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湖术士
1
杨花河自西北上游往东而来,流经杨花场,便折转向南下游而去。
听场镇上老人讲,这河原本叫阳化河,这场镇也原本叫阳化场。大约300余年前,这本是一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河道低洼之地,原也只得几户人家。
不知何年,来了一位道人,自号阳化道人,在此结庐而居,相面算卦,治病救人,并为过往行人施舍茶水。渐渐的,这里便聚得人气,竟自发展为附近乡邻的集市,大家也便叫这阳化场,这河也从此有了名。
时过境迁,阳化道人早已羽化登仙,而河两岸杨槐成荫,郁郁苍苍,每当春日,结满杨花,“阳化河”也渐渐传为“杨花河”,阳化场也就成了杨花场。
千百年来,河水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人们是不关心的,就如同那个阳化道人一样,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没有人知道。
时年十岁的夏云祺呆坐在河边,双手撑在膝上,托着两腮,正巴巴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这个世界太无趣了。成天上学,放学,吃饭,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还能不能有点别的玩意啊!
目之所及,近处是些农田屋舍,远处是山,只有眼前这条河流能够抵达远方。真想顺着河水流淌到陌生的地方,去见见陌生的人,经历陌生的世界。不过,大人们常常说,社会险恶。不过,危险的生活总好过这平静如水,却无法流淌的日子吧。夏云祺脑袋里的世界严重超出了他的年龄。他实在是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人。在同龄人都还在如何努力学习,提高成绩,获得老师表扬,父母夸赞的时候,他就常常一个人闷头想象这些不着边的事情。
夏云祺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三年前,他在街头遇到一个卖艺的中年汉子。散场之后,在中年汉子一块钱的利诱之下,夏云祺便跟着中年汉子去了镇西的山头上。本来夏云祺是很不想去的,因为,关于那个山头的传说,他是从小听到大。那个山头,几乎是镇上所有人的禁区,几乎达到谈山色变的程度。大人们都说,那个山头有妖怪,谁去了都会被吃掉。奈何那一直是个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可是,中年汉子的一块钱却是在汉子手上,在自己眼前闪了一下。真切的一块钱可比那个稀奇古怪的传说诱惑力大多了。何况,传说听多了,一瞧真假的冲动常常闪现呢。
“十块钱!”中年汉子见夏云祺有点惶恐,开始增加诱惑。
夏云祺以为只要领着这个外地人到那山上,自己就能得到足够买一大包糖果的一块钱,好让自己也带一大把糖去学校阔气显摆一回,结果到了山上后,这汉子却要让自己同他一道去到山顶黄桷树那地儿。那就是传说中,妖怪藏身的山洞所在啊!先前的期待,真到了跟前,这腿脚还是有点大哆嗦。
十块钱,足够保障自己一整个学期的阔气显摆。
管它的呢,传说没准是大人们骗小孩的。这钱可是现实的。
“行,”夏云祺咬咬牙,“你得先给钱。”
“好!”中年汉子很爽快,接着说道,“不过,为了防止你反悔,我这道符水,你得先喝下去。”
“啊!你真的是坏人呢!”夏云祺一副恍然大悟,聪明过人的样子,“你这是要害我,我回去告诉镇上的大人们去。”说完,转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还想,大人们常说的社会险恶看来是真的呢。
“别跑,”中年汉子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夏云祺的后领,“你别跑,这不是害你的,不信,咱俩一人一口。”见夏云祺不再奋力反抗,汉子松开了手。
“行,你先喝,不过,我喝得加钱。”夏云祺想着这回豁出去,就可以去学校豪横一学期了,“加十块!”要知道,那个年头,普通人上一个月班也就二三十块钱工资啊。今天这一下就能得二十块钱,这他妈是个天文数字啊。如果这中年汉子不答应,正好,咱拔腿就走,反正横竖老子不吃亏。
出乎夏云祺意料的是,中年汉子不仅同意了,而且,还许诺,如果跟他一起去了黄桷树,他还会得到别的好处。至于具体什么好处,中年汉子说到了才告诉他。
……事后,人们都不相信夏云祺说的。
“哪有这么怪的事呢!”
