将炉底掏松,然后用火钎将炉中煤火捅个底透,空气流通,火便自己又熊熊燃烧,不用重新搭火。日复一日,这炉火可以经年不熄。不过,这重启一次火,很是费煤。今日如非来者八人,消费大,不然李羊子也不会重新启火开灶。这炉火渐旺,李羊子往锅里放入一勺羊油,再放入切好的老姜片,一把葱段,只听“嗞——”地一声,羊油激发下的葱姜香味,顿时弥漫开来;接着,放入切好的羊肉肉片。这川渝线上的羊肉汤,是先把肉煮熟、冷却,待要吃时,切成片,与少许姜葱爆炒,然后掺入煮肉的汤,再撒上些胡椒粉,待汤沸腾翻滚时起锅。起锅后,根据顾客口味,有的撒一把小葱花,有的放一把香菜。
一时之间,浓郁的羊肉汤味便飘散开来,众人更觉饥肠辘辘。
“十斤呢,太多,一锅煮不了,分两锅煮。”李羊子一边煮羊肉汤,一边对白面汉子道:
“等下我陪众好汉喝一杯,再细说分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