“小孩子家家,骗人的鬼话吧。”
传说就是这样,当所有人都没有见证的时候,人们都相信这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可是,一旦传说被证实之后,人们往往却都“这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哪会是真的呢”起来。
夏云祺知道,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经历。
和那中年汉子到山顶黄桷树后,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山洞。只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大到估计七八个大人双臂张开都不一定围得住的那么大。茂密的叶片遮天蔽日,大下午的,阳光正好,可是,在这树下,却有一种昏暗沉闷的感觉。刚才喝下的符水,在眼前的景象之下,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了。夏云祺的肚子咕嘟几声,一种莫名其妙的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顿时,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把钱给我,别的好处我也不要了,我可以回去了吧?”哪知道,中年汉子似乎没有听见,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念毕,突然中指食指一并,往黄桷树一指,腾地一下,一团火光从黄桷树根升起。
夏云祺哪见过这种阵势,一下子呆住了,竟然忘记拔腿就跑了。
他在干嘛?他想干嘛?他真的是个江湖郎中,卖艺卖打药的?
一团火焰之后,一切又复归平静,中年汉子一脸的沮丧。夏云祺回过神来,“喂,你这是干嘛?”
中年汉子没有直接回复,掏出二十元钱,递给夏云祺,“别的好处,你若是要的话,可以跟着我念。”
“念什么?”夏云祺充先前的一些对传说的恐惧完全被好奇所取代。
“嗯嗡哪嘛呢叭哄咪啦吽……”中年汉子仔细教了几遍,见夏云祺记得熟了,又教了他手诀。夏云祺咒语手诀都熟练之后,中年汉子便叫夏云祺对着黄桷树,就像自己刚才那样做一遍。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黄桷树身出现了一个巨洞。夏云祺惊呆了,张大的嘴巴忘记合拢之前,中年汉子已经走进了树洞。夏云祺才想起,“这是啥?别的好处呢?”
“这就是给你的好处。记得,别告诉任何人!”树洞深处传来中年汉子的声音,隐隐还有回声。
在夏云祺正在想这是啥好处,别告诉任何人,是指这件诡异的事情,还是那段咒语和手诀——的时候,一阵山风轻轻拂过,树洞已然消失不见。矗立眼前的只有这颗硕大无比的黄桷树。
夏云祺紧张地四下张望,并无任何异状。他小心翼翼走向树身,颤颤巍巍伸出手去,确确实实是一棵树,没有洞,没有任何异状。
一切都是幻象!
“瞎编的呗!”这就是镇上的人们听说后的结论。
若非亲见,若非亲历,打死自己也不能相信。不过,自此之后,夏云祺知道,他所在的这个世界,绝非人们所日常见到的这样——至少,绝对不只是这样。
知道得更多,烦恼也更多。这就是夏云祺现在的状态。
那件事之后,夏云祺就有些呆傻了。他显得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了。大家都觉得应该的、必须的,他反而觉得无所谓,大家都觉得无所谓的,毫无意义的,他倒觉得那可能才是世界的真相,人生意义的全部。
虽然,眼下他才刚刚十岁。但是,他曾经无数次的夜晚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象自己在浩渺的星空中俯瞰大地众生,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景象。人们所热衷的一切,所追逐的所有,在星空的视角下,该是多么渺小与可笑。
也许,自己本来就跟大家不一样吧?不然,那中年汉子为什么叫我去开那洞呢?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想起中年汉子最后的那句话,“这就是给你的好处。记得,别告诉任何人!”所以,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事件完整说出来。他隐瞒了咒语、手诀、以及树洞。他只说了,那个让他带去山顶的人,在山顶,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就消失在传说的山洞那里。至于传说的山洞,确实没有。不过,那人凭空消失,或许是被山洞吞食了,倒是真的——反正,无论如何,一个大活人,就在黄桷树下凭空不见了。
“亲眼所见?那也是鬼话!”
人们宁愿相信一个符合自己认知的荒诞传说是真的,也不愿意相信一个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真相。正如,一个原始部落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人能够看见一大堆坚硬的钢铁能够漂浮在水面,能够飞行在空中。他宁愿相信,这是神迹,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世界的真相。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认知塑造着这个世界,用自己的语言呈现自己的世界。认知即真相,语言即世界。十岁的夏云祺已经总结出了具有哲学意味的心得体会。他承认,正是三年前严重冲击他的精神世界的事件,重塑了他。
他的世界已然不同。
2
三天前,集日。
一大早,十字街李羊子羊肉汤店便开门了。老板李羊子腆着大肚子,刚把最后一块铺门板取下放好,便见一个外地人跨步进店。
开店几十年,无论集日寒日,一般早早儿来店的客人,都是老街坊,陌生人开张,今天还是头一遭。李羊子不禁定了定睛,仔细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只见这人一袭水洗蓝布长衫,一双千层底布鞋,板寸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道剑眉之下,一双星目,炯炯有神。未及搭话,来人已经于正当中一张桌子正对大门,大剌剌坐下,将随身背的一个挎包放在桌上。显然,这是独坐一桌的架势。
看来,这是个跑摊匠。李羊子心头估摸着,上前哈腰笑道:
“嘿嘿,客官早!不知客官想吃点啥?”
来人瞧了瞧门外,回头看了看李羊子,复又直愣愣盯着门外,缓缓说道:
“三两肉,二两菜,一份血,米饭,外加一碟泡菜。”
“好咧!八号桌,三两肉,二两菜,加血——”李羊子见今天开门意头好,心头高兴,吼堂也格外响亮。
来人还是直愣愣的盯着门外。忽然,门外飞来两只麻雀,一只渣渣叫了两声,一只叽叽喳喳叫了四声。后一只蹦跳了三下,噗地一声飞走,另一只,跳了几下,转头四处瞧了瞧,然后也飞走了。来人一见,蹙了蹙眉,遂伸出右手,掐指起了一课,占得一个坎下乾上的讼卦。他拉开跨包,取出卦书,翻到讼卦:
“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天与水违行,讼。”
李羊子正好端上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在腾腾的热气之中,此人紧了紧眉头,便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这人行至镇南桥头,寻了块空地,放下挎包,取出一块一米见方的毡布铺于地上。每逢赶集,常有跑江湖的在此撂地摊、摆场子,耍宝卖艺,赚足人气后,便卖些狗皮膏药。过往行人,有好事者遂围拢而来,不一时,便围了一个圈。
但见今日这跑摊匠,与往日所见甚是不同。往日的,要么穿红戴绿,奇装异服,要么或秃头长发,袒胸露背,奇形怪状。今日这人一袭水洗蓝布长衫,面庞白皙,举止儒雅,全无平日里那些五大三粗,气如蛮牛模样。只听他拱手作揖道:
“诸位父老,鄙人初到贵宝地,还请各位父老多多帮衬。所谓天上三宝日月星,人间三奇天地人。初到贵地,先向诸位敬上三杯酒。哪三杯?福禄寿。所谓多子多孙多福气,好工好作好俸禄,身康体健多高寿。”一边说,一边俯身从一个包里拿出一块红布,抖开铺在毡布上,又拿出三个酒杯,接着说道:
“不好意思!走得匆忙,急着带了杯,忘记拿了酒。那么,在场诸位父老,可有谁带有酒的?不管白酒黄酒红苕酒,都可以,借与在下三杯?有没有?”众人哄笑。
随着开场念白,人也渐多,不一会便围了个里三层的外三层。夏祺云这日正不上学,恰好在街上溜达耍子,见到人堆,便一溜小跑,低头钻到圈里,坐于地上,静静看热闹。
只听那人继续说道:“老话说得好,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男儿膝下有黄金,丈夫口中无虚言。吐口唾沫星子,砸在地上都是坑。说了要敬诸位三杯酒,现场没有,咱就跟各位父老乡亲表演个空杯来酒。”
众人不禁急着想看他如何空杯来酒。
“那我向九天瑶池,王母娘娘借一杯多子多孙福气酒,送给大家,祝在场诸位家家多子多孙多福气,好不好?”围观众人自然齐道:
“好!”
“再向九天定元保生扶教开化主宰长乐永佑灵应文昌帝君,借一杯禄运酒,恭祝各位年长的、工作的事业顺遂财运旺,年少的——”说着,瞧了一眼坐在人堆儿前面的夏祺云一眼:“学习进步,天天向上。好不好?”众人又是齐道:
“好!”
“再向九天之上高上神霄玉清府,玉清真王长生大帝统天元圣天尊——南极仙翁借杯长寿酒,恭祝各位身康体健,长命百岁。好不好?”
“好!”众人又是齐道。
只见这人将三个空酒杯一一向众人展示后,放于毡布之上,复又盖上红布,再拿出一张黄纸,取出一支毛笔,拿出一个墨盒,蘸墨后在黄纸上画了一通符咒。画完,双手合十夹住符咒,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也听不清楚念些啥,突然睁眼,口中一声:
“呔!”
只见这黄纸符咒,霎时自燃。围观众人皆自惊呼。虽然都知道是江湖把戏,却也觉得奇妙。复见此人右手伸出,空抓一把,掷向酒杯,如是三下,且喝道:
“来!来!来!”
然后揭开覆在杯上的红布,但见三杯酒正满满当当。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却听此人说道:
“这是空中来酒,算不得稀奇。今天我要给各位表演个仙人献桃。”
“我敢保证,在场诸位,没有一个人见过此术。”
场中有人却心头默道:“我等众人未见过,你总见过,你怕不是人啊?”
只听他接着说道:
“宋高宗绍兴年间——就是岳飞——岳飞大家知道吧?就是他那个年头,杭州西湖边上有座道观叫妙庭观。
那时候有个诗人还专门写了一首妙庭观的诗:萧萧六辔天边路,云竹风松正岁寒。欲洗衰颜换凡骨,应须九转大还丹。
现在,不讲灵药仙丹,只说仙人献桃。且说当年观中有一修道之士,姓董名元行,这日饭后午休,躺在榻上,似睡非睡,恍恍惚惚,便来到道观附近那座小桥。这桥也有个名字,叫望仙桥。
据说,当年有人在此见到西天王母娘娘,所以叫望仙桥。只说这董元行恍惚之间,来到桥上,见桥下河边土堆之中,金光闪闪,闪闪金光,心中一喜,知道此处定有宝物。只是心念方动,但见河中之水突然暴涨三尺,董元行大惊,正在疑惑,突然,这河水陡然又是一涌,一个浪子向他扑打而来。慌忙之间,脚下一滑,大叫一声:
‘哎呀——’
跌落水中,一下惊醒。原来,刚才是南柯一梦。梦醒之后,这董元行道长便叫了个道童,拿了把锄头,往望仙桥而去。他觉着此梦定非寻常,准备一探梦境。果不其然,在桥下土堆之间,挖出一个铜牌,上面隐隐约约几排文字:
‘我有蟠桃树,千年一度生。是谁来窃去,须问董双成。’
这董双成又是谁呢?
说道此人,修道炼仙者,哪个不知,谁人不晓?汉代大文学家班固写的《汉武帝内传》记载说,有次王母娘娘会见汉武帝,一起饮酒,‘王母乃命诸侍女王子登弹八琅之璈,又命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
这董双成原是西周时候,钱塘江畔一位绝色美女,其先祖乃是商朝史官。商朝亡后,世代隐居钱塘江畔,在飞来峰下种桃成林,结庐而居。
每当春来三月,桃花盛开,簇拥草庐,花团锦簇,芳香四溢。日渐长大的董双成明眸秀面,堪与桃花竞艳。一日,董双成突发奇想,便采撷桃花,配以山间芝草,炼制丹药。
初时,仅仅能够化痰止咳,后来日渐精研,屡加改进,所提炼丹药竟然能够治疗多种内科疾病,远远近近,前来董家讨药的人络绎不绝。董双成常常忙得不可开交,偶有闲暇,便吹笙自乐,兴致来时还会高歌一曲《丹小凤》。每当她吹笙之时,都会引来百鸟在桃林上空翱翔,当她歌唱时,更会有仙鹤自天而降,前来聆听。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董双成炼成了一炉“九转百花丹”,散发异香,远播数里。董双成吃了几粒之后,顿觉神清气爽,百骸俱轻,精神百倍,于是取笙吹奏,百鸟翔集,盘旋飞舞;董双成精神越来越清爽,心情越来越高兴,忍不住高歌一曲,声动云霄,引来仙鹤翩然而降,匍匐于庭阶之下。董双成一步夸上鹤背,仙鹤遂振翅而起,载着她冉冉飞升,往西天昆仑山而去。从此,就成为西天王母娘娘座前侍女,司职蟠桃园,专门看守蟠桃。”
众人听他讲得生动,不禁入神。夏祺云却不认为他讲的是神话故事,倒觉得他说的没准才是真的。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他,他遇见孙悟空了,他也不会轻易认为对方不是在胡说,就是个精神病。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夏云祺对于那些记载于课本上被贴上“定理”、“法则”、“真理”标签的“知识”并不是怀疑,更不是否定,而是认为,那些是认知的枷锁,了解世界真相的囚笼。大多数的人们都是认知的囚犯。
夏云祺就像班级上那些好学上进的积极分子一样,认真地听这江湖人接着说道:
“今天,鄙人与诸位父老乡亲有缘千里来相会,便斗胆向上仙,西天王母娘娘座前侍女董双成讨要仙桃,献与诸位。大家说,要得要不得?”
众人又是轰然道:“要得!要得!”
夏祺云更是站了起来,瞪大了双眼,要看他咋个向神仙要桃。只见他从地上帆布包中取出一捆绳子,放于地上毡布之上。此人拎住绳头,向天一甩。但见拇指粗细的绳子,便直愣愣,有如灵蛇,嗖嗖嗖冲天窜去。约莫窜了三五数丈,瞧不清绳头了,此人朝绳一指,喝道:
“止!”
那绳便一下挺停不动,如同一根细长棍子直挺而立,随风微微晃动。接着,那人抽出一张黄纸,拿出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利利索索几下便剪出一个五寸来长的纸人。他将纸人双腿盘附于绳,然后画了一张符箓,口中念咒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唯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急急如律令敕!”
念毕,右手五指结印,左手食指中指并为剑指,朝纸人一指,大喝道:
“起——”
只见纸人便若活物一般,一屈一伸,攀缘而上。众人瞧得是目瞪口呆,忽然,人群当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好!”
于是,叫好声、拍手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支烟的工夫,这攀缘而上的纸人便隐隐不见。忽然,绳子顶端传来低沉的“砰”地一声,一团似云若雾在绳顶蒸腾开来,久久不散。又得半支烟的工夫,绳顶云雾渐渐散开,纸人又一伸一曲,攀缘而下,只是这时纸人双手捧着一个鲜红水灵的蜜桃。待到众人渐渐瞧得清楚,又是一阵掌声、叫好声、欢呼声。
那人取了桃,收了纸人烧了,绳子一下瘫软跌落,也收入帆布包中。然后取出小刀,将桃一边削皮,一边说道:
“可有不信的?要尝尝不?”
胆小的便不敢吭声,有那胆大的却想,如若真是那西天王母娘娘的蟠桃,却不能失了这个机会,便高喊道:
“我要!”
“我要!”
“我要!”
见有人带头,余皆也争先恐后。
“我也要!”
夏祺云看着蜜桃,又转头看了看跃跃欲试的人们,向前一大步,大声说道:
“我!我!”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手,就像每次课堂上那些争先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的优秀学生一样。
那人麻利地削下一牙,递与近前的夏祺云:“小朋友尝尝。可是真的,可是假的?所谓真金还得火来炼,真的不能假,假的不得真。小朋友,味道怎样?”
在一众羡慕眼神之下,夏祺云细嚼慢咽,然后笑吟吟回道:“嗯——真——的——!”
众人又是一片掌声、欢呼声。
那人把桃分与众人,抱拳作揖道:
“鄙人今日到此,一不行医,二不卖药。只想收一徒弟,接我雷霆道衣钵。是以,此番云游四海,行走江湖,乃是为寻得一有缘人。有人愿意,请向前一步。若是此番无缘,那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有缘再见。”
言毕,便收拾行囊。众人虽觉其术神奇,却也只视作江湖把戏,见其收摊,也都一哄而散。
独有夏祺云不肯离去。那人喜道:
“你怎么不走?”
“师父,我想跟你学法术。”
那人笑道:
“要做我徒弟,确实不容易。”
“如何不容易?”夏祺云讪讪道。
那人将夏祺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心头一想:“个头倒也合适,”便道:
“真想做我徒弟?”
“真想。”
“当真?”
“嗯——”夏祺云坚定地点点头。
“那三天后午后三点,你到桥下等我。”
“好。”
“今天第不算,明天第一天,后天第二天,大后天第三天,大后天下午三点,桥下等我。你可记得?”
“记住了。”
“那好,三天后见。”言毕,那人挎起挎包往镇北而去。
